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山村時，李家小妹雖才幾歲，但她小小的臉蛋，仿佛就是她母親漂亮瓜子臉的複製。不同的是，她有一雙清澈又靈動，勿閃勿閃，十分明亮，她母親不能擁有的大眼睛，這使她不僅美麗，還很可愛，討人喜歡。

遺憾的是，這小姑娘後來成長得怎樣，我並不知道。去年回山村時，我只在村里呆了兩三小時，也就沒來得及向人打聽李家獨女，也是幺女的情況。不過，長得不賴，又有能幹嫂子的扶持，優秀三哥做榜樣，想來這小姑娘各方面都不會太差。

走過李家，便是劉家了。似乎遭到詛咒般，這緊鄰兩家，不，還有蘇家的命運何其相似，都是生娃易夭折的命，劉家比李家和蘇家還要悲劇，生了六個，卻只存活了兩個。

劉家不僅生娃難養活，而且生的還全是女娃。雖然養活了兩個，香火卻也是完全斷了，除非能夠招個上門女婿。

生娃難養活，又只生女孩子，即使村民背後不嚼舌根，劉家女主也自覺晦氣，在村里抬不起頭，總是過得非常低調，在政府沒允許私人做生意前，我不記得是否見過她。

劉家本應是一個令村民羨慕嫉妒的家庭，因為男主不僅是吃公糧的，而且還是公社管財務的幹部，但是，老天就是不讓劉家占盡好處，硬是一二再，再而三地要劉家兩口子承受失子之巨痛，有斷香火之大不孝的自責和無可奈何，使這兩夫妻不得不低調做人，埋頭走路。

有時候，事情發生的當時並不知道是為什麼。但是，隨着歲月的流逝，物是人非的變遷，低頭看今朝，回首思過往，一切的好與壞，悲與喜，也許皆可歸結於因果使然的輪迴報應，得此失彼吧。

劉家男主一看就是一個老成特重，圓滑卻又不動聲色，很會處世的男人。他長得文質彬彬，說話低沉溫和，總是不緊不慢，極易給人留下好印象。

我媽是民辦老師，有一部分公資需在公社領取，大多時候，都是我爬那一兩百石台階，上公社去替我媽領的，因此，七，八歲時起，我就開始定期和劉家男主打交道了。

公社去得多了，和很多幹部也就混得熟了。但是，我最喜歡的還是劉叔叔，因為他總是微笑着和我講話，任何時候我找他辦事，他都不刁難我，甚至我找別的幹部辦事遇到麻煩了，只要去找劉叔叔幫忙，他十次有九次都能幫我解決。

“劉叔叔”，無論何時何地碰到他，我都會老遠就很甜地叫他，高興地和他打招呼，聊兩句天。

公社改成鄉，萬家生意可開張。劉家一開始做生意就本錢很足，人家不用貸款，就能把生意做得很大。當允許任何人都可以進城買房屋時，劉家不是一般的財大氣粗，進城就買了一棟居縣中心的帶很大面積鋪面的大樓，並開起了大商店，後來又升級成了超市。

劉家這般有錢，做生意，買房如此大手筆，不能不引起村民們的關注和議論，很多人都篤定劉家管公社財務的男主必有問題，貪腐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小小的一個公社，幹部就那麼幾號人，彼此關繫緊密，交情深厚，自是當然的事情。加上“劉叔叔”又很會低調做人，無聲“幹事”，人緣不好根本就不可能。

試想，連我這個別人都叫“反革命小崽子”的幾歲小姑娘，他都能和善對待，笑臉相迎，足見他是多麼地有心機，會裝好人，善人，不得罪任何人，何況，他這樣的人，一定長期都在打點他周圍的人。

所以，儘管懷疑他手腳不乾淨的人，背地裡議論再多也只是議論而已，誰都不願意，更沒有把握和勇氣，第一個站出來去告發劉家男主，要求政府調查他。

其實，劉家並不老實，早就有表現，只是他們很會偽裝，才沒人知道這家人根本就是表里不一。只是一件事就能知道，低調過好日子的劉家，大事上，長久根本利益上，那絕對就不低調。

這件事就是劉家突然閃電嫁女引起的波濤。劉家存活的姑娘是老二和老五。當老二一到女大當嫁時，不聲不響，突然來了那麼一天，劉家就敲鑼打鼓地把二姑娘嫁給了吃公糧，城裡來的，在糧站上班的一個帥小伙子。

這事兒發生得又快又出乎預料，在當時令不少村民大感意外和吃驚。很多即使吃着劉家的酒大碗，該出嫁，正在努力，企圖嫁給吃公糧的姑娘們，不僅僅感到驚訝，羨慕，更是嫉妒和恨死了劉家二姑娘的一鳴驚人，幸福終身，悄悄閃電搶了眾人的意中人。

劉家老兩口先下手為強，事前一點風聲都不漏就把女兒嫁給了人人想嫁的男人，這手段不能不說高明又有效，現實又實惠，是妥妥的人生贏家。

改革開放後，劉家悄無聲息地，比任何人都要不費吹灰之力，就成了鄧大人所推動的，“先讓第一批人富起來”行列中的一員。

這是劉家男主得天獨厚的豐碩成果，雖很不潔，順民卻很寬容，任由人民公社時期產出的“隱形富豪”，在時機成熟時，大膽炫富，財產盡爆，成為驕傲土豪。

然而，民能容忍，老天爺卻不允，他狠狠地給了劉家幾個大大的苦果子吃，讓他們嘗盡了失子之痛，香火不繼之大不孝的難過和無奈。

人在做，天在看，出來混總是要還的。因果報應，早早晚晚，都會有公平的清算。劉家丟了四娃，又斷了香火才換來了大富大貴就是天道好輪迴的最好見證。

去年回家時，和父母閒聊，我母親告訴我，劉家應是山村裡的首富。劉家最早有錢，無論是做生意，還是置買房屋，投資理財，都占盡了先機，吃飽喝足了經濟高速發展時的紅利，現在，山上城裡都擁有豪宅，商鋪，日進斗金，無人能比。

我母親說，沒人想到你從小就很喜歡的劉叔叔家那麼有錢，一放開政策，就有本錢做大生意，買大房子，令不少村民大感意外，原來這個一向低調，甚至是夾着尾巴做人，謹言慎行，笑臉迎人，公認的親民幹部劉萬里居然是個大富豪，大財主，着實是太會隱藏，太會裝了，把所有人都矇騙得團團轉。

聽說現在的劉家不是一般的高調，趾高氣揚不說，還為富不仁，扣門了得，盡干追着別人討錢的事兒。

劉家男主退休進城後，閒暇時間喜歡約同村搬進城裡的老人打長牌。有一次，不知怎麼回事，他非說對方輸了，欠下了他不少銀子，不但滿大街追着人家要錢，還不死不休地天天上門討債。

結果，這個老人不勝其擾，只好花錢消災，從此再也不跟他來往。和善的劉家男主居然能幹出這種事來，徹底顛覆了他在人們心中的美好形象，慢慢地，村里住城裡的老人就和他不相往來，躲着他遠遠的。

劉家男主管着公社財務，握着全公社財政大權時，非常謙和恭順，見誰都滿臉堆笑，口吐美言善語，一副謙謙君子作派，使人皆夸之，民皆喜之。

然而，目的達到了便原形畢露，得意忘形，哪裡還有半點當幹部的樣子，一切都以錢和利益來做人處世，更不擇手段。所以，知人知面不知心，不但非常可怕，而且還防不勝防。

人民公社消亡已四十多年了，那時犯下的罪已不再，也無法追究。若是劉家五女兒招了上門女婿，那麼，劉家的香火不但能代代相傳，而且，還會富甲一方，令人羨慕和嫉妒。阿彌陀佛，人命關天，終歸，老天爺待劉家還是不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