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較一下今天的AI熱和當年的互聯網泡沫

年紀稍微大一點的朋友大概都還記得2000年前後那幾年，不管是什麼人，不管是碼農、會計，還是隔壁開餐館的，飯桌上聊的都是股票，哪只股票漲得厲害，哪個互聯網公司又要IPO了。那會兒的邏輯特別簡單：只要跟“網”字沾邊，股價就往天上飛。有些公司什麼都沒幹，就是把名字改成了XXX.com，股價幾天就翻上去一大截兒。後來有學者專門研究過，說改名那幾天的超額收益平均有五成左右。你說這是投資還是變戲法?更好玩的是，很多網站連錢怎麼賺都沒想明白，就能融到幾千萬甚至上億美元的資金，錢多到都不知道怎麼花。Pets.com 靠一隻襪子玩偶的廣告出了名，2000年2月上市，同年11月就清盤了，前後不到一年。Webvan 號稱要把超市搬到網上，燒掉的錢也是以億計。當時流行的說法叫“先燒錢搶用戶，以後再考慮怎麼盈利”。網絡基建那邊更誇張，人人都說互聯網流量每一百天翻一番，電信公司和設備商就借錢瘋狂鋪光纖、建網絡、極度擴張。Nortel 的市值最高時將近四千億美元, 占據加股三分之一，紅透了半邊天。

當然出來混總是要還的，當年股市里沖得越高，後來跌得就越低，原因其實特別簡單，池子裡就這麼多錢，都被這幾家吸血鬼把錢都吸走了，別人就沒錢了，泡沫不破，大家都得死，只能將泡沫打破，股價降下來，大家才能繼續發展。納斯達克在2000年3月10日衝到5048點，互聯網泡沫破裂，到2002年10月跌掉將近八成，直到2015年才回到當年的高點。互聯網泡沫破裂之後，倒下的是誰呢?燒錢的網站、公司，大半灰飛煙滅，Netscape、Pets.com、eToys、Webvan,一個個都成了教科書裡的案例。借債鋪路的網絡基建商WorldCom、Global Crossing 先後破產。Nortel 撐到2009年也申請了破產保護。光纖是鋪下去了，可是當時使用的人遠沒有預期的那麼多，大量"暗光纖"閒置，賬上的債卻是真金白銀。Cisco沒死，股價卻跌了八成多，過了大約二十五年才回到當年的高位。Xerox也曾盛極一時，但現在卻早已不再是當年的Xerox了，沒什麼人還知道它了。

Microsoft 靠操作系統和Office的現金流熬了過來；Amazon 的股價從一百來塊跌到六塊左右，創始人咬着牙繼續做物流和雲計算，終於後來成了龐然大物；Google 2004年才上市，趕上了互聯網真正的實實在在的大規模運用的潮流，撿了倒下公司留下的人才和便宜的帶寬，成為贏家；Apple 則靠iPod、iPhone依託互聯網開闢了全新的賽道。這些公司有個共同點:手裡有現金流，有真東西，有符合潮流的新技術。

今天的AI熱，頗有些與當年互聯網泡沫破裂前的相似之處。幾家頭部大模型公司，估值動不動就是幾千億美元，收入和投入比起來差得很遠。有些創業公司產品還沒拿出來，估值已經是百億美元級別。敘事壓倒財報，當年是“流量每一百天翻一番”，現在是“算力永遠不夠，AGI就在眼前”。幾家雲巨頭一年的資本開支加起來是幾千億美元的量級，數據中心和電力成了新的“光纖”。芯片公司投資客戶，客戶拿錢回頭買芯片，雲廠商和模型公司互簽巨額長期合同，左手倒右手，需求到底有多少是真的，誰也說不清。一些新興的算力雲和數據中心開發商，用槓桿加芯片抵押來擴張，這跟當年借錢鋪光纖簡直一個模子。

如果AI泡沫破裂，以互聯網泡沫破裂的前車之鑑，將會發生些什麼呢？AI公司、芯片公司股價崩塌將是大概率事件，那些靠借債蓋數據中心，但客戶量不足的算力雲公司，需求一降、芯片折舊一加快，日子就難過了，就是如同當年的Global Crossing、Nortel一樣。沒生態、沒規模的二線芯片創業公司，大廠一收縮採購，它們連退路都沒有。沒有護城河的“套殼”應用，以及靠融資續命的模型公司，產品隨時可能被大廠的一個新功能頂掉。

反過來，能活下來的，多半是現金充裕、業務多元的巨頭。它們會縮減開支，但不會失血，說不定還能趁機便宜地收人才、收資產。再就是真有技術、真有客戶的AI公司，估值打對摺也沒關係，產品還在被人用。另外，等泡沫退了，算力便宜了，新一代的創業者拿着便宜的算力做應用,就像當年的YouTube、Netflix用上了泡沫留下的便宜帶寬，那才是下一波的主角。當然歷史不會簡單重複，但常常押着同樣的韻腳。泡沫破了，技術照樣改變世界，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拍在沙灘上。不過AI革命遠比互聯網革命深刻得多，周期將比互聯網長的很多，估計將會有幾次繁榮-破裂的周期，我們這輩人，最多趕上一兩次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