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狗兒的堂兄叫祈澤布。為敘述方便稱他為布,稱他家為布家吧。
布擁有一個大家庭。上有高壽親爹,下有兩男三女,當然還有他老婆,合計共八口人。這家有兩大特色,一是特別會養牛養豬。他家的牛總比別人家的牛膘肥體壯,耕地那是村里最得勁的,村民都喜歡租他家的牛耕地。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即使割資本主義尾巴也割不走,因為布就只養一頭,合付政策規定,包括養豬也一樣。
布是那種不惹是非的主。他家是村外第一家,過了他家,就是通向山外的公路,和一條在他家後面公路另一側通往另一個生產隊,紅色二隊的石梯山路。這條石梯山路好長好高。小時候,會陪母親去二隊討薪酬,就要登爬這條石梯子路。那時候,在路口,小腦袋望着那通向天頂的石梯,頭皮都發麻,很不想攀爬,但又不得不攀登。當時,委實恨透了這條怎爬都沒有頂點的石梯子山路。
布家所處位置決定了他家有點離群索居,不太有村民去煩他家,儘管他家離學校很近,每天都能聽到孩子們的吵鬧聲和朗朗的讀書聲。
記得,那時,布的老爹已是八九十歲高齡,但還能常看到老頭子在他家屋側的自留地揮汗如雨地扯着風廂,嚯嚯地喘息着幹活,足見其家風之勤勞肯干。有這樣的老爹在,布和他老婆當然不甘示弱,也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在自留地里苦幹,狠干,更不管是颳風下雨,還是大雪紛飛,每天必定上山給豬牛收集,釆割雜草樹葉等飼料。父母就是榜樣,待孩子們稍大點兒時,不用布和他老婆教什麼,也都自覺幫幹家務,拾柴割草,挑糞種地等力所能及的農活。
我們在村子裡是最受欺負的家庭。但是,布從不參與這些所謂的我們不掙工分,還在生產隊分糧這種不平事件中,更不曾欺負過我們。記憶中,只記得很多個數也數不清的黃昏,只要我從山裡拾柴割草回來,經過他家自留地時,布和他老婆,兩個模糊的身影肯定會如期出現在我面前,令我一下子膽兒倍增,不再害怕經過他家後面公路一側,山崖上陰森森,黑噓噓的墳山。
布家第二個特色就是,這家重視教育。村里除了我們家很重視教育外,恐怕就只有布家了。村里多數孩子,小學,初中畢業就回家務農了。但是,布家不同,只要孩子願意讀書,再難他們也會送孩子上學。在哪種年代,處於哪樣一種“不知道讀書為何物”,或者“認為讀書無用”的環境中,能送孩子出山讀高中,簡直就是異類,會被村民們視為傻子,會被罵“錢多沒地方花”。
五個孩子,布送了三娃讀了高中,這在村里是絕無僅有的(當然,我家情況特殊,應除外),可謂是驚天地泣鬼神的壯舉。正是如此,布的大女兒,一個純粹的農村戶口,高中畢業後,從代課老師做起,最後,居然混成了公辦老師,成了大新聞,不僅令布十分自豪,也打了那些說閒話村民的臉,也震醒了某些玩固守舊的村民。
我曾是布女兒的學生,她教初一數學。最初,在我眼裡,她不很聰明,書教得不怎樣,有時會很瞧不起她。但是,她很認真,也很努力,總是利用假期,進城去培訓。正是如此,她的進步還是滿大的。等到第二學期時,很明顯,她的教學水平提高了不少,至少不會有講到一半,連自己都找不到答案的事情發生。漸漸地,不再嫌棄她教書不行了。
如果我不轉學,她會教我數學到初中畢業。但是,山外的教學水平畢竟比山村強太多了。高瞻遠矚的母親,忍着失去我這個家裡唯一的全勞刀的痛和無奈,狠下心,義無反顧地打發我去了外面精彩紛層的,所謂大地方上學。從此,這個胖乎乎,卻有點嚴肅,一生氣,就黑眼垮臉的祁老師再也沒機會走進我的視線。
但是,她的故事還是有聽說。祁老師,最後,通過了民轉公的考試,正式成了公辦教師,徹底跳出了農門,穩穩噹噹地過上了人人羨慕的坐機關單位的生活。這把她老爹高興得不行,每次見到我母親就憨憨地笑得合不攏嘴。也難怪他這樣,頂着那麼多閒言碎語,硬是送子女外出上學,在他的確太不容易了。如今,閨女出息了,他異常高興,開心,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了。
後面還有更好的發展。祁老師成家了,嫁給了山外的同行,一個中學老師。她這一嫁,又是另一個魚躍龍門,在老公的幫助下,她被調去了她老公學校。從此,布的大女兒不僅走出了大山,還夫妻倆團圓,不再做牛郎織女,過上了朝夕相處,耳鬢廝磨的幸福生活。
布的其他幾個子女也表現不俗。二女兒也是高中畢業,不過,和她姐姐不同,她是在村里念的高中。這女孩子比她姐姐長得漂亮,個子挺高,身材也苗條,五官立體,有點像西方人。她高中畢業不久,很快就嫁到山外去了。據說嫁的人家不錯。我有見過她帶老公孩子回娘家過年,看上去很幸福。
布的老三是個兒子。這個兒子不喜讀書,初中畢業就去社會上混。他也出山去呆過一段時間,結果無功而返。回家後也不太安分守己干農活,總想賺輕鬆錢。但這小伙子長得帥氣,瘦高瘦高,和她二姐一樣,一張臉輪廓分明,對女孩子有致命殺傷力。因此,在村里落得了個渣男,花心大蘿蔔的綽號。
生產隊下街村口處有一戶人家的女兒長得不錯。這女孩子不像是在山裡長大的女娃,比較開放,妖嬈。她原本已許配給了我家隔壁(街上爺爺奶奶住的地方)的一個孤兒出生的年輕人。但她愛上了布家三兒子。這三兒子一開始也喜歡她。兩人好得來已經越雷池了。這弄得整個村子成天都在為這兩人的花邊新聞而沸沸揚揚,說長道短。
然而,殊不知,最終,布家老三絕情拋棄了這女孩子,轉而愛上了村子裡另外一個姑娘。這下不得了!那女孩子尋死覓活,怎都不同意,可結果依舊是無力回天。在家人的逼迫下,莫奈何還是嫁給了孤兒。當然,結局依舊戲劇。此是後話,以後再細表。
布家老三最終抱得美人歸,和他的真愛結婚了。有意思的是,他們婚後不久,我家隔壁(我爺奶家)的孤寡老人,五保戶松狗兒去世了。這五保戶的房子是生產隊的。於是,布家老三不知用了啥手段,搶先一步把這房子給買了。
可能電影都沒有這樣拍的吧,即新婚布家老三兩口子和老三前女友的兩口子成了只隔一牆的鄰居。這下,村里人每天感興趣,閒聊的話題大多是關於這兩對奇葩鄰居的事兒。大家眼睛都盯着,期待着有沒有什麼熱鬧可看。
不過,布家老三結婚後,被老婆治得服服帖帖,妻唱夫隨,正兒八經地過起了平淡踏實的日子。而另外一對等以後聊到了再單獨立篇仔細擺擺他們的閒龍門陣。
生活是一首歌,也是一條河,無論怎樣的悲歡離合,總得要向前走,向前奔,直到生命化為一把黃土才能算完。
布家老三這樣搞來搞去,的確把老布的臉丟盡了。幸好,最後,這兒子還算走上了正路,老老實實過起了日子,老布也就慢慢釋懷了。因此,經過學校,偶爾碰到我媽時,又開心地笑了。
布家老四是個女兒。和老三一樣,這女娃不太會念書,初中畢業就回家務農。但是,這女娃老實又肯干,和她哥完全就是兩種人,她哥就是一個總想投機取巧的混混,而她除了成天和父母一起干農活,養豬餵牛外,從來不會上街去閒逛,遊蕩。這樣的好姑娘,絕對有人家瘋搶。
最後,這姑娘嫁給了街上一個不錯的小伙子。婚後,小倆口利用自家房子臨街的優勢(這時,已經不是人民公社了),做起了生意。日子過得十分紅火。
這小伙子家本就是解放前的大地主,其父是有學問的人。拔亂反正時,得以平反,恢復了他父親的公職,重回縣人民法院工作。可見,這一家既是大地主,也算得是書香門第。
布家四女兒福氣不小,婚後很快就生得一兒一女,圓滿了一個“好”字。如果生活就這樣一層不變地過下去該有多好啊。可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很不幸,四姑娘丈夫得了癌症。當她帶着她丈夫去省城大醫院治療時,她丈夫看到花費不小,毅然決然放棄了治療,當即就打道回府等死。因為他不想落得人財兩空,留下他老婆帶着兩娃過一窮二白的艱難日子。
時運不濟,命運多舛就是這樣。很快,四十歲不到,布家四女兒的男人就撒手人寰了,留下她和未成年兩娃在這個人世間艱辛度日。
布的四女兒十分堅強,丈夫走後,她並沒有改嫁,硬是憑着女人一雙手,依靠門前一個小鋪子生意,把倆娃供到了大學畢業,又續上了她公公家書香門第之家脈。這委實了不起,受到了村民們的一致讚揚和推崇。
去年底,我回去中國時,上了一趟山。四姑娘見到我時,特別高興,拉着我的手,指着她的小鋪子,很自豪地對我說,前幾天,她一下從銀行提了80萬現金給她兒子在省城買了房子。她說女兒早畢業,已經幫她在省城買了房。我聽後,打心眼對她甚是欽佩,讚嘆不已。真是了不起的女人,是我學習的榜樣。
四姑娘的事跡讓我明白,任何磨難都打不敗堅強又勤勞的人。因為有四姑娘這樣勇敢堅強的人存在,那穿村而過的小河才會永遠都歡快地流着,為四姑娘這樣的女人永唱讚歌。
老布的小兒子讀書不錯,考上了山外的高中。雖然沒能上大學,也算得是山裡面有文化的人。這小伙子也是帥哥一枚。畢業回家後,很快就娶了老婆,繼承了老布家底蘊深厚的祖業,守着大瓦房過起了無憂無慮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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