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疫情期間，長期以來一直自詡戰無不勝的朝鮮領導人金正恩在國家電視台上發表了熱淚盈眶的驚人道歉。
“我深感歉意，”他說。當時，新冠疫情加之糧食短缺和國際制裁正無情地摧殘着他的國家。“我的努力和誠心不足以使人民擺脫生活困難。”
然而，就在普通朝鮮民眾深陷苦難之時，42歲的金正恩卻將這場危機視為一個絕佳的機遇。如今，他信心滿滿。由於他使得朝鮮成為事實上的核大國，他被國內外公認為迄今為止朝鮮最有權勢的領導人，甚至超越了他的祖父——該國的開國元勛。
在疫情期間，他首先關閉了與中國接壤的邊境，下達格殺勿論的命令，阻止朝鮮人越境逃亡。他嚴厲打擊邊境貿易和走私活動，迫使民眾減少對進口的依賴，轉向增加國內生產。他的整肅行動還把矛頭對準了非正規市場——自20世紀90年代毀滅性的饑荒以來，許多人一直依靠這些市場裡買賣中國商品以及U盤走私入境的外國娛樂節目勉強度日。
通過摧毀這些地下市場，金正恩加強了該政權對經濟和意識形態的壟斷。執法手段異常殘暴。被發現傳播韓國流行音樂或韓劇的人遭到公開處決。
與此同時，他無視國際制裁，穩步擴充其核武庫。朝鮮製造了新一代導彈，能夠用核彈頭打擊其最近的對手——韓國和日本。朝鮮還在研發能夠打擊美國本土的手段，包括核動力潛艇和洲際彈道導彈技術。
金正恩還在海外抓住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突破口。當俄羅斯在對烏克蘭的戰爭中陷入困境時，他向俄羅斯提供了武器和軍隊。作為回報，莫斯科提供了武器技術，幫助朝鮮實現防空系統及軍隊中其他薄弱環節的現代化，並提供了朝鮮急需的糧食、石油甚至遊客。兩國簽署了共同防禦與合作條約，從而緩解了平壤的經濟孤立局面，提升了朝鮮的國際地位。
金正恩的地位提升在2025年北京的一次閱兵式上得到了展示，當時他與俄羅斯總統普京、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並排而立。 RAO AIMIN/XINHUA, VIA ASSOCIATED PRESS
從那時起，金正恩拒絕了任何與特朗普總統重啟談判或與韓國和解的提議。而他向俄羅斯的傾斜也促使中國開始主動向朝鮮示好；在北京看來，這個鄰國雖然難以駕馭，但其對華盛頓的敵意卻能為中國提供外交籌碼。
中國最高領導人習近平於周一抵達朝鮮，開始為期兩天的國事訪問，這是他七年來首次訪朝。預計他將強調中國作為朝鮮主導貿易夥伴不可或缺的地位。兩國已經在重新擴大貿易，恢復了列車服務，並增加了北京與平壤之間的航班。一座橫跨鴨綠江邊境的全新現代化公路橋即將竣工，預計這將促進雙邊交流，令大批中國遊客和援助物資湧入朝鮮。
在平壤之外，貧困依然存在，但分析人士表示，近期的這些發展為政府賦予信心，也給了公眾一絲希望。在今年早些時候召開的勞動黨代表大會上，金正恩得意洋洋地宣布，朝鮮正邁入一個輝煌且更加繁榮的新時代，這與他2020年聲淚俱下的道歉形成了鮮明對比。勞動黨表示，人們現在可以期望同時擁有“糖果與子彈”，這是指其同時謀求經濟復甦和軍事強盛的政策。
為了揭示金正恩如何完成這一逆轉，《紐約時報》採訪了十多位在疫情後逃離的脫北者，走訪了擁有內部人脈的專家，並仔細研究了朝鮮官方媒體和遭泄露的政權文件。
總部位於日本的亞洲新聞在朝鮮國內安插有秘密通訊員，該社主編石丸次郎說：“在過去幾年裡，金正恩可以說是從地獄升入了天堂。”
鴨綠江斷橋（右）以及連接朝中兩國的中朝友誼橋。據中國官方稱，近六年來首列從朝鮮開往北京的列車在經過近一天的行程後，於3月13日上午抵達。 GREG BAKER/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威脅
朝鮮聲稱，該國在沒有疫苗的情況下戰勝了新冠疫情，僅有幾十人喪生。
但隨着病毒的蔓延，金日赫（音）目睹了他所在的黃海道（朝鮮產糧大省）的自家社區里，出現了非同尋常的死亡人數。他說，當局不斷從該地區調取大米，供養平壤的精英階層和軍隊。由於無法進行新冠檢測，很難分辨這些人究竟是死於飢餓還是死於病毒。生病的人不敢向當局報告，生怕面臨被隔離後斷糧的絕境。由於缺乏藥物，他們只能求助於偏方，比如喝樹皮汁，但這往往只會使他們的病情加重。
“很多家庭沒錢買棺材，”36歲的金日赫說。2023年，他與八名親屬乘船逃到了韓國。“有些人甚至連挖坑掩埋屍體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嫂子金有美（音）與他一同完成了這場耗時兩小時的逃亡。她說，她位於朝鮮西南海岸的家鄉離韓國非常近，在天氣晴朗的時候，她甚至能看到閃閃發光的客機在韓國仁川國際機場起降。
“飛機象徵着我們孩子未來的自由，”金有美說。“一艘朝鮮巡邏艇發現了我們逃往韓國的船隻，展開了追擊，我們把船上所有的東西都扔進海里，就是為了讓船跑得更快。”
這個家庭的逃亡折射出外部世界——尤其是韓國——對該政權構成的威脅。
脫北者們表示，自上世紀90年代的饑荒以來，朝鮮民眾對政府的信任就一直在減退。隨着政府配給制度的崩潰，朝鮮人學會了通過非正規市場買賣包括中國走私品在內的商品，以此自謀生路。這些市場也成為了腐敗的溫床，因為官員們會向商販索取回扣。
伴隨這些商品一同流入的還有裝滿韓國影視節目的U盤，其中就包括《愛的迫降》——該劇講述了一位韓國財閥女繼承人因滑翔傘事故意外墜落朝鮮，並與一名人民軍軍官相愛的故事。金有美說，朝鮮民眾對此類節目的渴望達到了痴迷的程度——由於害怕常常在社區巡查的秘密警察，他們只能關起門來，躲在被窩裡偷偷觀看。
2010年，金有美所在的沿海小鎮捲入了朝韓兩國間的一場炮戰。當時，居民們爭先恐後地取下國家領導人的畫像加以保護，以此展現他們的虔誠與忠心。然而，金有美說，到了2023年，她所在的社區里大約有八成的人都在觀看韓國節目——這足以說明變化是多麼巨大。
2010年，朝鮮向韓國延坪島發射炮彈，雙方發生交火，造成兩人死亡。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對黨的忠誠已經不再像賺錢那麼重要了，”她說。
這種轉變引起了平壤的警覺。金正恩越來越擔心“非社會主義”內容會腐蝕朝鮮的年輕人，他將其比作“惡性腫瘤”。總部位於紐約的非營利組織人權基金會獲取了一份日期標註為2024年6月的機密文件。文件顯示，該政權將受外界影響的人稱作“叛國分子”，要求對他們進行“無情打擊”。《紐約時報》也查看過被偷偷帶出朝鮮的類似內部文件。
對金正恩而言，信息自由帶來的威脅不僅關乎政權，更牽涉其切身隱秘——分析人士指出，他發起這場嚴打行動的部分原因是為了掩蓋有關其身世血統的真相。
外部歷史學家指出，他的母親高英姬出生在日本。在經歷數十年殖民統治、對日本懷有深仇大恨的朝鮮，這樣的身世令她處於較低階層。據脫北者透露，金正恩的父親顯然從未向金正恩的祖父金日成引見高英姬及其兒子。這個男孩也被送到瑞士，度過了部分青春期時光。
金正恩母親的背景在朝鮮國內長期遭到封鎖，但近年來卻成了韓國活動人士對朝宣傳的核心內容。他們利用氣球將印有這些信息的傳單空投進朝鮮，這也成了觸發金正恩全面封殺外部信息的導火索之一。
“他是一個被藏起來不讓祖父看見的孩子，曾被流放海外，直到祖父死後才被接回家，”叛逃至韓國的前朝鮮駐俄羅斯外交官金江（音）說。
2010年，金正恩與其父、時任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日在平壤。目前沒有金正恩與爺爺、朝鮮建國者金日成的已知合影照片。 YAO DAWEI/XINHUA, VIA ASSOCIATED PRESS
在2004年去世前，高英姬協助確保金正日選定他們的兒子作為接班人。即便如此，首爾的朝韓一家中心(One Korea Center)的朝鮮問題專家郭吉燮（音）表示，金正恩心裡仍有一種“王室庶子情結”。
“父親還在世時，他曾竭力爭取父親歡心，”郭吉燮說。“掌權之後，他一心想要證明自己與父親不同，並且比父親更出色。”
鎮壓
2011年接掌父位之初，金正恩向朝鮮人民承諾，他們不必再“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他將自己塑造成一位“以民為本”的領導人——乘快艇視察洪澇災區，到臨時安置點探望災民，把嬰兒抱在膝上。
然而，他對核武器的巨額投入與自身的奢靡生活與普通百姓的現實處境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當國際人道主義機構不斷報告朝鮮廣泛存在營養不良問題時，金正恩的腰圍卻不斷見漲，他的體重甚至引發外界對其健康狀況的猜測。據熟悉其飲食習慣的廚師透露，他繼承了父親對美酒佳餚的嗜好，大吃和牛牛排、金槍魚腩、魚翅羹、瑞士奶酪、龍蝦、魚子醬和鵝肝，還狂飲波爾多紅酒和水晶香檳。
據脫北者稱，就連首都平壤有時都沒有足夠電力維持電梯運行。但金正恩卻花費數百萬美元走私多輛梅賽德斯奔馳和其他豪車供自己使用，從俄羅斯引進奧爾洛夫快步馬供其在私人馬場馳騁，還為新建海豚館購置海豚。
他通過發動韓國官員所稱的“恐怖統治”來鞏固權力。凡是令他不滿的人都可能被處決，其中包括他的姑父張成澤。他還派特工暗殺同父異母的兄長金正男。由於金正男是其父的長子，因此被視為對金正恩世襲統治地位的潛在威脅。
儘管金正恩迅速推動了平壤的發展，但這座城市仍缺乏足夠的電力來驅動高層建築中的電梯。 KOREAN CENTRAL NEWS AGENCY, VIA 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2023年逃往首爾的朝鮮前駐古巴外交官李日圭回憶說，另一名朝鮮外交官韓成烈於2019年因間諜罪被處決。李日圭說，有目擊者告訴他，數百發子彈將韓成烈打得稀爛。
他說，“他們好幾天都吃不下飯。”
儘管如此，在經歷了大饑荒之後的幾十年裡，國家的控制已經有所鬆動。隨後，新冠疫情幫助金正恩重新收緊了控制。
金正恩下令處決的人員中包括他自己的姑父張成澤，圖為張成澤，攝於2013年12月12日。 YONHAP NEWS AGENCY, VIA 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他頒布了一系列嚴苛法律，對觀看和傳播反社會主義內容、乃至模仿韓國口音和時尚風格的人處以槍決。據脫北者稱，官員會突擊搜查民宅，翻抽屜、掀被褥，搜繳存有境外娛樂內容的存儲設備。
乘船逃離朝鮮的脫北者金日赫表示，在他逃離前的三年裡，僅在自己生活的城鎮就目睹了約20起處決，而此前20年總共也不過六起。處決在學校操場和其他空地上進行，被處決者會在數千名群眾面前遭公開批鬥。金日赫回憶，他認識的一名22歲男子在2022年因傳播三部韓劇和70首K-pop歌曲而被處決。當時那名年輕人身上套着一件白色麻袋狀的長袍，頭上罩着頭套，三名行刑者各開五槍。
“看多了，人就麻木了，分不清人跟動物有什麼區別，”他說。
電視劇《愛的迫降》中的一個場景，孫藝珍在劇中飾演一位韓國女繼承人，她因意外駕駛滑翔傘飛入朝鮮，並與玄彬飾演的朝鮮軍官墜入愛河。 TVN, VIA 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到他們逃離朝鮮時，當局幾乎已經完全取締了地下市場，金日赫的嫂子說道。政府重新建立起社會主義體制下對商品生產和流通的控制，大米等糧食只能通過國營商店購買。
“金正恩統治時期最困難的一點，就是不讓我們賺錢，”金日赫的嫂子說。“他不斷收緊套在人民脖子上的絞索，仿佛不願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發戰爭財
大約在這一時期，《亞洲新聞》的石丸次郎不斷收到來自朝鮮的秘密報告，描繪的是一個正在陷入絕望的國度。
他說，民眾“看不到出路，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他們被金正恩對“自力更生”經濟的執念所困，這個老套的口號在疫情期間的物資短缺中產生了毀滅性的新含義。
然而，就在金正恩在國內扼殺外來影響的同時，他也在國際上悄然布局，試圖挽救國家經濟的螺旋式下滑。
由於主要出口產品都受到國際制裁限制，朝鮮開始通過走私煤炭以及收取在中國工作的朝鮮勞工工資來獲取收入。這些工人在疫情期間也繼續為金正恩政府工作。金正恩還派出了一支龐大的黑客和計算機工程師隊伍，通過網絡竊取了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加密貨幣，並以虛假身份承接IT外包項目換取現金。
據一名在亞洲為朝鮮從事了十年貿易工作、去年逃至韓國的朝鮮高級貿易官員透露，金塊因體積小而成為朝鮮走私出境、換取外匯的重要商品。《紐約時報》看到的一份朝鮮內部文件顯示，朝鮮駐中國邊境城市丹東的領事辦公室的車輛曾被用於向中國走私黃金。
這名前貿易官員還說，朝鮮政府的走私人員還進口了用於武器製造的精密工具，並為規避制裁的中間商支付了高額佣金。出於保護仍留在朝鮮親屬的考慮，這名官員要求匿名
但金正恩需要更多手段來重振因全球最嚴厲制裁和疫情雙重打擊而陷入癱瘓的經濟。
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金正恩看到了機會。他向俄羅斯提供軍隊和彈藥。
國家媒體發布的一張照片顯示，2025年，金正恩在朝鮮一家軍火工廠。KOREAN CENTRAL NEWS AGENCY, VIA ASSOCIATED PRESS
軍工廠為了滿足俄羅斯戰爭需求而開足馬力。韓國情報機構稱，約有1.6萬名朝鮮士兵參與了戰爭，他們在實戰中測試武器，並獲得了關於現代戰爭的重要經驗，包括無人機使用。韓國官員還表示，朝鮮向俄羅斯派遣勞工為政權賺取外匯。軍事專家擔心，在俄羅斯幫助下，朝鮮正在建造其首艘核動力潛艇以及其他現代化軍艦，並打造一支軍用無人機機群。
據韓國央行最新估算，2024年朝鮮經濟增長了3.7%，為八年來最高增速。
外部威脅
俄朝軍事夥伴關係公然破壞了聯合國制裁——而這正是華盛頓最依賴的外交槓桿之一。這一日益深化的關係也服務於金正恩更大的戰略目標：在中俄之間尋求平衡。
“朝鮮如今所擁有的籌碼是過去三十年來最多的，”前五角大樓朝鮮問題專家弗蘭克·奧姆表示。
但朝鮮仍未完全擺脫困境。
其對華官方出口以不違反聯合國制裁的商品為主——假髮、假睫毛、假鬍鬚以及鎢礦石。金正恩對地下市場的打擊阻礙了現金流通。隨着對華貿易反彈，朝鮮的進口遠大於出口，持續消耗外匯儲備。過去一年，朝鮮元對美元貶值超過三分之二，而大米價格漲幅超過兩倍。
與俄羅斯的交易也未能顯著緩解朝鮮外匯短缺問題。首爾韓國外國語大學講師奧萊娜·古謝諾娃表示，俄朝雙方都難以在不引起監管機構關注的情況下將各自持有的大量現金兌換成可自由使用的貨幣。
不過，過去幾年裡，朝鮮經濟確實出現了一些明顯的改善跡象。金正恩完成了一些長期拖延的重點項目，例如大型海濱度假村、滑雪溫泉度假村以及建在機場舊址上的大型溫室群，其中一處面積相當於400個足球場。新的住宅高樓不僅出現在平壤，也出現在地方城市。根據脫北者和分析人士說法，金正恩動員軍隊參與建設項目，並利用海外勞工匯款以及依靠走私和各種市場活動積累起財富的人被強制攤派的捐款來籌集資金。
位於首爾的韓國統一研究院研究員鄭恩利（音）通過研究衛星圖像和採訪近期訪朝人士分析稱，朝鮮已在多處港口新建石油碼頭，全國範圍內可見的汽車、公交車、卡車和工程設備也增加了。
朝鮮官方媒體發布了一張照片，稱照片中顯示金正恩、其女兒金主愛及其妻子李雪主於6月訪問了江原道的元山卡爾瑪沿海旅遊區。 KOREAN CENTRAL NEWS AGENCY, VIA 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在曾經晚間燈光昏暗的平壤，霓虹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明亮。
據近期的脫北者和訪朝人士稱，高層公寓樓的電梯每天至少能運行幾個小時。加油站越來越多，私家車也更多了，其中一些是中國產的電動車。人們在平壤的啤酒屋前排起長隊。家庭可以通過智能手機應用購物和點外賣。
去年脫北的那名前貿易官員表示，平壤的高級官員及其家屬依然過着朝鮮其他地區難以想象的生活：帶有桑拿浴室、有傭人服務、配備了中國和日本產電子產品的寬敞公寓，以及全天候運行的電梯。
今年3月，金正恩在朝鮮橡皮圖章式的最高人民會議上發表講話，用勝利的口吻談到了“奇蹟般的轉變”。他列舉了投資大幅增長以及大規模住宅建設項目等成果。
“我們的國家不再是一個容易受到他人威脅的國家了，”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