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將是中國文革結束後恢復高考首批進入大學的學生畢業三十周年紀念。作為在當時能夠捷足先登而有幸成為其中的一員,我實在是難掩心中的激動,百感交集。 對現在的人來說讀書和上大學是很正常和普通的事,可是對於生活在那個年代的年輕人來說卻往往只能是嚮往而無法實現的夢想。 回顧人生有許多的酸甜苦辣,悲歡離合,可是至今為止最使我感覺興奮和驕傲的事仍然是有幸能夠考上大學,感覺最愉快和最難忘的仍然是當年的大學生活。我懷念向我敞開大門的大學校園,懷念當年年齡,經歷,知識水平都相差很遠的大小同學們,懷念精心培養我們的老師們。想將人生的這一段經歷寫出來,只是由於那些特殊年代裡發生的事情給我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希望與網友們,尤其是與我有類似經歷的朋友們共同回憶和品味當年走過的路。 我出生在一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家庭,父母都是教師和教育工作者。從小在大學的家屬宿舍里長大,天天看到的,聽到的都是教育,教師,學生,校園裡的各種文藝體育活動。在這樣的環境裡,讀書,升學,成為一名校園裡意氣風發的大學生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可是持續十多年的文化大革命將一切都變了樣,中國名義上是紅色大地,實際上是近代歷史上最黑暗,最愚昧的年代。在那些乾坤顛倒,腥風血雨的亂世里長大的青少年們,早早就失去了讀書,實現兒時理想的機會,被各自的命運拋向了農村,工廠,軍隊,社會。 幾經坎坷,我偶然在我家附近的一家工廠得到了一份小學代課教師的工作,是臨時工。臨時工是不能享受任何福利待遇的,我只盼望着早日“轉正”,成為一名正式職工。 正是在這個時候,大約是1974年,我們廠得到了一個去廣州某大學讀書的名額。當時叫工農兵學員,是由上面下達名額,由單位推薦保送。看見能有機會上大學,哪怕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上大學,對我來說心裡也感覺痒痒的。可是我心裡非常明白,我是個臨時工,是絕對沒有資格被推薦出去的,還不用說政治審查之類的限制了。儘管如此,我還是硬着頭皮找到廠里宣傳科的幹事,表達了我想去上大學的願望,算是了了一個願吧。也許那位幹事心裡在想:這小子怎麼這麼不識相,你想都不應該想這種事情!奇怪的是,想上大學的上不了,可以上的卻不想上。廠里有一批從知青招上來的青工,居然沒有一個去報名。不知道他們是怕文化水平太差,不敢去,還是剛剛從“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搖身一變成為捧上“鐵飯碗”的工人老大哥,來不及再轉換角色。最後,一位年齡相當大的老知青看見沒人報名就頂了缺去了學校。 轉眼到了第二年。我從臨時工轉正成了正式工,並且自己爭取由小學教師成為了一名工人,只因為那時候小學教師的社會地位非常低,還不如工人。我的工種叫配料工,就是將煉膠用的膠料按配方重量放在一起。更具體一點就是兩個人一人一邊拉住一塊大生膠片,其中一人手持一把幾尺長的鋒利大刀將大片的膠割成一定重量的小塊。由於膠料要粘在一起,所以使用了大量的滑石粉,膠片在粉塵里摔來摔去,車間裡灰塵瀰漫,里外幾乎不能見人。我們每天就在布滿粉塵的車間裡割膠,還有從車間另一邊飄過來的化學微塵直往嘴裡鑽,苦得像吃了黃連。每個人必須將衣服和褲子口扎得嚴嚴實實,戴上帽子和大口罩,只露出眼睛。滿身粉塵,散發出怪味。唯一的好處是到食堂打飯,沒有人敢碰我們,碰到一下不只是一鼻子灰,而是一身灰了!人人見到我們都退避三舍。 那一年我廠得到了兩個推薦上大學的名額。從必要條件來說我是夠資格了,可是這“推薦”兩個字就大有文章。首先是政治審查,那時政治是高於一切的,象我這樣家庭出身的政審肯定過不了關。再就是與領導的關係,我一個剛剛轉正的灰堆里的小工人,本來就與這個工廠毫無淵源,加之生來不會巴結逢迎,輪到我的機會幾乎為零。可是我還是天真地巴望着去年的情況出現,如果沒有人報名,我說不定可以步去年那位老知青的後塵。 過了一段時間,聽說一位來廠不久的女孩子報了名。她原來就讀於本市的一所一流中學,出身革命幹部家庭,她會被推薦是毫無懸念的。除她之外,聽說居然還是沒有人出來報名!聽到這種情況,我冰冷的心開始劇烈地加溫,腦海里無法抑制地開始想入非非,出現各種各樣美好的幻想。那些虛無縹緲的幻想使那段時間的我常常興奮莫名。我如此的激動和充滿幻想,不僅僅是由於希望上大學的強烈願望,還有來自於年輕人處於青春萌動時期對異性的愛慕和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