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重訪平壤，是一次精心謀劃的外交行動，旨在鞏固中國在東北亞的影響力，同時應對北韓在俄羅斯「庇護」下不斷上升的自主空間。此行折射出北京-莫斯科-平壤三角關係的深刻演變，亦對美韓同盟的戰略部署提出嚴峻挑戰。

《明鏡譯報》完整譯文

來源：哈德遜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 原作者：帕特里克·M·克羅寧（Patrick M. Cronin） 原文網址：https://www.hudson.org 譯者：明鏡譯報編譯室

習近平精心策劃的重返平壤

習近平本週訪問平壤，標誌著東北亞的權力平衡正在重新調整。這是習近平自2019年以來首次訪問朝鮮，他此行正值朝鮮憑藉不斷推進的核計劃和與莫斯科建立的初步夥伴關係而獲得影響力之際，此舉無疑為其注入了個人政治資本。對金正恩而言，持續獲得包括北京在內的大國高層關注至關重要，因為平壤正尋求將自身打造為核子大國俱樂部的一員。

對習近平而言，此次平壤之行推進了多項外交政策要務。它鞏固了習近平在2027年可能連任第四屆之前的地位，強化了北京作為全球穩定器和多極秩序倡導者的角色，並在重申中國在平壤影響力的同時，展現了團結一致的姿態。北京仍然是北韓的主要經濟命脈，提供莫斯科無法完全取代的商品、服務和互聯互通。習近平完全有理由警告金正恩：北韓與莫斯科日益緊密的合作絕不能以犧牲中國利益為代價。這一訊息同時也顯示了北京捍衛自身核心利益、抵制其他大國脅迫的決心。

習近平此行的目的在於充當調解者而非介入者。他可以向金正恩傳達華盛頓的立場，同時不就談判做出任何承諾。北京的目的是阻止北韓再次捲入核子問題對話，因為公開施壓很可能適得其反。金正恩2025年9月在北京的會晤並未公開強調核子問題，凸顯了雙方都傾向管控風險，而非挑起新一輪談判。

金正恩這次的自信程度達到了疫情爆發以來的最高點。接待北京領導人凸顯了朝鮮外交關係的恢復，也標誌著北韓政權在重塑其戰略地位方面取得了成功。如今，北韓同時受到俄羅斯和中國的「雙重庇護」。克里姆林宮在烏克蘭戰爭中對平壤的人力、彈藥和軍事支援的依賴，削弱了北韓對中國的傳統依賴；同時，北韓也可以利用北京和莫斯科之間的矛盾來獲取讓步。金日成如果看到他的孫子金正恩，一定會感到驕傲，因為金正恩的影響力正在不斷增強，他在北京-莫斯科-平壤三角關係中的自主權也在不斷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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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韓不斷增強的核武和飛彈能力降低了對中國和俄羅斯的依賴，同時增強了其威懾或阻礙美國幹預的能力。金正恩上週視察一座新的鈾濃縮設施，凸顯了他認為核武能夠增強其應對包括中國在內的大國的能力。同時，這些能力也賦予了平壤對華盛頓和首爾更大的脅迫籌碼。

盟友該怎麼做？

這對美國和韓國的影響體現在四個方面：

第一，認識外交的限制。 華盛頓和首爾應該承認與平壤外交的界線。戰略溝通對於降低風險和避免誤判仍然至關重要，但指望北韓放棄其核武庫是不切實際的。目標是風險管理、穩定和可控的外交前景，而不是對透過談判實現無核化的不切實際的幻想。

第二，加速聯盟現代化進程。 重點在於威懾和軍事效能，而非象徵性姿態。具體措施包括：支持韓國研發核動力常規武裝潛艦以增強水下威懾能力；擴大造船、半導體和新興技術領域的生產；深化韓日美三邊合作，建構更一體化的區域拒止威懾體系。

第三，確保關鍵供應鏈安全。 深化與志同道合夥伴的合作，保障加工稀土、關鍵礦物和其他重要技術的供應，同時實現供應商多元化，並投資建立具有韌性的國內能力。盟友或許無法阻止北韓的核武工業發展，但可以增強美國和南韓的工業實力。

最後，加強延伸威懾。 美國應在日益激烈的核武競爭環境中展現可信的威懾力。這應包括持續推進美軍部隊和能力的現代化，並在適當時候進行公開展示，以及在未來主要領導人峰會前發出協調一致的信號。

如果北京、莫斯科和平壤正在利用軍事現代化來塑造人們對力量的認知，那麼美國及其盟友應該以可信的威懾和堅定的承諾來回應，以維護印太地區的權力平衡。

《明鏡譯報》評論員分析

核陰影下的三角博弈：習近平平壤行的深層解讀

評論員：明鏡譯報 國際事務評論室

習近平此次重返平壤，距上次造訪已逾六年。六年，足以改變一切。2019年時的金正恩，在外交孤立與制裁重壓下尚顯脆弱；而今日的金正恩，卻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從容姿態迎接北京來客。這種角色倒置，正是理解此次峰會的關鍵密碼。

一、習近平為何「必須來」

從北京的視角看，此行不是選項，而是必要。烏克蘭戰爭徹底改寫了東北亞的戰略格局——俄羅斯對北韓的依賴從政治姿態變成了真實的軍事需求：朝鮮士兵踏上了烏克蘭東部的戰場，朝鮮炮彈在頓巴斯轟鳴，克里姆林宮對平壤的讓步隨之水漲船高。這一切都在侵蝕北京數十年來對平壤近乎壟斷的影響力。

習近平此行，既是一次「存在感確認」，也是一次隱性警告。他要向金正恩傳遞的訊息是：北京依然是平壤最重要的後盾，中朝關係的根基不容動搖，任何以損害中國利益為代價換取俄羅斯支持的算盤，北京都看得清清楚楚。

二、金正恩的「雙重庇護」紅利

然而，此行最值得關注的，或許不是習近平帶來了什麼，而是金正恩失去了什麼限制。克羅寧在文章中使用「雙重庇護」這一概念，精準捕捉了平壤當前的戰略處境。當莫斯科和北京同時需要平壤時，金正恩的談判籌碼呈幾何級數增長。他不再是一個需要仰人鼻息的孤立政權，而是一個能夠在兩個大國之間左右逢源的戰略玩家。

更危險的是核武器帶來的底氣。金正恩視察新鈾濃縮設施，並非偶然的外交姿態，而是一個清晰的信號：平壤的核能力正在從「夠用」邁向「充裕」，甚至正在謀求對包括中國在內的任何外部壓力的抵禦能力。這意味著北京的傳統槓桿——以經濟援助換取戰略服從——正在逐漸失靈。

三、「調解者」定位背後的北京算盤

克羅寧指出，習近平的定位是「調解者而非介入者」。這一定位的精妙之處在於，它讓北京能夠同時對華盛頓和平壤展示自身的「不可或缺性」。對美國而言，北京是唯一能夠與平壤直接對話的管道；對平壤而言，北京是比莫斯科更穩定、更深厚的依靠。

然而，這一角色也有其隱患：一旦調解失敗，或北韓採取升級行動，北京的聲譽代價將極為慘重。習近平深知這一點，因此他刻意避免在核問題上給出任何具體承諾——這不是外交疏失，而是精心設計。

四、美韓同盟的困境與出路

克羅寧為美韓同盟開出的四張藥方——認識外交限制、加速聯盟現代化、確保供應鏈安全、強化延伸威懾——邏輯上無懈可擊，但在現實操作中面臨重重障礙。

首先，「放棄無核化幻想」雖是現實主義的清醒判斷，但在政治上卻近乎不可宣之於口。一旦美韓官方承認無核化無望，將在國內政治和外交場合引發巨大衝擊。其次，韓日美三邊合作的深化，始終受制於首爾與東京之間的歷史心結；再者，在美國國內政治高度極化的當下，「強化延伸威懾」的投入是否能獲得穩定的政策承諾，也是未知數。

更根本的問題是：當一個擁有核武的政權同時被兩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保護，傳統的強制手段已無從施展。這是冷戰後國際秩序最嚴峻的挑戰之一。

五、結語：一個正在重塑的東北亞

習近平的平壤之行，是一面鏡子，照出了當下東北亞秩序的本質：大國競爭不再以意識形態為紐帶，而是以赤裸裸的利益計算為驅動；小國不再只是棋子，只要手握核武，便可成為影響棋局的玩家；所謂「穩定」，不過是各方在利益邊界上的暫時默契。

金正恩正在享受他祖父金日成從未體驗過的外交豐收。而對整個世界而言，這或許並非值得慶幸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