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老”的價值 鄭維(聯合早報網主編) 憤青,又做“糞青”,在網絡上已經是耳熟能詳的重要群體。 最近比較吸引眼球的,卻是一群“憤老”。其中關注度最高的,絕對是“體壇憤老”袁偉民。 曾經帶領中國女排獲得無數殊榮,被全球華人矚目數十年的袁偉民,近年來已經淡出體育官場,也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從紛擾俗世中超脫的他,從回顧到反思,寫一本《體壇風雲》如同重磅扣球,狠狠地砸出了無數火花。 書中的爭議處很多。從暗批(其實已經批得很明)何振梁在申奧過程中拖後腿,到爆料馬家軍“嗑藥不倦”,到反思中國體育的“唯金牌論”,體壇憤老袁偉民以硬挺的身段寫下自己在中國體育事業中數十載寒暑的經歷,為世人掀開了中國體育鐵幕的一角。 無數人都把焦點集中到他和何振梁在申奧時的“梁子”。我倒不這麼看。 在中國傳統的智慧里,“中庸”和“平衡”往往是上位者首要的考慮。當袁偉民和申奧代表團和羅格一派達成“京羅組合”的選票協議時,很可能也需要留一個後手給韓國的“貪污老金”。世事難料,“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韓國的老金真的上台,中國這邊也總有個人當年有份人情在,以後說話辦事也方便。 袁何之爭,我想頂多是中國的左手對右手之爭。 拋開了吸引眼球的肥皂劇,袁偉民的書裡,真正值得稱讚的是一種誠實面對的態度。 在袁偉民的書裡談及體育的部分,他該贊就贊,該罵就罵。中國高層官員的“著作”里常有大量的“和稀泥”內容,在這本書裡少之又少。 這一點,在和興奮劑鬥爭的部分里表現得非常突出。儘管面對無數的高低官員的遊說壓力,他還是選擇了誠實面對體育精神,寧可少拿金牌,也不給中國的誠信抹黑。 諍言難得,古今如此。 比起“體壇憤老”袁偉民更進一步的,是筆名“皇甫平”的《人民日報》前副總編輯周瑞金。 上世紀90年代初,他與人用筆名“皇甫平”發表《改革不可動搖》系列評論,為當時停滯不前的改革搖旗吶喊,引發改革派與保守派的激烈交鋒。1992年初,中國最高領導人鄧小平在南巡講話中力挺改革派,“皇甫平”聲名大噪,成為宣揚改革的一面旗幟。 按理說,出身官方傳媒的深宮,享受着豐厚的退休待遇,本不必再指點江山,引來爭議。 但是這位憤老,最近一口氣寫了兩萬字的長文,總結了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經驗教訓,極其有針對性地提出,中共必須與特殊利益集團切割,以推進基層民主,遏制基層權力失控,以反思維穩邏輯維護長治久安。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人民日報》出身的“憤老”下筆洋洋萬言,一下就打在纏繞中國進一步發展惡勢力的七寸上。明眼看中國時事的人都知道,中國進入新世紀來,國進民退的大趨勢,讓部分國有壟斷企業,以及不少具有官員背景的強勢民營企業,以公權力為靠山和保護傘,肆無忌憚地賺取超額利潤,尋求高額,甚至是非法資本回報。 知道歸知道,有膽子對現今領導層做出有針對性的建言,則是另一碼事。 特殊利益集團的不斷成長,在中國造成的問題可謂是“罄竹難書”,他們不僅對中國極其有限的自然資源盤踞,而且尋找政治代言人,收買專家為其壟斷行為辯護(現在知道中國的專家為什麼變得這麼臭),他們對社會公平和普通民眾的傷害,對中共執政宗旨的踐踏,對政府公信力的玷污,正在造成嚴重後果。 周“憤老”的文章回顧了鄧小平、葉劍英、陳雲等“老一輩革命家”在改革開放初期勇於與傳統政治經濟利益結構切割,毅然放棄自己參與締造的傳統理念和執政手法,壯士斷臂,大破大立,才開啟了中華民族復興的偉大進程。 文章的最後,引述了明史“救一路哭,不當復計一家哭!”的沉痛教訓,痛陳中央應當和特殊利益集團切割的必要性。 這樣有種的文章,近幾年來已經不太多見。 看到這些揮斥方遒的建言,“憤老”對中國以人治為主的政治格局產生的影響躍然紙上。 要說中共建政史上最大的“憤老”事件,當屬是廬山會議上的彭德懷。他在1959年7月13日寫了一封萬言書,既總結了大躍進的成績,又客觀而尖銳地指出了存在的問題及產生問題的根源,以及如何總結其中的經驗教訓。 開弓沒有回頭箭。這封直達最高領導人的洋洋萬言的“意見書”,引燃了毛澤東的鬥爭意志,直指彭德懷對他下戰書,“指名道姓,喋喋不休” 於是就出現了最失控的“憤老”一幕,彭德懷對着中共的最高領導人怒吼:“在延安,你操了我40天娘,我操你20天的娘還不行?” 一言既出,命運已定。 可悲的是,歷史總是要在當事人屍骨已寒之後,才證明大躍進的失敗,毛澤東的錯誤,彭德懷的忠耿。 但歷史在進步中,中國的言論環境也在逐漸寬鬆。 從給最高領導人寫私人信件而被政治鬥爭打倒打臭,到在媒體上對新一代領導人痛陳時弊而仍舊安度光陰,再到網絡上洶湧澎湃的“憤青”現象,都反映了中國的言論空間的逐步拓展和權力架構的逐漸分化。 中國期刊界有一個異數,《炎黃春秋》。雖然屢次傳說雜誌被禁,或某一期被停止發行,但總是化險為夷。它創刊至今10餘年,宣改革、倡民主、揭真相、搞思想新潮的“異見”動作不斷,但卻一直屹立不倒。 這裡有不少“憤老”長期耕耘寫作。費孝通、程思遠、趙朴初,原國家安全部長凌雲、原中共中央宣傳部長朱厚澤、以及杜潤生、于光遠、李昌、李銳等等。前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田紀雲也為之撰過稿。 該刊的屹立不倒,就可以看出來那群元老級的憤老們所擁有的廣泛的人脈關係和強大的政治影響力。 只要中國政壇仍維持以人治為主的格局,“憤老”們所起到的平衡和推動作用就絕不可輕視。 和“憤青”相比,“憤老”們看過的潮起潮落更多,很多元老級的人物甚至是參與了中共建政從“阿爾法”到“歐米茄”的全過程。因為有着對歷史過程的親身體會,他們對治國方向的失誤和政治上的誤讀,有着無人能比的深刻領悟,甚至是直覺判斷。 和“憤青”相比,“憤老”們掌握的資源和渠道更多,他們言論更能夠得到最高層的傾聽。得到“憤老”背書的言論和思想,也往往能獲得更多的存活空間,引起社會的更大關注。 和“憤青”相比,“憤老”們已無後顧之憂,“人走茶涼後”,根本不必再看他人臉色行事。而他們距蓋棺論定不遠,總要在說了一輩子假話、大話、空話、套話後留下一點真話,很多故事,若非歷史的當事人說出來,公眾永遠也不會知道。 留下幾句真話,傳下一點真知,讓後人看到點人格的魅力,這就是“憤老”的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