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是進村腹地,去街上一探究竟了。
穿過學校,過了小石橋和魯家,再走過靠河一側有幾棵李子樹的十幾塊石板路,便可見一棟兩層樓的大瓦房赫然矗立眼前。這大瓦房的主人姓祝,是一個擁有十一個人的大家庭。
村里只有兩家人有八個孩子,祝家就是其中之一。八個孩子正好男女孩各一半。別看這是一個有八個孩子的大家族,但並不窮,日子過得好在村里不排第一也該排第二。
文家,布家日子過得滋潤,主要靠的是肯做肯干,勤儉持家。但是祝家卻和洛家一樣,既苦做,更靠得天獨厚的技能和公共資源來支撐一家的吃喝不愁,用度隨心。
祝家男主本不姓祝,也不是本地人。祝家自解放前雖然不是大地主,但家境還可以。不知道是何原因,老爺子雖娶了妻,但只得一閨女。女兒出嫁村外後,家業無人繼承。老爺子為此甚是犯愁。
某日,老爺子外出遊玩,在蘇東坡的老家眉山逛街時,看到一個又小又矮的小伙子在街上乞討,很是於心不忍,想到正好缺一兒子,便靈機一動,把這小伙子帶回了家,賜姓名為祝登全,期望他從此一步登天,萬事俱全,啥都不缺。
其實,老爺子撿到了一塊寶。這位身高根號貳的小伙子出生並不簡單。他來自於財主家庭,小時上過幾天私塾,能識文斷字。只因土改時遭難才流落街頭,乞討求生。
一個無家,一個缺兒,相隔一兩百里,從不認識,卻不期而遇,陌路相逢,即刻就成了至親的一家人。不得不說,這就是緣分,宿命和天意,更是善心得福報的因果。
祝家老爺子對這個陌路撿回家的兒子比親生還好。不僅給他娶了個又高又能幹,也很漂亮的媳婦,還把家業的一大半全部給了養子,自己只留偏房居住。
這養子也真給老爺子長臉。因為有文化,人民公社成立時就請他做廚師。小山村,公社不大,食堂就他一個人。小伙子既是食堂的領導,也是僅有的員工。食堂的一切採買,一日三餐的柴米油鹽的調度,使用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顯然,在公社食堂做廚師,表面看不怎的,但實際上是一塊肥缺。因為,只要公社食堂不倒,祝家人再多,也不會缺吃少穿。
人民公社建在村後半山腰上。從村里去公社,至少要爬一兩百級石台階。小時候,常爬。公社的一樓是空的,主要用來開各種會和舉行活動。每當這時,這裡就很熱鬧,經常全公社的大人小孩都會去開大會或看熱鬧。
可是,誰都沒有祝師傅在這條石階路上走得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不每天上下來回兩三趟,這一天就不會結束。
這個矮矮的祝師傅,每天晩上下班回家,從來不會空手而歸。當然,也不會什麼也不帶,一早就趕去公社食堂做飯。
祝師傅個子不是一般的矮,說他是小人國來的也不奇怪。但他長得很勻稱,不胖也不瘦,臉貌雖圓,但輪廓分明,很耐看。祝師傳一講話就笑咪咪的,很和善,是村里少有幾個人,我可以不設防,無心無肺接近的人。
村里一道亮麗,讓村民羨慕的風景就是觀看一個現代版的“武大郎”成天挑着擔子在去公社的石階上永遠在爬,也永遠在下。
尤其是黃昏時,祝師傅肩上的擔子最讓村民們眼紅。有時候,個別村民會酸酸地說一句,“又挑臭臭酸酸的潲水(廚餘或剩菜剩飯)餵豬,也不怕臭哈”。其實,大夥心裡想的是,祝師傅肯定在混水摸魚,挾帶私拿公社廚房的肉,米,菜等人可以吃的東西回家。
每當村民揶揄,話中有話時,祝師傅總是笑眯眯地哼一聲,什麼話也不說,只管挑着擔子,步子一陣比一陣急促,速速地往家趕。
家境好,長得再有缺陷,也不愁找不到漂亮媳婦。祝師傅的老婆高高大大,身材不是一般的魁梧。祝師傅和他老婆若站一起,那風景比他武大郎似的挑着個擔子穿街而過還更吸引人。他腦袋只夠得着給她老婆撓胳肢窩。用現在年輕人的流行語就是,“他們的身高差好大好萌哦”!總之就是,祝家兩夫妻,村民們百看不厭。
可祝師傳兩口子從來不覺得身高差巨大有什麼難為情。相反,頗為驕傲。這兩口子基因委實強大,很會生。每兩年就添丁,一口氣連生了八個才打住。連他家對面的生產隊長家也才敢生三個,可見這兩口子對養八個娃多有自信!
掌管着眾多公社幹部的溫飽大權,自然,養區區八個娃又算得了什麼呢?
祝師傅生娃很高調,但其他事情上都不好張揚。低調和永不消失的笑臉令祝師傅人氣很旺,深受公社所有幹部的喜愛。這樣的人,其福氣自然會水到渠成。幾年功夫,祝師傅就由一個乞丐兒,轉正,搖身成了一個吃公糧的人。而且還愛情,事業雙豐收。這不可謂不是一個傳奇,值得作為一個典範的勵志故事供大家學習,效仿。
有公社永不斷供,量又足夠多的養豬廚餘,祝師傅家每年都養好幾頭豬。估計,整個村子裡,即使是大地主文家,都只有一個既養豬,也當廁所使用的豬圈房。然而,祝家特殊,屋後居然有一個豬圈和一個羊圈,且全在瓦房內。
也許祝師傅是從山外大地方來的,見的世面和懂的東西多些,他家是村里唯一一戶既養豬,養雞鴨,又養牛養山羊的家庭。記得,村里只有祝師傅家才養羊。
在割資本主義尾巴時代,養如此多的家禽家畜,准被批鬥或處罰。可祝家絕對不會遭此惡運。祝師傅可是吃公糧,人民公社食堂的大廚師,後台絕對硬。如果不是傻子,誰敢找祝家的麻煩?
祝家後面,臨河的地方是收購站的殺豬場。抄近路,去那裡買肉時,就走祝家房子面向學校的一側。經過他家兩個豬圈羊圈時,我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跑去羊圈學學羊叫,逗逗羊玩。
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只靠掙工分和自留地求生存。像祝家這樣,又吃公糧,又大量養家禽家畜,當然也掙工分(祝家女主身體很棒,是幹活的一把好手),日子若要說不好過,恐怕連鬼都不信。
祝家是富豪,打小我就知道。因為,每次我家缸里沒米時,我媽就叫我拿個袋子或端個盆子去祝家借糧。而且,沒有一次借不到的。也真就除了祝家,別家,我媽是不會叫我去借的。
祝家殷實又善良,從不仗勢仗財欺負我們。他家的八個娃都和我們玩得到一塊兒。祝家老大老二老三,在我幾歲時,她們已經是大姑娘。這三個姑娘特別喜歡來學校到我家玩,和我媽聊天。我也很喜歡她們。她們的爸爸個子矮的可以,但她們可不矮,全繼承了老媽的基因,個子比一般人都高,而且都是美人。尤其是三姑娘,臉蛋兒和祁狗兒的蠻囡有得一比。
這三個姑娘都各有特色。老大雖是初中畢業,但成績不錯。畢業後,做代課老師直到嫁出山外。老二能幹得不得了。干起活來,風風火火,又快又利落。力氣也大,挑糞是不帶走的,根本就是小跑。這老二還天生有一副金嗓子,是村裡的歌唱明星,只要組織活動,沒有人不期待聽她唱歌的。老二和老大一樣,嫁出了村外。
祝家老三,比兩個姐姐漂亮多了,性格更是與大姐二姐俊然不同,非常文靜,雅致,講話輕言細語,和她二姐的大嗓門一比,聲音就跟蚊子似的,不仔細聽就聽不清她在說什麼。這姑娘和她大姐一樣,也能讀書。只可惜,念完村里高中後,也學大姐二姐,速速嫁到村外去了。
其實,村里很多都互通婚姻,基本上家家都沾親帶故。但祝家不同,三個姑娘一成年,都二話不說,直接嫁到山外,到大地方生活。之所以如此,與她們的老爹來自山外是分不開的。武大郎祝師傅骨字裡肯定認為,小山村里再好,也好不過山外任何一個地方,尤其是大文豪蘇東坡的家鄉眉山。
知識,見識,眼界,善良也是一個人,一個家庭何去何從,是否興旺發達的重要因素。祝家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和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