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三鮮話鰣魚
王清和
鰣魚與河豚、刀魚齊名,素稱“長江三鮮”;又與黃河鯉魚、太湖銀魚、松江鱸魚,並稱“四大名魚”。
鰣魚,現在被列入中國瀕危動物紅皮書,已經難以見到。其主要產地在長江流域,以鎮江、南京產量較多。
明代顧起元《客座贅語》“珍物”條:“魚之美者:鰣魚,四月出,時郭公鳥鳴,捕魚者以此候之。魚游江底,最惜其鱗,才掛網,即隨水而上,甫出水死矣。鱗如 銀,纖明可愛,女工以為花靨。”(卷一)張岱《夜航船》“鰣魚”條載:“一名箭魚。腹下細骨如箭鏃,此東坡有‘鰣魚多骨之恨’也。其味美在皮鱗之交,故食 不去鱗。”(卷十七·四靈部)
宋僧人惠洪《冷齋夜話》載:北宋名士彭淵材“迂闊好怪”:
嘗曰:“吾平生無所恨,所恨者五事耳。”人問其故。淵材斂目不言,久之曰:“吾論不入時聽,恐汝曹輕易之。”問者力請說,乃答曰:“第一恨鰣魚多骨,第二恨金橘大酸,第三恨蓴菜性冷,第四恨海棠無香,第五恨曾子固不能作詩。”(卷九·鶴生卵)
“恨鰣魚多骨”後被安在蘇東坡、朱國楨、金聖歎、甚至張愛玲等人身上。釋惠洪是彭淵材之侄,其說較早亦可信。蘇東坡愛吃鰣魚是真,在鎮江焦山寫有品嘗鰣魚的詩句:“芽姜紫醋炙銀魚,雪碗擎來二尺余,尚有桃花春氣在,此中風味勝蓴鱸”。
鰣魚明代為貢品,顧起元記載:“嘉靖間進貢船隻,……二則守備尚膳監,曰鮮梅、枇杷、楊梅、鮮筍、鰣魚”(《客座贅語》卷六·供用船隻舊例)。
明何景明《鰣魚》詩:“五月鰣魚已至燕,荔枝蘆桔未應先。賜鮮遍及中璫弟,薦熟誰開寢廟筵。白日風塵馳驛路,炎天冰雪護江船。銀鱗細骨堪憐汝,玉箸金
盤敢望傳。”清沈名蓀《進鮮行》詩:“江南四月桃花水,鰣魚腥風滿江起。朱書檄下如火催,郡縣紛紛捉漁子。大網小網載滿船,官吏未飽民受鞭。百千中選能幾
尾,每尾匣裝銀色鉛。濃油潑冰養貯好,臣某恭封馳上道。鉦聲遠來塵飛揚,行人驚避下道傍。縣官騎馬鞠躬立,打疊蛋酒供冰湯。三千里路不三日,知斃幾人馬幾
匹?馬死人死何足論,只求好魚呈至尊。”自注云:“進鰣魚人不得食飯,以生雞卵和酒飲以充飢,冰浸梅湯以解渴。”(清張應昌《清詩鐸》卷四)
康熙二十二年,山東按察司參議張能麟上《代請停供鰣魚疏》:“若天廚珍膳,滋味萬品,何取一魚?竊計鰣產於江南之揚子江,達於京師,二千五百餘里。進
貢之員,每三十里立一塘,豎立旗杆,日則懸旌,夜則懸燈,通計備馬三千餘匹,夫數千人。東省山路崎嶇,臣見州縣各官,督率人夫,運木治橋,石治路,晝夜奔
忙,惟恐一時馬蹶,致乾重譴。且天氣炎熱,鰣性不能久延,正孔子所謂魚餒不食之時也。臣下奉法惟謹,故一聞進貢鰣魚,凡此二三千里地當孔道之官民,實有晝
夜恐懼不寧者。”
康熙見疏,下令從此停止了鰣魚進貢。但地方政府改為折價徵收,漁民苦之,至乾隆初年才徹底免除。清代陳康祺《郎潛紀聞》記載:“長江漁船,每歲四月,
向有貢獻鰣魚之例,沿明制也。康熙朝奉諭停止,而地方有司改為折價,向網戶徵收,解充公用。胥吏因緣苛索,沿江居民捕魚為業者苦之。乾隆初年,復奉特旨豁
免,永著為例。”(卷四·特旨免貢長江鰣魚)另見方浚師《蕉軒隨錄》:“向有魚貢,乾隆初元,恭奉上諭:‘聞江南長江一帶有貢獻鰣魚之例,至康熙年停止,
因而改為折價向網戶徵收,充地方公用。乃歷年既久,或網戶改業,或移徙他方,輾轉牽連,又加吏胥借端苛索,遂致沿江捕魚之人,代受追呼之累。朕思當年聖祖
仁皇帝停止貢鮮,乃愛惜民力之至意,何用此些須折價煩擾小民?著該省督、撫查明豁免,永以為例。’”(卷二·鰣魚)
康熙喜吃鰣魚,停貢後,江南織造曹寅多次進貢醃鰣魚。如在康熙三十五年五月初二日,曹寅“進送醃鰣魚六十尾”(《關於江寧織造曹家檔案史料》,第6頁),康熙三十六年四月二十九日,曹寅“進送醃鰣魚二百尾,便蛋二千個,醃蛋四千個,兩種玫瑰露八罐”(第9頁)。
曹寅有首《鰣魚》詩,寫得別具一格:“手攬千絲一笑空,夜潮曾識上魚風。涔涔江雨熟梅子,黯黯春山啼郭公。三月齏鹽無次第,五湖蝦菜例雷同。尋常家食
隨時節,多半含桃注頰紅。”詩人自註:“鰣初至者名頭臕,次名櫻桃紅。予向充貢使,今停罷十年矣。”(《楝亭詩鈔》卷七,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影印本
第313頁)
(刊於《中國家庭報》2014年12月16日A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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