柞里子：《“道歉”说》          

            近日来美国新闻媒介掀起一股说“道歉”的热潮，说的不是美国应当向谁道歉，说的也不是谁应当向美国道歉。说的是日本对中国的道歉不尽如理想云云。日本人在侵华战争期间对中国人犯下的罪恶之渊薮，即使夷昆仑山脉为平地亦不足以填平之，此为有目共睹、无可争议的事实。日本历届政府对此事实始终态度支吾扭捏，也是有目共睹、无可争议的事实。然而，窃以为但凡据此两事实而倡日本现政府之道歉不如理想说者，皆难以通达目之。

            所谓道歉者，指因误会或不慎而误犯，既明真相而悔悟而内疚，不向受犯者面致歉意而不能自安、不能自容者。因而但凡道歉，必须由误犯者发自内心、主动真诚，方才有实际意义。凡经要求、示意、或屈从压力不得已而为之的“道歉”，都不是真正的“道歉”。日本对华的侵略出自蓄谋、出自野心、与误会无关、与不慎无涉。因失败而悔恨或者有之。但既属野心与蓄谋，所悔恨者或恨失策于帷幄，或恨失机于战场、或恨天不予我、时不再来。而无论所悔恨者为何，必然与不能自安无关、与不能自容无涉。既然如此，期待日本政府向中国致以具有真实意义之道歉，与以为缘木而可以求鱼何异？

所谓道歉者，须是受犯者之损失轻微、无足挂齿，因而误犯者可不予法律制裁或惩罚，致以歉意足以了之者。日本在侵华期间杀人如麻、奸淫虏掠，无所不为，其造孽之深重岂是致以歉意足以了之者？早在日本战败、无条件投降之初，中国当局以大国风度自诩，以不与小人斤斤计较的君子自居，不向日本索取赔款以补偿中国人的惨重损失，实为失策之至，也不免打肿脸冲胖子之讥。不悔当初，不责当时，却于五十年后的今天字斟句酌于毫无实际意义可言的“道歉”，试问其见事之机何在？

            检阅中国历史，“沦陷”在中国发生不止一次。见诸记载的最早的沦陷为周之灭商。因为殷商彻底沦陷，中国人于是改宗周为正统。历来不闻要求周人道歉之声，只听到一片歌功颂德的谀辞。撇开数千年前的老账不算，蒙古人在七百年前灭宋，满人在三百年前灭明。当蒙古灭宋之时，满清灭明之际，甚于日本南京大屠杀的屠城之惨案屡见不鲜。既经沦陷之后，蒙古法定中国人为下等民族，满清以“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暴政强迫中国人满化。大约也是因为宋明彻底沦陷，中国人于是也改宗元清为正统，以此一了百了。迄今不闻要求蒙古或满清道歉的呼声，反之，为成吉斯汗树碑立传者不乏其人，吹捧爱新觉罗玄烨为“康熙大帝”者也不乏其人。日本之企图灭亡中国与蒙古满清之企图灭亡中国无异，如果说只是因其不曾成功，遂应当蔑视之、诅咒之、羞辱之，然则与视“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势力小人何异？

            检阅中国的历史，企图彻底沦陷中国而以未能成功告终者，也不止发生一次。撇开久远的五胡乱华，以及不那么久远的辽、金不谈，近一百五十年来，欧美的所谓列强入侵中国不知凡几，直接死于列强刀枪之下的生灵数以万计，直接毁于列强战火之中的财产数以亿万计，间接的财产和人命的损失更是浩瀚无涯、无从统计。英国为这批列强的元凶首恶，英国人不曾向中国道歉，英国人的历史教材之中没有“鸦片战争”这一词汇。却只闻指责当时中国当局如何腐败以致丧师失土之抱怨，不闻向英国索取道歉之要求。倘若有人问中国人何以如此厚此而薄彼，将何以答之？

            或曰：人之健忘乃人之常情。忘记蒙古、满清、英、德、法、美等等之侵华，而单单不忘日本之侵华，乃人之常情，是以未可厚非。如果的确如此，则倡日本之道歉不如理想说者之所争，为一时之愤恨、一日之短长。个人之间的恩怨况且不宜只顾眼前，国家之间的恩怨更须从长计议。放眼当今的世界，谁可能为中国之长久盟国？窃以为舍日本之外，实无可与焉。何以言之？美国的有识之士视中国为对手，美国的无知之辈视中国为粪壤。因而美国之不能与中国为长久之盟友，昭然若揭。其余各国或者象美国一样，同中国文化从来无缘，难以具有共同的价值观念；或者小国寡民，不足以与谋。日本虽然也在一定程度上西化，毕竟仍然以中国的文化传统为其文化的基础。比如，日本最为流行的座右铭为一个“忍”字，“忍”字取意于孔子的“小不忍则乱大谋”。日本称内阁各部为“省”，缘自中国的三省内阁制。西洋人嘲笑日本人的九十度鞠躬，有些中国人也步后尘而笑。殊不知九十度鞠躬也正是中国的文化传统。简言之，日本依以立国的文化，不是日本固有，亦非缘自西方，而是中华文化的余绪。只有与日本结盟，中国才能有一线机会突破基督教文明对世界的垄断，使中华文化得以回归其为正统的地位。凡是企图仰仗西方文化自强者，都无疑于引狼入室，自坏我万里长城。但凡不知此而忿忿然于日本道歉之是否合于理想者，窃以为亦宜书“忍”字以为座右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