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历史反革命份子。虽然“一人犯上,株连九族”自古就是“国粹”,但无论哪里,当“无人可用”时,”网开一面,化敌为友”也不是不可能。在没几人可识几个大字的小山村,正规师范学校毕业的母亲怎么也算是响当当的“稀缺人才”。凭此,她逃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命而做了村里的小学教师。所以,教育的确可以改变人的命运。
“一人得道,仙及鸡犬”,呵呵,沾母亲的光,我们姐弟几个基本上都是在学校生,学校长。一句话,学校就是我们从小到大,可爱,温馨,幸福的家。
学校是解放前一座古老的破庙改建而成。它背山面水,位处村西头进村入口处,按村里人说法,是一块风水宝地。一般,古老的破庙,诡异传说必定多。即使是块“风水宝地”,也不能脱俗,不但灵异鬼怪的传说多,而且,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次,“学校又闹鬼了”的事情发生。虽说都是别人看到,但是,每次听当事人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描述时,小孩子的我们都会被吓得毛骨悚然,以至于到了晚上都不敢去学校后面的厕所方便。
可恶的是,闹鬼最多的地方就是我家宿舍门坎外,大白天也略显黑暗,有点阴森森的大礼堂,曾经古庙供奉神仙菩萨的大雄宝殿。这曾经,方圆几十里,人人求神拜佛的大雄宝殿,现今的学校大礼堂,不但空间很大,其房梁也十分高,且由四根,两人手拉手才能合围,稳如泰山,气势十足的冲天大黑柱支撑,乍一看,煞是庄重,威严,肃穆,令人生畏。
这昔日的大雄宝殿,今日的学校大礼堂,平常,除了正中间首尾相连地摆着两张乒乓球桌外,别无它物,因此,无人打球时就显得格外的空旷,神秘,当然也很阴森,仿佛真有鬼神出没似的,叫人不敢独闯。
现在想来,学校礼堂总闹鬼也难怪,神仙菩萨们的家被毁了占了,闹闹鬼,上演上演些灵异事件,好像也并不意外,说得通。试想,换了谁不是呢?家都被别人一窝端了,能不生气,搞点儿妖蛾子出来抗议一下吗?再说了,任何时候,凡人做了对不起大神仙,大菩萨的事情,本就“罪大恶极”,即使神仙菩萨们慈悲,不怪罪,不作妖,恐怕凡人自己,心里也会生出鬼来,长出妖来,自己吓自己。
是学校,教室就少不了。礼堂两边,曾经的几个庙宇厢房,都改成了宽敞明亮的教室。其中一边的两个教室中间,曾经的寺庙走廊,后改建成了两间小屋子,就是我们很小很简陋,但很热闹,爱心满满,其乐融融的家。
与礼堂里面的昏暗幽幻成对比,礼堂外面可是别有洞天般明媚鲜艳。原来跨出礼堂一步就是一个方方正正,和礼堂一般大小的天井。天井左右两边各有一棵大树,李子树和桂花树。李子树靠在我家这边,桂花树和李子树齐平对峙,也就站岗另一边了。
春天时,李花盛开,白白的,照亮了整个庭园,十分美丽。而夏天来时,即便是学校放暑假,这里也不清静,因为,村里的孩子们都会成天跑来爬树摘又大又红,非常甘甜的李子吃。更多的时候,也顺便在礼堂打乒乓,偷营,捉迷藏,做游戏。因此,夏天时,这里是村里,学校里最热闹的地方,成天都有孩子们的嘻闹声吵个不停。
等到秋天到了,李树开始断断续续飘洒落叶时,桂花却渐渐盛开,慢慢的,整个学校就会扑鼻的香。开得最旺的时候,若夜晚开窗睡觉,浓郁的桂花香气甚至让人感到窒息,难以入睡。
桂花树四季绿叶,较逢冬就落叶的李树更使学校富有生机和朝气。可以说,正是李树和桂花树让学校生辉无限,驱走了不少旧庙宇的阴郁和黑暗礼堂的严肃可怕,才让我们即便在学校放假无人,只有我家和另外一家住时,也不太感到(当然指白天了)偌大一个古庙宇式学校有像村里的人讲的那般吓人。
庙宇依山而建,自然学校就是依地势高低走势而立而行了。跨出礼堂阶梯,低行两步,再平走穿过学校天井,就是几级长长的,表面踩得光滑细腻,正中间有点微微凹陷的石阶。下了石阶便是宽敞的堂屋式走廊。走廊两边也是教室。其中一间,我在里面从一年级读到了三年级才换到了我家隔壁房间读四年级。走廊的尽头就是学校大门。出了大门,朝前迈几步就是水质清凉透明,常年闪着寒光的小河了。
在小河学校这边的河坎上,生长着一棵又老又丑,却高大挺拔,几近云端,气势雄伟,极其邪门的大棲茹树。说他高是因为他高过了与他相向而立,相距不足三米,有三层楼高,带走廊的大吊脚楼,也是学校老师们办公,生活的主楼。
讲他长得邪乎,是因为他枝不茂,叶不繁,除了树梢有几根挂着些零星叶子的旁枝外,别无其他,几乎就一秃了大半个头的光杆司令,难看极了。
还有,这棵树最邪门的地方是,他简直就是意大利比萨斜塔的山塞版(当然没有她漂亮)。此树背靠学校吊脚楼,却把主干微倾,恶作剧般,似倒非倒,斜斜,气势骇人地压向河对岸的一户人家。那架势,随时都有可能轰然倒塌,一瞬把对岸那户人家的破草房,毫不留情地压成渣渣。
说实话,每次看到这棵长得高大却又老又丑又斜,一身邪气的棲茹树,就会不油自主地为对面那户人家暗暗担心,捏把汗,生怕哪天醒来,树倒了,对面的人也罢,屋也罢,都没了。
不假,庙宇改建的学校,不好的传说颇多,确实让人非常可怕。但是,把这里当家,能住在里面还是叫人自豪的,毕竟,在那样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不是谁都可以住得进去如此古色古香,庄严豪华的大雄宝殿和有九曲回廊的吊脚楼的。
学校的建筑除了礼堂没有二楼外,其它部分都有二楼。一般底楼是教室,二楼是老师的办公室和宿舍。后来,大概是上初中时,上面实施教改,许多村小(我们是中心校)被关闭了,这些学校的学生就被家长不得不送到我们中心校来上学。
因为,许多学生离学校太远,需要住校。为此,学校就在吊脚楼左右两边各盖了一座纯木料的两层楼高的新楼。随后,办公室和一部分老师的宿舍就搬到新楼去了,而旧楼空出来的房间(基本都是二楼)就改为了学生宿舍。
不想,自从有学生宿舍,学校比以往热闹后却不断有新的闹鬼故事源源,频繁地传出,搞得整个小山村每天茶后饭余闲聊的话题总是离不开讲学校如何如何邪门,如何如何可怕等等。这很是让我们这些住在学校里的子弟不快,讨厌。为此,有时候,还动粗,出手教训村里那些嚼舌根子,唯恐我们不怕,天下不乱的混蛋小调皮们。
由于是庙宇改建,即使建筑老旧,学校的整个环境和气势还是极好,有气派的。也不是啥道理,除了学校前小河对岸那家姓鲁的人家,穷得家徒四壁,住在一个四处漏风,一下雨就家里淌小溪的小破草房外,与学校相得益彰,很是登对,班配,学校周围其他几户人家的房子都不差,都住在两层楼的青瓦纯木结构大房子里,就连前面说到过的杀猪匠,一个家暴狂徒皆酒鬼的祁狗儿一家,住的也是大瓦房(不过,实在有点破烂不堪,难以入目)。
紧挨着学校周边的邻居一共有四五家。隔着一条小沟,靠近我家厨房那边的人家姓文,是村里的大户,算是村里少有的几户,日子十分好过的人家之一。这家有六个孩子,两男四女。这家的男主人长得高大帅气,是赚钱养家的好手,但他十分严肃,不苟言笑,老实说,我有点怕他。至于女主人,那就更可怕了!她不仅和她丈夫一样,难得有笑容,总铁青着一张脸外,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她骂起人来时,使用的脏话,简直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除了祁狗儿,村里几乎没有人可以和她匹敌。不过,她骂人的专长,只对内不对外。因此,村里没人讨厌她,最多如我一般,有点儿怕她罢了。
我们两家离得近,经常听到她声撕力竭,口不择言地骂她家闺女。什么难听的话她都骂得出,什么“CF”之类的话,简直就是一句一骂,句句不漏,不骂这个便不知道怎样骂人。
这位邻居大娘骂人长年累月都不带歇的,她家闺女都是被她骂出嫁的。那时,我家几姐妹和她家几个闺女都年龄一般大,常玩一起,因此,每次听到她们的母亲咒骂她们时,我就替她们难过,打从心底里同情她们。当然,在心里也非常厌恶她们那个长得牛高马大,非常壮健彪悍的妈。
不过,她还是有一个地方让我暗暗非常喜欢。她做的酸玉米巴,泡泡软软,酸甜酸甜的,好吃极了,简直就是天下第一美味!为此,平常,我总是变着法子,从她闺女们那儿弄点儿到嘴。有时候,实在馋了,瞅准机会就很不客气地溜进她家蹭吃(有好吃的时候就不怕她,呵呵)。
与住大瓦房,日子富裕,吃穿不愁的文家成对比,学校河对面的鲁家,简直就是贫困中的最贫困,赤贫中的最赤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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