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勒布：特朗普本身就是“黑天鹅”

接受采访的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更井真理 摄）

      思想家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 （Nassim Nicholas Taleb）将那些扰动社会和金融市场的意外事件称为“黑天鹅（Black swan）”事件，相关著作成为畅销书。塔勒布在接受日本经济新闻采访时指出，美国总统特朗普本身就是黑天鹅，同时发出警告称，投资者应提高抗风险能力。

   特朗普政府“完全不合情理”

      记者：全球范围内频繁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件。黑天鹅事件正在较以往更频繁出现？ 

      塔勒布：确实，现代世界充斥着不确定性和波动性。这些事件并非全部都称得上是黑天鹅，但介于（可预测的）白天鹅与（不可预测的）黑天鹅之间的“灰天鹅”事件明显增加。在这种情况下，目前美国发生的不可预测的政治动向可以说是重大的黑天鹅事件。

      记者：您是说特朗普是黑天鹅吗？

      塔勒布：正是如此。第一届特朗普政府非常理性，采取的行动也遵循常规。但本届政府却频频出现毫无意义、极端出格的行为模式。比如，关税政策。如果妥当选择征收关税的产品和国家，关税政策本身是合理的。但特朗普政府采取的方式完全不合情理。

      比如特朗普提出获得丹麦领地格陵兰等，完全不可预测的情况接连发生。按照第一届特朗普政府的表现，根本无法找到可预测当前政府行为的线索。尤其是现在一意孤行走向战争的态度，完全出人意料。看到这些与第一届政府毫无关系的行为，有的人甚至怀疑当前的政策究竟是特朗普本人的决策，还是受他人指使。

   从“美元转向黄金”的趋势已开始

      记者：各方对美国的信任看上去正在动摇。

      塔勒布：作为基轴货币的美元所遭受的巨大损失反映出了这一点。我们一直依赖美元的轴心货币地位。国际商业交易仍然必须以美元结算。但是，未来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国家放弃长期持有美元储备。

      面对特朗普总统不可预测的举动，欧洲各国央行自然不愿意承担持有美元资产的风险。中国已开始将持有资产从美元改为黄金。印度也因为美国施加扩大关税等政治压力，开始出售美元资产。

      除了为进行商业交易短期持有美元之外，越来越多的国家正在避开美元，迅速改为持有黄金。原因是，目前没有一种国际货币可以代替美元，而黄金正在承担这一角色。这是美元相对于黄金显露出疲软的证据。

      记者：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可能带来意外后果的风险？

      塔勒布：关键在于尽可能提高抗风险能力。即便没有意识到“风险存在”，也要时刻为大规模股市暴跌等情况做好防范，这一点很重要。另外，不要向自己不了解的领域投资。比如，如果经营一家面包店，就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做好生意上。不要盲目涉足他人的赚钱门路，而是应该专注于自身的专业能力。

      记者：在不可预测事件频发的情况下，最近备受关注的“预测市场”是否有用？

      塔勒布：预测市场毫无意义。虽然他们在押注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件，但并不能揭示该事件实际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类预测通常是非此即彼的二元选择，能够得到的回报也不明确，因此这是一个肤浅且不必要的市场。

塔勒布在船上接受采访（更井真理 摄）

   日本的“羞耻文化”是遏制非法行为的有力约束

      记者：您的著作《黑天鹅》出版于2007年，恰逢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前夕。人们从这场金融危机中学到了什么？

      塔勒布：华尔街的人根本没有从危机中吸取任何教训，如今仍在沿用相同的逻辑赚钱。比如，曾担任美国大型银行高管的前美国财政部长凭借分析银行的尾部风险（发生概率低但影响巨大的风险）获得了巨额奖金。后来，因这份分析出现错误导致银行陷入困境时，他无需退还奖金便轻松离开。美国的议员和官僚们在危机中也没有蒙受任何损失。

      日本的社会并非如此。在日本，企业不会像美国那样向管理层支付天价报酬，高管也不会在给公司造成损失后毫无愧疚地一走了之。羞耻心对社会上的非法行为具有极强的约束力。这在日本形成了风险共担。而美国不存在这种羞耻机制，因此因此没有从危机中学到教训。

   AI让就业路径“从上升变为下降”

      记者：AI的发展属于黑天鹅事件吗？

      塔勒布：AI并非黑天鹅，或许可以称之为灰天鹅，因为我们清楚它必然会改变事物与社会。过去，技术进步推动人们从低薪工作转向更高阶的工作。生产率提升带动经济增长的过程中，固然会有失败者，但总体而言社会整体是受益的。

      但如今，失业人群首次出现在高阶专业岗位。那些曾在学校学习会计、医学影像诊断的人，其工作正被AI取代。反观木匠、水管工、电气工程师等职业则尚未受影响。也就是说，就业路径不是上升，而是下降。白领的失业可能会加剧社会不平等。

      记者：未来的黑天鹅事件会对社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塔勒布：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任何黑天鹅事件都会引发社会动荡。尤其是随着AI发展，高学历、掌握专业知识的白领失业者数量增加，有可能出现前所未有的社会混乱。

      与政治相关的问题将会尤为突出。比如在选举中，失业者往往会做出非理性、情绪化的行为，而这类新型失业者的增加，可能会大幅改变选民的投票行为。

      西方世界的民众和政权已经落伍。他们只担心突发事件对政治造成的影响，但必须学会聚焦现实中真正面临的问题。所谓现实，比如教育体系，如今已然陷入混乱，而AI终将彻底颠覆现有教育体系。

   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Nassim Nicholas Taleb)

      1960年生于黎巴嫩。先后在黎巴嫩、巴黎、美国接受教育，作为数学家、哲学家，曾执教于英国牛津大学、美国纽约大学等院校。他曾在华尔街大型金融机构担任金融衍生品交易员，在黑色星期一与金融危机中斩获巨额收益。如今以思想家身份活跃，同时担任美国对冲基金Universa Investments的顾问。

   记者评论：依赖预测的社会，难以抵御突发冲击

      通过《黑天鹅》、《反脆弱》等著作，塔勒布指出，股市崩盘、金融危机、疫情等撼动世界的重大事件大多超出了专家的预测范畴。他指出，当前依赖预测的社会结构面对特朗普政策等突发冲击时极为脆弱。

      塔勒布拥有从华尔街衍生品交易员转型为思想家的独特经历。15岁时，黎巴嫩内战爆发，他“目击了天堂沦为地狱的瞬间”。不是纸上谈兵，他对世间不确定性的洞察以及在资本金融市场的实战经验赋予了其思想极强的说服力。

      《黑天鹅》讲述了从塔勒布亲身经历的微小意外事件，到全球面临的重大突发状况，作为描绘人性百态的作品，也极具可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