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化歷程中失去的東西

--大宗師

成都被稱為是中國最休閒的城市，一點也不假，舉世聞名的麻將、茶館和各式各樣的麻辣火鍋就不用說了，小吃更是別致，價錢又便宜。我和太太很多年前在成都的時候，很喜歡出去吃各種各樣的豐富的成都小吃。成都夏天時，天氣很熱，濕度又很高，那個時候又沒有空調什麼的，晚上很晚了都熱得睡不着，半夜三更的就溜出去在街邊找一家小小的鋪子，吃個串串香、冷淡杯什麼的，要點啤酒或茶，邊吃邊聊天，佐料用光了，就喊一聲：“小妹，拿個油碟嘛！”，真是味道十足。現在去成都，那以往遍地皆是的街邊的串串香、冷淡杯之類的小鋪子就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聚集在專門的餐飲一條街上的高大的酒樓，酒樓的每一層至少都有幾十張、上百張桌子，熙熙攘攘的到處都是食客，但都看着一模一樣的貌似精緻、高雅但價格昂貴的菜單，受到一模一樣的服務，酒樓則進行現代化流水線式的一條龍服務和管理。雖說貴了些，這酒菜的味道其實倒也不錯，但就是少了些什麼，少了些什麼呢？少了些人文的東西，少了些生活原汁原味的東西，少了些人與人的closeness。這些所謂人文的東西、生活原汁原味的東西、人與人的closeness的東西也還有，那在哪裡呢？被圈在錦里、寬街、窄巷子裡，被放逐在鄉下農家樂裡面，如同北美的印第安人保護區，還留這麼個窗口，向人們展示人們曾有過的生活。

的確，那些人文的東西、生活原汁原味的東西、人與人的closeness的東西與現代化不很合拍，現代化需要的是全球範圍內統一的模式、統一的流程、統一的感受、統一的管理，成都也好，上海也罷，甚至東京、紐約，都沒有差別，就像麥當勞一樣，哪裡都一樣。這使人想起當年秦始皇一統六國，車同軌，文同書，不知道有多少當年六國的文化、習俗就這麼被一統一就永遠消失了。現在正在世界範圍內發生的全球化、現代化過程，其實就是新的秦始皇統一中國的歷史過程，不過這不是統一中國，而是統一全世界；推行統一的不是某個暴君，而是全球的資本；實行統一的不是軍團、士兵，而是跨國大公司、每一個地球人；統一的方式不是軍事占領，而是經濟、文化、意識形態的整合。全球化、現代化的結果就是世界上各個民族、各個國家、各個文化，五花八門、豐富多彩的生活、生產方式、文化意識形態最終整合成統一的模式，原有的模式則逐漸消亡，最多則被圈在有限的“保護區”裡面，供人懷舊。自然生態環境物種的單一化演變，就是人類社會全球化、現代化的一個影子。

當人們離開伊甸園，登上逐漸加速的理性列車之時，就註定了人類發展走上了不歸之路。當所謂蒙昧民族遭遇所謂開化民族，即更加理性、機械的民族之時，蒙昧民族往往不敵更加理性、機械的民族，西方殖民者當年對亞、非、拉的殖民過程就是理性、工業化、機械化戰勝蒙昧的例證。亞、非、拉為了爭取民族自決而採取的策略也只能是效法西方，去除蒙昧，推行理性、工業化、機械化，按照西方制定的遊戲規則去和西方作鬥爭。毋庸置疑，現在進行的全球化、現代化的主導仍是西方文明，世界上的每個國家都沒有什麼選擇，必須參與這個歷史進程，否則就會被歷史遠遠的拋在後面而得不償失，除非這個國家或國家集團也非常強大，能夠帶動一大幫子國家去嘗試不同的發展模式，而且成績斐然，能夠與西方文明主導的全球化競爭。前蘇聯集團曾經有過這個能量，但最終證明其發展模式並不成功，散夥垮台了事。中國也曾經有過嘗試，但隨着改革開放的一聲號角，中國放棄了一切努力而欣欣然加入到以西方文明為主導的現代化、全球化、國際分工中來了。

在以西方文明為主導的全球化、現代化進程中，非主流國家、民族、文化就只有被整合的命運嗎？那倒也不完全是，全球化、現代化每個人、每個國家、每個民族、每個文化都是參與者，必定要對全球化施加自己的影響，注入自己的貢獻，最終由市場來決定哪個模式更能贏得市場，從這個意義上講，全球化是一個fair game，非主流國家、民族、文化也一樣可以有所作為。但這不能影響到西方文明的主導地位，如果其主導地位受到威脅，它將使用它的絕對優勢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影響力來改變遊戲規則，使它仍舊處於主導地位。

不過除非哪一天人類進化成了機器（那將是人類演化的悲哀，人類滅亡的開始），否則人類還得依靠其有血有肉、有感情、有衝動的感性的肉體，那人類文明就不得不顧及人類感性的需求，如果哪天理性的列車開得太快，幾乎要把人類的靈魂、情感甩出車廂，那麼這理性的列車就不得不減減速了。現代化的人類仍然對自然有着天然的無限的眷戀，人們一有空閒總是要去郊遊、露營，回歸大自然。人們總是免不了懷舊，時不常到諸如成都錦里、寬街、窄巷子、農家樂這些場所去緬懷一下過去的生活，那舊時光。人們總是渴望和他人進行感情交流，不論是面對面交談，還是在網上，希望被別人了解，希望實現自己的夢想。人類社會現代化的歷程中一定會失去很多東西，很多曾經是很美好的記憶，是有些可惜，有時候是希望現代化能慢一些，能讓這些美好的記憶停留的時間長一些，但歷史的車輪總是要向前走的，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無邊落木蕭蕭下，不僅長江滾滾來”，“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這就是社會歷史的發展進程，沒有人能夠改變，能夠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