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稱她老師
由於歷史的誤會,77、78級大學生的年齡差相當大。就南來客所在班而言,入學時年齡最大的“老蝦餃”已過而立之年,而最小的是新鮮出爐的應屆高中畢業生,年方十六。南來客當年25歲,算是老大哥中的一個。老大哥們時時對學弟學妹們戲稱,“其實我們是兩輩人,在舊社會你應該管我們叫叔叔。”
一年後,南來客“叔叔”讀研去了。78級研究生班年齡情況與77級本科生班大同小異,只不過學生平均年齡大一些。還有就是形勢逆轉,南來客一下子從“叔叔”變成了小字輩。
南來客所在的研究生班是恢復高考後招收的第一批研究生,也是該大學復辦後招收的第一批研究生。15名學員來自五湖四海,入學前曾擔任大中小學教師或在外貿外事部門工作;按學歷由文革前大學畢業生、文革前大學生、工農兵學員、文革期間特招的小大學生、以及77級在讀大學生組成;按年齡堪稱老中青三結合。男生中南來客年齡最小。全班年紀最大的是老班長,三十五歲。老班長是文革前大學畢業生,上海人,入學前在大學任教,與兩位指導教授是同事關係-怪不得一口一個“老曾”“老曾”的叫。
同為文革前大學畢業生的還有一位, 是女生,也是上海人,芳齡姑且隱去。
那就是李老師。
李老師,故人也。數年不見,李老師樣子沒變,依然保持着典型的上海女知識分子的形象。衣着整潔,舉止得體。
久別重逢,李老師和南來客互相對視了一眼,沒有打招呼。
南來客與李老師不僅入學時沒打招呼,讀研三年,南來客沒大沒小 ,跟其他師姐們有說有笑,唯獨跟李老師,至少在入學後相當長一段時間裡,形同陌路,兩人就是偶爾在教學樓過道狹路相逢,也是一語不發,低頭疾走幾步。
兩人並無齟齬,只是互相“敬而遠之”。
事出有因,兩人都心照不宣。
說起來事情已經過去六七年了。
在“忠誠黨的教育事業”之前,南來客曾在中小學教師培訓班英語班培訓(有點像師範學校),為期兩個學期。
英語師訓班學員百十號人,編為一個中隊,由師院借調來的王老師擔任中隊長,軍宣-一個連級幹部,姓名忘了,心裡一直稱他麻軍宣-任“監軍”,下轄三個分隊,各分隊英語教學由三位女教師分別負責。負責南來客所在的第一分隊的教學任務的是吳老師,負責第二分隊教學任務的是林老師,負責第三分隊教學任務的是李老師。
吳老師和林老師是文革前大學生,李老師是文革前大學畢業生,大家自然對李老師另眼相看。
南來客跟李老師曾就英文語法問題有過短暫交談,僅此而已。
畢業前,南來客得罪了吳老師,結果吳教頭一氣之下,與麻軍宣合謀策劃了一出“白虎節堂”,把南來客發配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仁威廟當馬騮王去了。
年少氣盛,遭此厄運,前途渺茫,一肚子委屈跟誰說去?
道觀燈青,南來客一待就是五年半。
這事本來跟李老師沒有關係。
話又說回來,李老師脫得了干係嗎?
三位女教師都是上海來的,進進出出都在一塊,李老師儼然是她們中的大姐姐。
你不殺伯仁,伯仁亦非因你而死,可是你和殺伯仁者糖粘豆一般,把你們歸為同類項不算過分吧?
儘管南來客素來恩怨分明,要說心無芥蒂那是假的。
不過,畢竟事情過去六七年了,此事南來客早已放下,何況如今修成正果,當年的是非誰還會斤斤計較?
問題是如何開這個口。
首先,怎麼稱呼就是個問題。就南來客而言,直呼其名總覺得不禮貌。李老師雖說沒有教過南來客,好歹也是英語中隊的老師。
而且怎麼說南來客也曾叫過她老師。
再叫她一聲老師就這麼難?
叫她一聲老師不難,就怕她以為嘲諷她。稱同學為老師,其他同學會怎麼看?很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南來客有難處,李老師又何嘗沒有苦衷?看着李老師跟南來客說話時小心翼翼、生怕一言不慎觸到南來客哪根筋的樣子,設身處地替李老師想想,今非昔比,自己主動示好,這個愣頭青若是不給面子,豈不是自取其辱?更別說自己是老師他是學生。先開口的也應該是他呀。
這種尷尬的局面持續了一年多才略有改善。學習和工作上有些事情具體辦理時免不得要互相商量。饒是如此,說話也不帶稱呼,交談合計沒幾句話。
後來,研究生樓落成,每個套間二室一衛,四人住一個套間。男生住五樓,女生住四樓,除了上課相見,宿舍樓低頭不見抬頭見。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南來客和李老師上下樓相遇,不再低頭加快腳步,有時相互還會點頭致意。
南來客至今想不起來是誰先打破沉默開口的,更想不起來是如何開的口。
兩人的關係自然而然恢復正常化了。
為什麼也沒個說法。
畢業後兩人都留校任教。看到廣州發展的大好局面,李老師把丈夫和女兒從上海接來,“不辭長作嶺南人”了。
南來客婚後也在校園安家落戶。
南來客結婚時,班上同學湊份子送禮,其中有李老師一份。
二人開始交談,開始有說有笑,交談開始有了稱呼。不過稱呼有所改變。李老師依然叫在下南來客,南來客不再叫她李老師,改為直呼其名。
雖然教師間也互稱老師,那是同事。同學三年,大家早已熟不拘禮,姓名相稱。
叫李老師未免太生分。
…
最後一次見到李老師是三十多年前。南來客回國探親,承蒙時任外事處長的同學同事小劉熱情款待,得以與師長和同班同學見了一面。能請來的都請到了。李老師也來了。席間,同學告訴南來客,李老師的女兒很優秀,最近赴英國留學了。
南來客由衷地為李老師感到高興。
李老師卻沒多談女兒的事,而是跟南來客講起大好形勢來,“你知道嗎,國內現在變化可大了。”
由同學而同事,這在當年國內高校中司空見慣,不足為奇。然而,由師生而同學而同事卻不多見。研究生班其他同學都不知道,李老師和南來客之間還有過這麼一層師生關係。
前嫌早已冰釋。同窗三年,同事數年,時至今日,當年那樁公案以及當事人的情況,二人未提一字。
南來客無意打聽,李老師也沒主動提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