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4月，全球頂尖汽車企業高管與工程師都會齊聚中國最重要的車展，密切關注比亞迪這家電動汽車巨頭。該公司去年的全球銷量已經超越了特斯拉。

然而，本屆北京國際車展上，另一大巨頭吸引了業界目光：浙江吉利控股集團。今年前兩個月，吉利銷量意外超越比亞迪，產品線也在快速擴張。吉利目前正大力開拓海外市場，過去一年對歐洲、中東等地區的出口量翻了一倍以上，在全球競爭對手的主場與它們展開競爭。

吉利的崛起恰逢關鍵時期。伊朗局勢引發油價暴漲，再度提振消費者對電動汽車的需求，這一細分市場正由中國車企主導。多年來，中國車企持續布局擴大海外出口，力求擺脫國內白熱化的市場競爭，如今似乎已經蓄勢待發，或將藉此機遇改變全球汽車行業的力量平衡。

吉利打造了一套專為應對市場波動的商業模式，也是為數不多能在汽油、油電混合動力、插電式混合動力和純電動這四大動力系統領域全面競爭的車企之一。這種廣度使其能夠緊跟市場環境變化快速調整策略。

吉利是少數幾家能在汽油、油電混合動力、插電式混合動力和純電動這四大動力系統領域全面競爭的汽車製造商之一。 CHANG W. LEE/THE NEW YORK TIMES

今年中國叫停了電動汽車的稅收補貼政策，導致需求下滑，吉利隨即加大燃油車產能；而上月伊朗局勢導致油價飆升，吉利又迅速加碼插電混動與純電動車型。

受中國經濟放緩影響，4月前19天，中國純電動與插電混動汽車銷量同比下降14%，燃油車銷量跌幅更是接近40%。

江西新能源科技職業學院研究車輛技術的院長張翔表示，吉利的多元化布局「已成為明顯的競爭優勢」。

隨著全球油價持續走高，吉利本月宣布，將把所有剩餘的燃油車改造成油電混合動力車。

「他們生產的每一輛車都將非常省油——這將成為另一項優勢，」上海汽車諮詢機構汽車前瞻總經理張豫說。

浙江吉利控股集團是其創始人李書福全資控股的民營企業，旗下擁有龐大的汽車製造商網路。集團極少披露財務信息，但已定下目標，計劃到2030年實現海外銷量佔比達到30%。

浙江吉利旗下最大子公司吉利汽車控股的股票在香港上市，去年該公司整車銷量達300萬輛，同比增長39%。受中國市場價格戰影響，整車售價下調，營收同比增長為25%。

吉利於1998年開始生產汽車，當時主要向中國各地的計程車車隊供應車輛。不到30年間，浙江吉利成長為跨國車企，其銷量如今已逼近擁有123年歷史的福特汽車公司。

2006年，位於浙江省台州市的一家吉利汽車工廠。 QILAI S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李書福的創業之路同樣出人意料。十幾歲時，他用原本用於上大學的積蓄買了一台相機，經營為遊客拍照的小生意；後續涉足冰箱、摩托車和汽車零部件製造，最終在浙江沿海的家鄉台州開始整車製造。

2006年，吉利開始銷售面向首次購車者的廉價小型車，設計簡單、成本低廉，以西方標準來看顯得極為實用主義。

但李書福從未放棄全球布局的野心。2006年接受採訪時，他曾敦促福特將積架或富豪——當時這家美國汽車製造商眾多品牌中的兩個——出售給吉利。當時這一想法看似異想天開，但全球金融危機期間，福特陷入經營困境，李書福於2010年借入巨額資金收購了瑞典品牌富豪。此後，浙江吉利成功重振了富豪。

長久以來，李書福始終堅持自主掌握汽車技術。2006年，他曾對當時在混合動力汽車技術領域處於領先地位的德國汽車製造商戴姆勒-克萊斯勒和寶馬錶示欽佩，但決心不依賴他人。吉利必須「從零開始」自主研發技術。

世事輪迴，2018年，他斥資9億美元收購戴姆勒集團9.69%的股份，該集團幾經更名，如今為梅賽德斯-奔馳集團。

2024年法蘭克福國際汽車零配件及售後服務展覽會上展出的吉利汽車。過去一年裡，該公司對歐洲、中東及其他地區的出口額增長了一倍多。FELIX SCHMITT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吉利已構建起涵蓋國內外品牌的廣泛產品組合。2013年，它收購了生產倫敦標誌性計程車的倫敦計程車公司。2017年，吉利收購了英國跑車製造商蓮花51%的股權，以及馬來西亞汽車製造商寶騰49.9%的股權。在電動汽車領域，吉利打造了包括富豪旗下品牌極星以及主打高端科技的極氪在內的多個品牌，其中極氪車型的售價最高可達13.2萬美元。

儘管將大量生產轉移至中國，吉利仍在歐洲設立設計中心與製造工廠，並在南卡羅來納州開設了一家富豪工廠。這幫助吉利規避了西方市場的貿易壁壘。

長期從事中國汽車行業諮詢工作的麥可·鄧恩表示，吉利現階段仍面臨兩大挑戰：其多品牌組合需維持龐大銷量才能保障盈利。同時，中國國有汽車製造商正拖累整個行業，在地方政府和國有銀行的支持下，不斷引發價格戰並擴大產能。

鄧恩表示，中國國內汽車銷售「利潤已蕩然無存」，作為民營企業，吉利之所以仍能保持相當程度的盈利，主要得益於其出口業務。但他還說，縱觀整個中國汽車行業，「國有企業才是值得押注的對象」，它們將成為最終的贏家。

比亞迪是吉利國內外最主要的競爭對手。後者通過向中國市場傾銷廉價的純電動車和插電式混合動力車實現了快速擴張，多款車型售價不足10萬元。在中國，價格戰在比亞迪的核心細分市場——微型插電式混合動力車領域尤為激烈。去年，比亞迪的利潤大幅下滑。

吉利銀河E8（一款電動車）的內飾。 FELIX SCHMITT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吉利生產極氪車型的寧波工廠的裝配線。 QILAI SHE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上汽、奇瑞等國有車企與比亞迪、吉利共同引領著中國汽車進軍全球市場浪潮。2012至2020年，中國年均汽車出口量約100萬輛；去年飆升至710萬輛，今年有望突破1000萬輛，逼近美國年產汽車總量。

受關稅壁壘限制，中國車企難以進入美國市場，轉而聚焦歐洲、東南亞、澳洲、拉美及非洲。

為了在這些市場中競爭，吉利押注於技術，其新款極氪8X SUV即為代表。

只需輕按按鈕，車窗和天窗的遮陽簾便會升起，將後排座椅變成配備座椅揚聲器的私人影院。當車主站在車前做出手勢時，車輛能自行駛出狹窄的停車位。該車還配備了一系列先進的自動駕駛功能，起售價為32.98萬元。

吉利宣布，極氪計劃於今年下半年開始在海外銷售該車型。與中國許多汽車製造商的出口車型一樣，極氪8X是一款插電式混合動力車，配備大容量電池和備用汽油發動機。。

本月在寧波展出的新款Zeekr 8X插電式混合動力SUV模型。 KEITH BRADSHER/THE NEW YORK TIMES

混動車型最初問世，主要是為解決人們對純電動汽車的「續航焦慮」——擔心車輛在找到充電樁前將電量耗盡。

隨著中國國有電網公司在全國範圍內擴建充電基礎設施，國內市場對這一問題的擔憂已有所緩解。由於插電式混合動力車需額外承擔汽油發動機的成本，中國國內的需求正轉向純電動汽車。

因此，吉利和比亞迪等汽車製造商將插電式混合動力車轉向海外市場，因為這些地區的充電基礎設施尚不完善。

歐洲已成為主要目標市場。歐盟於2024年底對中國電動汽車徵收了高額反補貼關稅，但豁免了插電式混合動力車——在政策起草時，該車型仍屬小眾細分市場。此後，相關進口量激增。

李書福上月在瑞典受訪時表示，地緣政治緊張局勢正在重塑全球汽車行業，吉利集團將更多地依賴富豪在歐洲的工廠。「全球化時代走向終結，經濟區域化正成為趨勢，」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