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情悔
林芳很奇怪。記得出門時燈是關的，現下卻亮着。
謝玲應該不會這麼早就回來。
她掏出鑰匙插進鎖孔——屋裡似乎傳來少許的泣聲。
謝玲連衣仰在床上，一雙怯怯的眼睛浸滿淚水，面上淚痕交加。林芳進來，她一動未動，只是抽抽鼻翼，止住泣咽。
也許又是丁蓮第二。林芳皺了皺眉頭，但想起同屋之誼還是問了一句。“不舒服？”她明知非此。
謝玲的鼻孔噏了噏，卻終于禁不住那份酸楚，沒止住泣聲倒“哇”地哭了。
林芳沒了主張，她自知沒有介椿對付這種場面的本領，本欲作罷，想想是因為自己觸動了人家的情愫，勾起人家心腹里的委屈辛酸；便揣起那份失措和十二分的不耐煩走過去。“有什麼不快就跟我說說，好嗎？”或許是女人共有的心境，或許是自己這些天的可悲境遇，林芳竟對謝玲產生一種莫名的憐愛，掏出手絹給她揩了揩滿臉的淚水。
謝玲突然抓住林芳的胳膊，撲進林芳的懷中，毫無豈憚地決開情感的堤防，號啕大哭。
林芳失了舉措，只好坐上她的床沿，摟着她，讓她在自己的懷中盡情發泄。
“能對我說說嗎？”她關切地問。
“他…他……”謝玲又哭了。
“是不是……”
“嗯。”
其情已不言自明。
“為什麼？”林芳急了，那微微勾起的駝背牽動着她的心。
“他——”
即是現在謝玲也只是知曉他叫小和尚。當然，這肯定不是大名，謝玲一看他的光頭便知道這僅僅是個綽號而已；至於他的工作單位或者家庭住址，印象中也打聽過幾次卻都被他巧妙地迴避了。
心地善良墜入情網的姑娘，她何曾想到人生旅途上的險惡？
那一夜，他們並沒有去看電影。
七點鐘，謝玲準時來到影劇院外。
“謝玲！”
一個泛光的東西猛抵到謝玲眼前，將東張西望的謝玲嚇了一跳；仔細看去，她竟微微有點竊喜。
對方是個滿不錯的小伙子，年齡和謝玲相仿，那泛光的是因為他剃了個喜劇演員陳佩斯式的光頭。
“果然是你。走！”光頭男子二話沒說一把扯起謝玲的手臂。
“幹什麼？！”謝玲緊張了。
“哦，看我。”他難堪地摸摸光頭，“我叫小和尚，今年二十五歲。我們交個朋友，好嗎？”他鬆開手又向謝玲伸出去。
謝玲猶豫了一下，怯怯地遞出手。
小和尚將謝玲的手拉到嘴邊，一如十八世紀的英格蘭紳士，啄了一下。
“我們逛逛，好嗎？…哦，”見謝玲疑惑，“你不覺得電影太乏味了？”
謝玲好想和他相擁着走進電影院，但既然人家不喜歡便順從地點點頭。
“走吧。”小和尚優雅地轉了半圈繞到謝玲身後，右臂輕托着他的後腰。
謝玲渾身象過了電似的，腰上如同沾上一塊烙鐵，正散發着綿綿不盡的力量；她的腳不由自主地挪動着。
沿街道一直向東，出城處有一條大河，河岸邊蘆葦茂盛綠樹成蔭。對沒有一座公園又沒有更好出處的縣城來說，這河岸大堤無疑成了痴男倩女們的聖地。
步上大堤，不知何時許謝玲和小和尚已然相依相偎了。晚風拂過河面，從蘆葦尖上沙沙地翻過；謝玲在快意中更加感到身後胸膛的堅實。
“歇一歇，好嗎？”小和尚輕撫着謝玲的毛髮。
“嗯。”沉浸在幸福中的姑娘點點頭。
前面有着一處窪地。厚厚的青草，殷實的蘆葦，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港灣。
肌膚相依。氣息相聞。夜色如黛。
“你，為什麼要約我？”這個問題在謝玲的心中一直縈繞，這簡直有點天方夜譚！願想他是個醜八怪，想不到他也怪帥的，這就不能不讓人……
“你太纖弱了，需要有人來呵護。對嗎？”
“可是，我，我很醜對嗎？”謝玲並沒有讓漫天的歡喜沖昏頭腦。
“不！世上唯其心靈才有美醜。”小和尚扳過謝玲的肩膀，四片嘴唇吻合了。
“……對嗎？”他終於鬆開，“我，曾經付出過許多……是的，許多！”他的聲音低低地柔柔的，極富感染力。
“…你……”
“…是的。”小和尚很動情，“她的外貌很美很美…可是……唉！”他向光光的腦袋重重砸了一拳，爾後便沉默了。
“…後來，我發誓不再接觸女人。所以，我剃了個光頭。”他慘然一笑，“…可是，再後來我一想，不對呀。我犯不上為那樣的女人生氣折磨自己；我要重新去尋找愛情，去找一個象你這樣內心美的姑娘。你，能答應我嗎？”小和尚捧着謝玲的臉，定定的。
“我，答應你。”一切都是那麼美妙動人，謝玲釋然。她有什麼理由不答應，能有什麼理由拒絕如此傾心多情的男子。
月光透過波動的葦叢在水面上灑下點點粼光，夜色令人神怡心曠。
“你，真好。”小和尚猛然將謝玲擁進懷中，將自己兩片厚實的嘴唇緊緊壓在謝玲的唇上。
謝玲顫抖了。那寬寬的胸膛烙得她全身失去了力量，只剩下軟軟的綿綿的感覺，男人特有的氣息使她心醉、頭暈目眩；她的呼吸急促了。她預感將要發生什麼，口裡卻囉囉地作出否定，作出與內心毫無一致的抗衡。
“不，不…別……”
“來吧。”
男人的大手失卻了斯文風度，扯起她的裙角。
“不，不……”
“別動，親愛的…答應我……好嗎？”
謝玲繳械了，停止了抗拒，只將一雙手蒙住自己亦說不清是喜是憂是驚是怕的臉龐。
小和尚笑了，將她平放在草地上，輕鬆地揭起她的套裙……
月亮閃進了雲層，朦朧了蘆葦里的一切……
漸漸的，小和尚愈加放肆，全不把謝玲放在眼裡，全無初次的多情體貼，而且神情一天比不得一天耐煩，赴會也一天遲似一天。
謝玲終於覺察到了這樁荒唐婚姻的渺茫，可已是他的人了，她只有等待着他的裁判，期待着他能回心轉意重歸於好。
今天晚上，可憐謝玲等了他一個多時辰他才姍姍來遲。
辦完事後從腰間拽出一疊鈔票。
“數數，壹仟！”很氣派地拍在謝玲的身上。
“這……”
“我們好聚好散。”
“為什麼？”謝玲仿佛大禍臨頭。
“為什麼？”小和尚笑了，笑中滿是對無知無識人的嘲弄，“還用問我嗎？”
“可，當初……”謝玲呆了。
“當初？當初老子還沒有玩過真正的姑娘！知道嗎？”小和尚原形畢露，用腳踢踢地上的謝玲，“我就知道除了你這樣的女人就再也不可能找到一個真貨！”
“你！”
“怎麼？”小和尚樂了，“這年代，女人太多了點。”
“騙子、流氓，我要告你！”
“告我？笑話！知道我是誰？家住哪裡？”小和尚止不住冷笑，“別忘了，那樣你可就臭了。到那時，只怕真的就找不着男人了。哈哈……”
謝玲啞了，只有落淚。
“圈套。圈套！”她在恨自己為什麼連這簡單愚蠢的伎倆都未能識破。
“別罵自己了，不是也很快活嗎？錢，收好，別落個人財兩空。”小和尚撇撇嘴角，哼着調，頭不回地去了。
“唉——”林芳剛想責備謝玲幾句輕率之類，看看滿是悽慘痛苦的謝玲，終於緘口，深嘆一口氣。
“林妹，你看…我……”
謝玲淚水漣漣，在昏燈下越發堪憐。
“錢呢？”
“…在…這．．．”謝玲一指枕邊。
林芳這才注意到那厚厚的一疊是錢。
“別哭了，我有辦法。走，去告他！”林芳突然拉起謝玲抓上錢。
“告？！”
“對！我們去報案。只要你能認識他。”林芳到底看過幾本小說，頗有見地。
“不！”謝玲驚恐地大叫。
“怎麼啦？”林芳傻了。難道你還存在什麼幻想？
“不！”謝玲降低了嗓門，扯起林芳的胳膊，“林妹，求求你，千萬別張揚外去，那樣……我這生就完了。真的……求求你。”她搖晃着林芳的手臂，“這錢都給你，只求你……”
“錢？”林芳突然意識到手裡還抓有錢，忙不迭扔出。
她抽出胳膊，掏出手絹細細將拿錢的手擦了一遍，抬手將手絹扔進字紙簍里。
“睡吧。”在謝玲睜圓的雙眼下，林芳淡淡地說。
“那……”
“我沒有那個精神！”林芳徑自上了床。
“…謝謝你，林妹。我會記住你的。”
謝玲終於安下了一半心，猛地她又記起了什麼，拾起林芳扔下的錢，撣了撣，淚水又湧出眼帘。
是的，她可不想人財兩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