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新覺羅·季庸先生又名羅桂鈞,滿族,1902年前後生,籍貫北京昌平。他是出身滿清皇族世家的旗人,但他屬正黃旗,還是正紅旗,已無從可考。先生早年畢業於北京朝陽大學法律系,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曾在北平市法院擔任法官。因學生時代參加五四運動而鍾情青島,五十年代舉家來青島定居。在青島四方區夜大執教中文。1962年退休後出任青島市北區政協委員。 1963年,20歲的我因家貧輟學無業在家。聽說有一位老學者在家開辦私塾式學堂教授古典文學,我便心嚮往之。1963年4月22日晚,經同學介紹,我來到青島市北區周村路31號二樓愛新覺羅老師的家。這是一座日式建築的樓房,環境非常雅靜。羅老師高高的個子,方正的臉,穿一身黑色布衣布鞋,留光頭,講話京腔十足,聲音洪亮,一副老學者的派頭。 他開設這個私人學塾並非為了收取學費,他完全是為了打發自己的退休時光,用他的話講,為能教學相長,溫故知新。每周二、四、六晚七點到九點是授課時間,對每個學生每月收取學費二元五角。共有六名學生,年齡在20歲到25歲之間,數我年齡小。其餘五人都是在職的工人或小學教師,只有我一個是待業青年。 學塾共開有《中國文學史》、唐詩、古代散文三門課程。即使只有六個學生,羅老師還是堅持他站着講課的教學習慣,我記得第一節課講的是殷墟和甲骨卜辭,用的是劉大傑編撰的《中國文學史》。第一節唐詩講的是白居易的《琵琶行》,我們人手一本《唐詩三百首》,羅老師不拿書本背誦如流,逐句解析給我們聽。第一節古代散文講的是唐朝韓愈的《師說》,我們人手一本《古文觀止》,羅老師又是不拿講義,一邊背誦,一邊講解。老師的才學真讓我們幾個學生佩服得五體投地。 學塾每個月進行一次月考。六名學生中連續考第一名的一直是我。也許是因為羅老師對考試成績不好的同學進行了嚴厲批評的原因,有的學生以上班加班為由經常缺課,半年之後學生走光了,只剩下我一個學生。考慮到我還沒有就業,羅老師就免了我的學費並把上課時間改為每天下午二點到四點,一對一地對我授課,一講就是兩年。 兩年裡,羅老師對我講解了近百篇唐宋八大家的古文,100多首唐詩,以及《論語》《孟子》《大學》《中庸》,還選講了《左傳》《戰國策》《史記》等古典名著,為我的古漢語水平打下了一個良好的基礎。四十多年後的今天,我對當年學習的東西仍然能夠背誦如流,這完全是受恩師治學精神的影響,傳承了恩師善於背書的好習慣。 1964年,我21歲參加了工作。我在就業履歷表中對1962—1963年期間的單位歸屬就填為“跟隨政協委員羅桂鈞老師學習文史”。在後來的入團提干時這段文字曾引起一些人的冷笑。 1966年,文革開始後老師的高血壓病越來越重,我的學習被迫中斷了。 1968年1月6日,羅老師病逝。 老師的書房裡有一個書櫃,裡面裝滿了文史方面的書籍。其中有一些是銅版和木版的線裝書。透過這個書櫃,我記住了華崗、范文瀾、艾思奇、余冠英、游國恩、陸侃如等中國當代著名學者的名字。老師病重時曾留遺囑:“把我的藏書都贈送給丁存義。” 文革當中,我曾遭遇抄家之災。抄家的目的就是奔着我的藏書而來。後來我慶幸,幸虧老師的藏書沒能轉贈給我,否則也將在劫難逃。 半個世紀過去了,往事並不如煙。每當想起先生對我的教誨之恩,心中總是充滿無限的遺憾和內疚,有如鯁在喉之感。 飲水思源如果沒有當年愛新覺羅·季庸老師對我的愛心和無私的傳道、授業、解惑,我不可能具備今天的文化素養!老師對我的恩情堪比父愛。可我這個受恩之人對恩師的回報卻是滴水沒有。 想起來真後悔。我沒有留下恩師的一張照片,更沒有和恩師的合影。在恩師病重的時候,我沒有拿出一天時間來為他陪床。在那個風風火火的文革年代,師道不傳也久矣。我怎麼竟是那樣的無知和麻木!回顧當年的自己,真感悟到了當年的我就是一個令人可恨的不懂人情的書呆子! 我想起恩師為我背誦《長恨歌》時的最後兩句:“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我心存遺憾,欲哭無淚,我寫道:恩師父愛未能報,此憾綿綿無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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