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魚兒的家是村邊上一座孤零零的小院落, 村里唯一的一棵梨樹就長在她家的院子裡. 也只有巧魚兒才配得上這一樹梨花, 清清麗麗, 藍底碎白花的小襖, 辮子長長的.
巧魚兒家的成分高, 是地主. 她爹在解放初只有十幾歲, 她爺爺定的是地主, 但成分是不變的, 代代傳下去. 她哥在上學時是拔尖的好學生, 聰明, 用功. 做地里活也是好手. 那時村裡的閨女眉眼都隨着他轉. 但他家成分高, 當兵, 上高中, 區上, 公社有工作的機會都輪不到他, 媳婦也找不着好的. 沒人願把閨女嫁給成分高的人家, 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子孫都受牽連. 閨女跟着婆家算成分, 將來還有出頭之日.
巧魚兒也是一點就通的聰穎閨女, 初中的功課和果葉(乃葉的妹妹) 不相上下. 可那年公社只給我們村兩個高中名額, 女娃子頂多去一個, 只能是果葉去了.
我剛進村時問黨支部書記: 咱村的地富反壞是不是也老想着變天? 支書說: 地富最好伺弄了, 他們哪敢? 造事的都是成分好的. 我問院長大娘: 咱村的地主富農是不是和別處一樣, 靠剝削窮人起家? 大娘說: 有的是靠外邊做買賣賺了錢, 回來買房子買地, 有的是肯下苦力, 能持家, 逮着好機會買了地.
巧魚兒的爹娘都是不輕易開口的人. 巧魚兒的娘白白淨淨, 和巧魚兒很象, 想來做閨女時也是頂尖的. 隊長二維是村裡的實權人物,什麼事沒他點頭不行. 我看見巧魚兒的娘好幾次陪着笑臉和二維說話. 一次去巧魚兒家, 一進門, 巧魚娘在灶邊燒飯, 二維在旁邊, 手放在巧魚兒娘身上不是該他放的地方, 巧魚兒娘一動不動. 二維走了, 巧魚兒娘還是背着身, 頭也不抬, 接着燒飯. 煙灰飛起來, 她用手背揉搓眼睛.
我慢慢和巧魚兒走得近. 她好性子又會唱歌, 要不是成分高, 早讓區宣傳隊挑去了. 山里人不吃魚. 我問她: 連魚都不吃, 咋叫個魚兒呢? 她笑我: 還說呢, 你們城裡人連名兒都不知咋起, 你那叫啥名? 哪有閨女那麼叫的? 我的大名沒人叫, 村里人都隨我姨夫叫我小名, 這樣聽起來還象個閨女的名字. 我愛聽巧魚唱歌:
高高山上一樹槐 手攀籬笆望郎來 娘問女兒你望什麼 我望槐花幾時開
歌中女子都和她一樣聰明乖巧.
社供銷社社長家看中了巧魚兒. 他家成分好, 兒子又有工作, 人人都說巧魚兒的好運道來了. 巧魚兒的爹娘也願意. 可巧魚兒和同村的志泉好. 他倆從小學一起上到初中. 兩家都姓王, 山里習俗, 只要是同姓, 都是一家子的, 不能嫁娶, 出了五福也不行. 不同姓, 姑表, 姨表都行. 我給巧魚兒出主意: 秘密和志泉到公社去登記, 婚姻自主, 他們總不能不給辦吧. 巧魚兒眼睛都不抬: 登記? 就是給登記了回來咋辦? 我又出主意: 要不你倆跑了算了. 巧魚這下抬起眼睛: 跑? 往哪跑?
供銷社長家的聘禮和衣服都送來了, 讓村里人議論羨慕了好幾天.
一天瞎子來說書, 全村都去聽. 煙霧瀰漫, 我鑽出人群. 巧魚兒在外邊, 看見我眼睛一亮, 一把抓住我: 小平姐, 快去替我給泉子傳個話, 我在場院小工具房等他, 有要緊話說. 我又鑽回去. 看見志泉和幾個男娃擠在一起聽得正起勁, 我從後邊拉他的衣服. 他回頭, 我不看他, 又拉他一下, 然後鑽出去, 他跟出來. 他跑出去了我又追上去叮囑: 要緊事說完了趕緊着回來, 讓人看見可了不得.
我心突突的: 巧魚兒是下了聘的人了, 可一步都不能走錯. 本想回家, 也不敢了, 一心盼瞎子說書的時間長點, 千萬等他們回來. 心慌慌的, 一下逮住二胖, 我的一個忠實的小跟屁蟲, 告他: 給姐看着點去場院的路, 有人過就和他們大聲說話. 我一推他: 快去.眼看說書要到尾聲了,這倆還不見人影,我心裡象着了火. 巧魚兒總算回來了,眼睛腫得象胡桃.我拉起她的手,放在我兩隻手裡.巧魚兒娘出來了, 東張西望,看見巧魚兒和我在一起,又回去聽書了.
巧魚兒出嫁了.
花滿枝頭的梨樹下,人面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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