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已有述,環繞學校一共六家。隔河相望的是窮得吃屎也沒有的魯家。他家赤貧的主因是男主長年生病。這樣的貧窮情有可原,值得村民同情,才有即使魯家兩兒子偷了東西,也很少有人找上門去理論,幹仗。但是,學校後面祁狗兒家窮,卻是他長年累月好吃懶做和酗酒,只知打老婆孩子所致,沒人同情他。相反,村民們都厭惡,鄙視他,雖然懾於其淫威,表面上對他很客氣。
其他四戶人家,文家,布家,右家,還有接下來聊的洛家,都各有所長,理家有方,家境較好,日子過得雖算不上富裕,但絕對沒有為吃穿住行犯愁的事情存在。
這幾家中,有的是勤勞持家的好手,十分精明能幹;有的擁有特殊技能,如會醫啥的,能輕鬆賺錢養家。更多的,多少都有些大小公權力在手,能夠以權謀私,小貪小受賄幾下。這樣的人家,右家就是一個典型。
在這六戶人家中,洛家與眾不同,這家人的富裕,不同於主要靠勤勞肯干致富的文家和布家,而是在於這家人有兩位當家主人擁有的才幹,技能和權力。
洛家共有七口人,三代人同住。爺爺,奶奶,兒子兩夫妻和兩男一女三個孫子。當家做主旣是有一技之長的老爺爺,也是當生產隊出納的兒子。這兩人把洛家經營得有聲有色,無論割多少次資本主人尾巴,都撼動不了這家人的富裕生活。
洛家老爺爺是全公社為數不多的赤腳醫生之一,自然也是村里唯一的赤腳醫生。他從舊社會起就開始行醫,醫術醫德遠近聞名,公社很多人寧可多花幾個銀子找他看病也不肯去公社衛生院看。無需多言,這等的才幹,即使不認真種地,日子絕對不會差到哪裡去。
老天爺想要眷顧誰,那是誰也別想擋住。洛家爺爺有高超醫術就已經能夠很好地維持一家人吃喝了。但是,這家的兒子似乎比老爹還歷害,人家手裡握着生產隊的財政大權,是生產隊的出納。
此子是老爺爺的獨子。老爺子會醫術,也算得上是個文化人,知道教育的重要性,解放前,就有送此子讀了些書。因此,此子是村里少有的識得幾個字的文化人,理所當然地被選為了生產隊的出納。
此子最大的優點就是和他那高調,卻陰鬱,時常有點令人捉摸不透的老爹,還有強悍,不講道理的美人胚子老媽不一樣,做事相當低調,穩重,無論何時碰到他,他都是一副波瀾不驚,一臉憨憨,雖不帶笑,卻不令人生厭的樣子。
既然是生產隊幹部,握有財政大權,其好處多多自不在話下。但是,因為洛家這兒子不像右家男主那樣無知無教養,驕橫跋扈,成天喝幾口尿就要不完,好在人前人後顯擺,裝爹,他的低調行事幫了他大忙,幾乎沒有人不認為他是個君子,因此,一直穩坐出納交椅,年年復年年。
爺爺是名醫,兒子是出納,這些得天獨厚的優勢,還並不是洛家的全部。洛家的兩個大小媳婦兒也是能幹人。奶奶更是個潑辣的大美人。
這位老奶奶平常從頭到腳都是一襲古式青衣打扮。頭上包着淺藍色頭巾,一絲頭髮也不露出,永遠沒人知道她的頭髮是黑還是白。身上總穿藍色老式側邊扣,類似旗袍,潔淨無比,裁剪得體的布衣。這身行頭雖是村里眾多老婦人的日常穿着,但穿在洛家老奶奶身上,那是別有一番風味。
洛家老奶奶臉蛋小巧俊俏(她媳婦完全比不了)又白白淨淨,雖個子不高,但嬌小玲瓏,細腰如柳,又沒有像村里其他老婦人那樣一老就駝背。她表面柔弱,實質上卻雖老尤壯,走路生風,還一搖一擺,極盡其風吹楊柳之態,令人一看就知道這老女人不一般。
美人都有一個通病,持美肆嬌,膽大妄為。洛家老奶奶在家裡如何稱王霸道,咱不得而知。但從她媳婦在她面前唯唯諾諾,百依百順來看,她在家裡的霸主地位恐怕要壓倒她老伴兒和她兒子。
這老女人曾經狠揍過我大姐。這事觸碰了我母親的底線,和她不死不休理論過一場。
一次她孫女和我大姐在她家前面,學校的操場上玩耍。不知為何,她家孫女哭了。這老女子聽到後,幾步衝進了操場,看到我姐姐和她孫女在一起,也不分青紅皂白,抓住我大姐就扇她耳光。我大姐頓時哭聲振天,驚動了學校里不少人。但是,不幸的事,當時我母親並不在學校里。幸虧,有在場的老師趕忙護住了我大姐,否則,還不知道這潑婦老女人要把我大姐揍成什麼樣。
我媽回家後,得知情況,特別是看到女兒臉上還未散去的巴掌印,既心痛又氣憤不已。等問明情況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原來是老女人的孫女在地上抓東西玩時不小心被地上冒岀來的小石子劃破了手指。我大姐只不過是關心她孫子,幫她抹去流出的血而已。
女兒平白無故被洛家老女人扇耳光,我媽當然不忍了。於是牽着女兒的手,上門去討要說法。這老女人死活不認錯。但我媽也不是吃醋的。女兒無故被打得一臉紅印,豈能輕易算了。她不認錯,陪理道歉,我媽和姐那怕死在她家也不離開。
最後,那老女人也只好認錯,陪理道歉,還在她兒子的示意下,拿了些零食給我大姐作為補償。從此,這老女人也吸取了教訓,再也不敢隨便招惹我們了,尤其是我媽。
其實,這老女人不笨,她敢不問青紅皂白就直接打我大姐,還不是認為我們家成份不好,好欺負。若換了別人家的孩子,她敢?恐怕孫女真被人欺負了,也得掂量幾分才敢動手。
這老女人因長得很美,我很喜歡她。但是,自從她打了我大姐後,小小年紀的我,在心裡就憎恨上了她。即使後來有時候也去她家玩(她孫女一直和我們幾姐妹都玩得很好,儘管發生了打人事件),但再不和她打招呼,叫她一聲奶奶。她知道我恨她,但也沒做什麼,誰叫她唯一的孫女就喜歡和我們幾姐妹一起玩耍呢。
有時候老天爺對你好得痛時,也正好是他要懲罰你的時候。洛家也沒逃過這一宿命。洛家有兩孫子,分別是老二和老三。可惜的是,老二,即長孫,生下來就重病纏身,需要專人照顧。其母就是那成天圍着這孩子日夜輪軸轉的人。這女人委實可憐,因為這個天生殘疾兒子,吃了好多年的苦。
這兒子其實就是腦癱。長到五六歲了,也不能站,不能說。當然,吃喝拉撒,沒人照顧就只有死路一條。還好,直到五六歲,這孩子在其母精心照料下,也長得白白胖胖,個子不比同齡人矮。但是,漸漸地,不是其母沒有愛心,耐心堅持不下去,而是,其懂醫術的爺爺無法再撐下去了。
好多次去洛家,都會看到令人驚悚的一幕。這老爺爺根本不顧孫子能否及時咽下他餵的藥水,總是不停地往孫子嘴裡灌藥,以至於每次餵藥,這小孩子都被嗆得咳嗽不止,還總是大片衣衫被弄得濕漉漉的,害得這娃的母親兩眼通紅,心痛如絞不說,還得收拾殘局,給孩子換洗衣服,收拾擺滿各種瓶瓶罐罐的廚房,身心都巨疼巨累。
我不懂為啥老爺爺如此行事,但很同情這娃和他母親。也許,老爺爺有恨吧。他是名醫,卻醫不好自己的孫子,這多而不少令他心生內疚不說,還有被人詬病的不快。多少年了,他都在千方百計尋找可以醫治他孫子的藥材藥方。但終是無能為力,孫子依舊是說不能說,站不能站,日日都需要有專人照顧。
還有,對洛家和孫子未來的擔憂也許也是老爺爺發瘋了似的給孩子灌藥的原因之一吧。他期望這些湯藥可以救治他孫子,或許更期待些別的什麼,沒有人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因為村里沒人懂醫,除了他。
沒用多久,孫子的病情加重了,很快,山裡的某個角落就成了這可憐娃永久的家。
都以為這樣就結束了,洛家再也沒有累贅和憂心事了。但是,冥冥之中註定該到來的還是要到來,該發生的決不會遲發生一天或一刻。
長孫走了不久,一向健康結實的老爺爺也突然病倒,臥床不起。且並沒有拖𨒂許久,老爺爺就追隨他孫子上山了。
洛家不到兩年時間內,一少一老相斷離去的事,在村里被傳得很神秘,似乎沒有人說得出是為什麼,又好像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反正,落後,迷信的小山村總是不乏怪異無解的傳說。雖然,有點可怕,但日子如村里永流不息的小河一樣,照樣,各家各戶該咋過還得咋過。
老爺子走了,老奶奶再也不如從前那麼風光了,以看得見的速度衰老得很快。但是,心腸歹毒,硬的人總是長命百歲。我離開山村時,這位洛家老奶奶還好好地活着,只不過就像一株行將就木的枯草,時日並不會太多。
洛家唯一的孫女,人不錯,長得像她母親,更替了她母親的性格,溫柔,恬靜,笑起來總不帶一絲塵埃,非常討人喜歡。長大後,這女娃子嫁給了文家長男,如文家當年男女主人公一般,成了村里又一對金童玉女,受到村民的追捧和祝福。
這兩家聯姻,不僅門當戶對,更是錦上添花。改革開放後,小兩口搬出了父母家,另立門戶。這小兩口,一如其雙方父母,也是很聰明又敢幹,趁擴大村子,拓寬,改道主街的機會,拿出積蓄,在正中街靠公路邊建起了一棟磚瓦結構的三層樓房。下面一層全用作輔子,做生意。因當道又交通便利,生意十分興隆,那日子要有多甜多好過就有多甜多好過,令其他村民羨慕極了。
去年回去上山時,見到洛家孫女。一看就很能幹,腰上繫着個圍裙,手裡就沒空過,總是拿着東西,跑前跑後,不停地忙個不停。當她看到我時,立即露出了當年甜甜的微笑,一邊又驚又喜地和我打招呼,一邊不忘招待客人。看她這麼忙,我也有好多村子裡的老鄰居老同學,兒時的小夥伴要見,也就留下我父母在她家樓房外面的茶鋪和他們的老相識喝茶聊天,便怱怱離開了。
十分感慨,兒時的好夥伴,過了半個世紀後再見,依然如昨,半點生份感也沒有,都還和兒時一樣彼此心無誠腑,隨便又真心相待。離開時,她知道我喜歡吃她婆婆做的酸玉米巴,還特意跑去她男人的姐姐處弄了一袋讓我帶走。
洛家曾是村裡的風雲農戶。雖然其中發生了些什麼,但這都是命數,沒人可以改變。慶幸的是,刧後餘生的人們能夠向前看,努力求生,拼命奮鬥,創造出更加美好的生活,那麼一切的過往,歹也罷,好也罷,現在擁有的一切都值得讚賞和肯定。
願山村里所有村民的日子都是芝麻開花節節高,日勝一日的更好,更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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