時間轉瞬到了撥亂反正的時代,唐家大兒子終於熬到了平反照雪,右派帽子被摘掉的這一天,不但官復原職,還補發了不少的工資。用這筆錢,唐家大兒子給他兩兒子風風光光地娶了媳婦。不久,又光榮退休,讓長男頂了自己的班。
當然,自己的大兒子在學識和能力上完全沒法和自己比,做法官,甚至進法院做個普通職工也不夠格。無奈之下,只能讓政府把兒子分到了村里糧站上班。
時代一旦開始改變,一切都會勢如破竹般地日新月異。唐家這第三代長男受父親蔭庇,跳出了農門,吃上了公糧這個旱澇保收的鐵飯碗。本以為從此以後唐家長孫一輩子都能過上穩穩噹噹,吃穿不愁的好生活。但是,萬萬沒有想到,隨着改革開放,國營和集體單位很快就進入了整改。
雖然山裡的改革來得晚些,但倒底還是來了。除了鄉政府,學校,醫院和信用社沒有關掉,裁員外,其他單位,如糧站,供銷社,集體食堂,收購站,殺豬場和獸醫站等,一概關閉。這些單位的職工無一例外,全部下崗回家自尋生活出路。
唐家老父親只有一個公職可讓兒子們頂班。長男頂班了,老二就得當一輩子農民。如此差別巨大的人生路,雖表面不爭吵,兩兄弟之間生嫌隙也是避免不了的。
為彌補老二,老爹老媽在家財分配上多貼補了老二不少,不但,拿出了大本錢讓老二做起了生意,還把房子的臨街部分全部給了老二,平常又幫着老二看照商鋪。因此,實際上,老二得到的好處和做生意賺得的錢財遠遠多過了頂班拿死工資,表面風光的大哥。
特別是老大不幸下崗後,生活一下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時,兩兄弟之間的關係就變得更加微妙又緊張了。在父母心中,手板手心都是肉,並無厚此薄彼之分。但是,實際上,長男頂班拿死工資又不幸失業和多補償,多照顧老二的結果就是老大在生活生存的邊緣上掙扎,而老二卻是生意紅火,日子過得富裕又自在。
這唐家老兩口看到兩兄弟之間的巨大差距和暗流涌動的矛盾,雖急在心裡,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幫助兩兄弟和睦相處,尤其不知道該如何幫忙文化水平並不高的老大尋找新工作,解決關繫到大兒子一家三口的生活來源問題。
還好,經過一番努力和討價還價的協商後,老二的媳婦,即前面聊到的布家三女兒,終還是人品不錯,是個善良人,願意把臨街商鋪讓出一部分給大哥做生意。
“家和萬事興”,哥弟倆和睦相處了,那日子,無論是大家,還是各自的小家,自然就會過得紅紅火火,蒸蒸日上。沒出幾年,老大也賺夠了錢在村口處買地修起了帶鋪面的新房。
從此,兩兄弟都有了足夠大的地盤賺錢養家,再也沒有整日因擠住一塊兒而產生的眾多不便和煩惱。
然而,風水輪流轉,哥哥日子好過了,這弟弟卻是橫遭不測,突然查出得了癌症。在巨大的災禍面前,唐家老二表現出了非常人才能有的勇氣和豁達。當他和老婆去省城大醫院看病時,得知花費巨大還無法保證被治好時,竟第一時間,二話不說,決絕地放棄了治療,義無反顧地強行拽着老婆跑回了家等死。
即使是等死,唐家老二也沒有躺着養病,而是和老婆一道能幹活就儘量幹活,能賺錢就絕不丟一分一厘。總之,唐家老二一心只想在他死前拼了老命也要為妻子和一雙兒女賺儘可能多的錢財。
唐家老二的通透和明智實在令人欽佩。在唐家老二面前,命運之魔神企圖用不治之症使他人財兩空,簡直就徒勞和妄想。因為,這男人從來就是拿着命在愛妻愛孩子的。
太不幸了,查出生癌後,不足兩年,不到四十歲的唐家老二,給老婆和一雙兒女儘可能多地留下生活費和讀書上學的錢財後,安心,祥和地在自家床榻上閉上了眼睛,離開了人世。
丈夫早早地撒手人寰,做媳婦的自然會傷心欲絕,無限悲痛。但是,一想到丈夫為了自已和孩子們能夠在他離去後的生活好過一些,寧可舍醫丟命也要保財的壯舉,更為了不辜負丈夫為家庭作出的巨大犧牲和貢獻,唐老二的媳婦化悲痛為力量,決心靠寡母女人這一雙手也要把兩娃供養成人,幫助他們完成學業和成家立業。
這唐家老二媳婦的確十分了得。去年底我回國上山去玩時,正是趕集的日子。在唐家門口,我看到唐家老二的老婆,我兒時的小夥伴,學校後面布家的三女兒正在她的小雜貨鋪前忙着做生意。
當她一下看到了我時,萬分激動地立即叫岀了我的小名。這讓我傾刻間就穿越回了兒時的光景,覺得我倆並沒有幾十年沒見的陌生感。
當時,隨着唐老二媳婦的驚呼聲落下,我倆彼此都那般迅速地伸出了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並隨即就親親熱熱地拉開了家常,聊起了天。
唐老二媳婦特別自豪地指着她的店鋪對我說,她丈夫走後,她就依靠這個小店的生意,不但一個人把兩娃供到了大學畢業,還幫在省城工作的老大買了房子。
她不無得意,喜悅幸福地告訴我,上個星期,她一下就從銀行里取出了80萬,上了一趟省城,幫剛大學畢業,同樣在省城工作不久的老二付了買房的頭款。
聽着單身媽媽的她滔滔不絕的說着她的自豪事,大成就,除了為她高興外,更從心底里五體投地地佩服她,打心眼地感嘆,我這個兒時的小夥伴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啊!
閒話小山村到了唐家,也該給政治性的歷史劃上一個句號了。歷次的政治運動,不可謂不巨大,即使沒通公路的大深山裡的村落也有被嚴重波及危害到,小小几千人的公社裡,被迫害,被整死,被批鬥,被遊街,吃盡了政治運動苦頭的人也有近百來號人。
其中,被鎮壓的財主,大地主基本在我們村這個全公社的政治經濟的中心地兒。幸運活下來,陸續因接二連三的政治運動而被打成地富反壞右的,在我們村的反而並不多,算下來就五個人,高老鬍子,唐大娘,夏鰥夫,我爺爺和唐家大兒子。
這五個人中,除了夏是真的壞分子外,其他四人都是完全被無辜冤枉的。但歷史就是這樣,一代天子一代臣,變天時,不枉死一大片,不冤屈無數人,天是不會變的。
無論什麼朝代,不管什麼政黨,造反和改朝換代時,無妄的流血流淚都是必然。歷史總是雷同的,老百姓永遠都是被冤被迫害的對象和群體,且最後的最後都得以認命,自認倒霉來結束一切!
我們村這四個五類分子及其家屬遭受了幾十年各種嚴重的政治經濟迫害,到頭來大多也只是摘掉所謂的本來就不該有的帽子而已後,曾經一切的大不幸,大痛苦,大受罪統統都被一筆勾銷了,再也不提不檢討,大多更不給予補償和賠償。
歷史的教訓真的很慘痛,但願,從今以後,能吸取教訓,不要再搞任何的政治運動才好。我真心祝願咱們的大中華能夠永遠繁榮昌盛,國泰民安!更願我們小小的山村里再也沒有政治上的冤死鬼和無辜的被迫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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