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的故事)
这是几十年的故事了,故事 开始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他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
十一岁那年, 小女孩家对门新搬来了一家人。身材高大,温文尔雅的伯伯,声音清亮,待人亲切的阿姨, 还有五个孩子, 三男二女。最小的弟弟只有五岁, 鼓鼓的脸,好可爱,戴着有帽沿儿的小帽子,支愣着 小胳膊小腿给小女孩和她的姐姐妹妹跳舞:在北京的金山上。那家最小的女儿和女孩的妹妹同级,很快就和妹妹形影不离了。 二儿子比女孩的姐姐大一岁,成了和女孩们打闹的对手。大女儿是音院附中的,和女孩的姐姐成了好朋友,两人常躲在被窝里讲悄悄话。
最大的哥哥比女孩大八岁,清华大学的高材生, 那年十九岁。随意蓬松的头发,黑黑密密,咖啡色的绒衣,黑裤子,不修边幅。一家人都喜欢音乐, 妈妈是师大音乐系毕业,主修钢琴。 那大哥会拉小提琴,小女孩觉得他的提琴声很好听,悠扬,情深,还带点业余提琴手的随意和不熟练。
两家人和谐相处,在那阿姨的热情邀请下,经常会餐, 当然都是由手艺高超的阿姨主做。 阿姨有架钢琴,一家人都会弹。 阿姨会让孩子们跟着琴唱歌, 小女孩虽然知道自己唱得不好,但阿姨说她唱得准,音色有特点。 小女孩受到了鼓励,也放开胆子唱,唱“小小银球连四海” ,“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
大哥哥很喜欢对门的小女孩,可爱,文静,有礼貌,象自家的小妹妹一样。小女孩很崇拜对门的大哥哥,异常聪明, 心地好,性格好,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委屈了别人,公德心极强,人又随和不挑剔。 小女孩对他说,他是真正的活雷锋,要是人人都象他这样,共产主义早就实现了。
那场狂风暴雨般的浩劫谁也没能躲过。 邻家的伯伯和阿姨都挨了斗,剃了头,写检查,劳改。 小女孩的父母也一样。 邻家的哥哥闲散在家当逍遥派, 他对政治和与人奋斗从来不感兴趣。 邻家的阿姨,小女孩的父母都熬到了平反之日,可和善的伯伯没有。抗日时就参加地下工作的他忍受不了挨打受辱, 他用一根绳子,蜷着腿,把自己吊在大立柜上。他的小女儿和小女孩的妹妹下学后发现他已经没气息了。官方的定论自然是“自绝于人民”。 那几天小女孩天天去对门陪阿姨说话,帮她缝被子,让她有个疏散悲痛的地方。两家人的关系, 在那场浩劫中,不仅仅是和谐相处,亲如家人了,小女孩逐渐明白了什么是患难与共。
小女孩去边疆,邻家的大哥代表全家去送, 他发现小女孩比以前长大了。
小女孩回京,自认已经不是小女孩了,但在他眼里还是邻家那个小姑娘。她错过了中学的课程,想补习。 他数理化门门精,正好自愿帮她。 两家门经常不锁,他什么时候想起来就推门进来,给她出题,给她解题。 她什么时候有问题,就推门过去,请教他。 她觉得自己很笨, 他觉得她很聪明。他们有时也聊天,随便什么题目,她总觉得自己孤落寡闻,愿意静静地聆听。
邻家哥哥会突然进来和她说: 给你出个智力测验,有个很大的数,每一位都是前一位的两倍,把最后一位挪到最前边,就是原数的两倍。。。 , 一个老太太提着一篮子鸡蛋。。。, 一个苍蝇在两辆高速行驶的火车之间飞。。。。。,每次说完就拉开门走了。 留下小女孩精心地算啊算,想啊想,终于算出来, 想出来了,推开他家的门去告诉他,就是想听到他的一声夸奖。
有个测性格的题,是看别人是否喜欢你。 他答题的结论居然是别人不喜欢他。 他说: 不会的吧, 人家都挺喜欢我的嘛。 她也这么认为,谁会不喜欢他呢?
她 20 岁时,准备再换个地方种地。他28 岁,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他看见他妈妈不断热心地为别人介绍对象,对他妈妈说: 给我也介绍一个吧, 我都28 了。 一介绍就成功了,她很好奇,也替他高兴,那是个两条辫子,脸白白的,看着有点忧郁似的,她叫“姐姐” 的人。 她在外地上学的时候,他结了婚。
她的恋爱不顺利,也不知是人不对,还是地方不对。天上的星星千万颗, 没有一颗是属于她的。终于到她也开始相亲了,挫败,无奈,敷衍的感觉让她不知所措。她听别人传过来他妈妈的话:我家锦朋说了, 小妮多好呀,要我没结婚就要她做老婆。小妮从小也喜欢我们家锦朋。 她极力否定了这种说法,在父母姐妹面前也没承认过,传出去可没道理了。 但心里想:那,你为什么不等着我呢? 可她让他等了吗? 她也没道理。
终于她相亲成功,也结了婚,很幸福,出国,上学,孩子,工作。他在国内一个研究机构,一干就是好多年,以他的聪明才智,早已 成了那领域里的权威, 女儿也大了, 结婚成家。 她在这期间也回国, 虽然搬了家,每次还都去看那个阿姨,也见过他家其他的人,但没见过这邻家的哥哥, 想来他忙。
一晃 21 年过去了, 她又回家, 这次姐姐和他约好等她回来聚一聚。他当然老了,可仔细看,还是他,还是随意不修边幅的样子。 虽然他说,见了她眼前一亮,说她光彩照人,但她知道,她也老了,到底21 年的岁月了。 席间他一口一个“小妹妹”, 过去倒没这么叫过的。
他请客完后,他们一起打的回去,他坐在她旁边,不顾她的姐姐也在她的边上,揽住她的肩膀,拉着她的手,说:说真的,这是我多年的心里话,今天才说出来,你当年真是可爱极了,可惜年龄相差太大,要是知道你最后肯让人介绍对象,还有比我还大的,还不如我娶你做老婆呢。 她想也没想,也反握着他的手,冲口说:那我的心里话是,你为什么不等着我呢?
他和她通了电话,聊了彼此的近况。多年的心里话都已出口,他的心意她也终于听他亲口说出,她心中再没负担。他们还和当年一样,亲如兄妹,情如朋友。
她在一个乌克兰餐厅回请他和他的太太,那个当年的姐姐, 现在也还是姐姐。那个姐姐自然也老了,用他的话说,是老太太了。 她请吃饭,他请听歌。 歌手都是前苏联的功勋演员。 她爸爸点了好几首他熟悉的的老歌,他点了“你还和当年一样”, 特地说了两遍,是点给爸爸的。她点了她所钟爱的“山楂树“。身着军装的女歌手在他们桌前动情地唱着:茂密的山楂树啊, 白花满树开放。
他们约定,不能再 21 年没有音信。当然不会了, 但她心想,有没有音信不重要,邻家大哥说得对,她就是他的妹妹一样。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纯净,纯真,邻家大哥和小妹的亲情,永远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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