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村裡有兩個人不是普通人。一個是住在村尾的接生婆,另一個是住在村頭的赤腳醫生。
而赤腳醫生是我們家的老鄰居,一個兒時小夥伴的親爺爺。我和這個爺爺有過一場神奇,沒有任何人知道,看不見硝煙的戰爭。
老爺爺長得高大,挺結實健壯,高鼻梁,有一對大黑眼睛的臉上,幾乎看不到皺紋,看上去比他正壯年的兒子還年輕。若他天圓地方的臉上不掛陰鬱氣,老爺爺應該是一個慈祥的老人。 有幾件事情,記得十分的清楚。正是這幾件事的發生,我才感覺到老爺爺的神秘和可怕。
老爺爺有兩個孫子和一個孫女。其中,長孫生下來就先天有病。至於什麼病,當年還小的我也不知道,只聽說是一輩子都醫不好的病。
僅管如此,這孩子還是平安長到了五,六歲。當他斜躺在椅背上,或腳打直,橫躺在他媽媽懷裡時,不仔細觀察,會覺得這孩子長得不錯。胖乎乎的,像他奶奶,皮膚白白的,且比他奶奶臉色紅潤。他個子也不小,跟正常五,六歲的孩子差不多。
不過,當看到他白裡透紅的可愛臉蛋,忍不住想要逗他玩時,那結果一定很失望。因為他永遠面無表情,眼睛大大的卻空空洞洞,很木然,一點兒神彩也沒有。若想要扶他起來,更是不可能,因為他的身子和腳都是軟綿綿的,連坐都艱難,更不要說站和跑了。
當然,更明顯的是,他不會講話。就是天天往他家跑,也很難聽到有任何聲音從他嘴裡發出。他人在哪裡,哪裡就是死水一潭。孩之們不但不會靠近他,而且還會逃得遠遠的。
但是,他媽媽卻視他為寶,有空就總抱着他,坐在面向學校大操場的堂屋前,母子倆安安靜靜地聽着嘈雜的歡聲笑語,無聲地看着村里孩子們在操場上跑來跑去地捉迷藏,玩遊戲。
孩子的爺爺,村里唯一的赤腳醫生,不知道是對自己的治療水平不滿,還是不死心,他總是想方設法,配製各種草藥來醫治他的孫子。
每次去他家,總會看到,要麼他在熬草藥,要麼他在手忙腳亂地,拼着命地給孩子餵藥,不,應該稱為灌藥更確切些。他家永遠都充滿着草藥味兒。不過,這種味道並不難聞,反而有時還很香,讓人聞起來舒服。
但是,老實說,我不怎麼喜歡他強行給孩子灌藥的方式,太急躁粗魯了。在我的腦海里,至今,永遠都有幅這樣的畫面:
在他家吃飯的方桌旁,孩子的媽媽坐在一條長板凳上,眼裡含着淚,一隻手死命地抱着橫躺在自己懷裡的孩子,一隻手費力地長時間托舉着孩子的頭,看着孩子的爺爺急不可耐地端着冒着熱氣,聞起來香,吃起來苦的中藥水,永不歇息,永不放棄地,一小勺接一小勺地往孩子嘴裡灌藥。
可是,這孩子和他爺爺一樣倔,無論他爺爺灌多少,他就吐多少。因為,一條黑黑的小溪流總在他嘴角處一陣一陣地,順着下顎,頸脖,不停地往下流,最終,鑽進孩子胸前的衣衫下面,蹤影全無。
其實,誰都知道,老爺子這樣做,一點兒用都沒有。只能讓本來有病就已經很不舒服的孩子,更加地痛苦,更加地難受。說得殘酷一點就是:老爺爺不是在給他心愛的孫子治病,而是在給孩子雪上加霜,傷上撒鹽。
然而,誰又敢阻止呢?沒有!他是醫生,他說了算,沒人敢挑戰他的權威。就是孩子的母親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可是,對一個不滿十歲,天真無邪的孩子來說,每次看到這種情況,不知道是討厭,憎惡,還是不解,擔心,恐懼,同情,就會自覺不自覺地,時不時地拿眼瞟瞟老爺爺一眼,似乎是在告訴他,“人家說了,沒用的,還是不要硬灌了,放過他吧!”
有時候,這種偷瞄,會和老爺爺焦躁不安的眼神相撞。每當這時,我會心虛地趕快逃得遠遠的,生怕那雙怒不可竭,又無可奈何,更不死心地眼睛窺探到我的小怨念而逮住我,然後把我吃掉。
可憐的鄰家老爺爺是那麼地努力想要治好他孫子的病,可是,天不遂人願,最後,孩子還是走了。但是,在我心裡,隱約覺得,孩子是被他爺爺給灌藥灌死的。
我想,如果不老那樣強行灌那些屁用都沒有的草藥,只管小心伺候孩子好吃好喝,也許孩子不會這麼早離世。其實,現在看來,孩子的病也許就是嚴重的腦癱,如果生活上照顧得好,滿可以活很久很久。
自從孫子過世後,不但老爺爺結實的身體很快就垮了,而且,他的性情也變得更加陰森森。也不知是他從我的眼神看出來我對他的疑惑和不敬,還是因為他孫子的離去對他打擊太大,或許單純就是自責而看誰都不順眼,我感到他看我的眼神十分的可怕,陰鬱。
有一天,我穿過老爺爺家廚房,想從廚房後面出去。不想在門口和他碰了個正着。當時,他正端着一大瓢從後門外水缸里舀的水要進門,而我正好要出去。不過,碰是碰着了,但並沒有打翻他的水。
但我怕他,沒等他開口,就趕緊給他說“對不起”。他並沒吱聲,只是陰着個臉,用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下,就側身進了廚房。
可老爺爺瞪我那一眼,竟然使我禁不住地,渾身輕輕打了個寒顫。太可怕了!仿佛他要吃了我似的。他的目光好陽森!直射得我腦袋發麻,脊背生寒。
哆嗦了一秒鐘,覺得有點兒邁不開步子。不過,還是盡了最大能耐,以最快速度像個落湯雞似的逃跑回家。
那天,直到睡覺,我都在想這個鄰居老爺爺的眼光,不明白為什麼他那麼憎恨我。我猜想,他是一隻村里最聰明又狡猾的老狐狸(因為他是村里唯一的赤腳醫生),一定從我看他的眼神和表情中,讀懂了我是怎樣想他和他孫子的遭遇的。否則,他不可能對我如此憤怒,不友善。我想,以後,我得多躲着他一點兒。
老爺爺拿眼狠狠瞪我的事件發生後不久,他的身體狀況變得越來越糟,並加速度地惡化。沒多久,他就只能取代他的兒媳婦,整天一個人坐在他家堂屋前的椅子上,長時間地看着學校的操場發呆發楞。
但不同的是,他兒媳婦是抱着病兒子坐在那兒,很無助,很淒楚,很可憐地在發呆,讓人不能不產生同情。而老爺爺卻時刻不忘他的威嚴,就是生病,動不了,只能發呆,他也要氣勢擺足,絕不能表現出讓人憐憫的樣子出來。
老爺爺總是背靠椅背,雙腳踩在連接椅腳間的木條上,雙手掌放在兩個形似九十度角的椅扶手上,就像電影裡皇帝坐龍椅那般,端端正正,氣勢十足,很威嚴地,直直地坐着。他的這個坐姿,在我看來特別的僵硬,簡直和殭屍差不多。 很快,再也看不到老爺爺端坐他家堂屋前了。原來他已經完全病倒在床,連翻個身都要人幫忙。有一天,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事,他孫女和我,當然還有其他的孩子,一起走進了老爺爺躺着的房間。
這間屋子在他家大瓦房裡的較深處,光線不太好,大白天也需要點燈才能看得清楚。
當時山里已經修了水電站,通了電。但畢竟電站太小,電力常常滿足不了需要而經常要麼停電,要麼是通了電,但卻很微弱,只能讓電燈絲像那燒紅的鐵絲,發發紅而已。
很不湊巧,那天進去老爺爺房間時,正是有電卻只是電絲髮發紅的電。無奈,房間裡不得不點上一盞煤油燈。
僅管煤油燈是那種較大的馬燈,很亮,又有很多人同行,但是,還是很怕。我不敢靠近老爺爺的床,只能站在門口,怯怯地朝他躺着的地方張望。因為,有好些人站在他的床前,擋住了我的視線,根本就看不到什麼。不過,我注意到了吊在半空中,老爺爺蚊帳前面的電燈似乎很異樣,有點怪怪的。
當然,這電燈一點兒也不亮,只是裡面的電燈絲在發紅罷了。但是,這紅燈絲卻是變化多端。一會兒紅得粗一些,一會兒又紅得細一些;亮度也在不停地變着,才紅得像燒紅的鐵絲剛從火爐里拿出來,轉瞬又好似紅鐵絲因離開火爐不久後變成的那種暗紅色;有時候,電燈絲乾脆就全黑了,然後突然之間又紅了起來。
我痴痴地死盯着那電燈絲看,腦子裡卻有個聲音似乎在說,那邊蚊帳裡面躺着的人,恰像這時明時暗,時有時無,游絲般的電燈絲,奄奄一息,卻又要死不活,但總歸還是會不如這紅燈絲,其生命之火最終還是要熄滅。
因為,熄了的紅燈絲,當電足的時候會再紅亮起來,但生命之火一旦熄滅,那就是永恆。我覺得,老爺爺時日不多了!當這心思被我意識到時,無名的害怕就湧上了心頭,不敢再看那紅燈絲,更不敢再胡思亂想。
就在我們幾個孩子去看了一下老爺爺幾天后,他就駕鶴西去了。與他過世不久的孫子,只被家人悄悄地,草草地掩埋了事相比,他的葬禮辦得極其地隆重,熱鬧,風光,幾乎村里所有的大人小孩都參加了。
老爺爺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葬禮隆重,參加的人很多。那天,鬼使神差地,怕得他要命的我,居然也和上山安葬他的大部隊一起,心情沉重地,親眼看着村民們把他的棺木放進了他的永眠之地。
老爺爺升天了,和他孫女一樣,我也十分難過和悲痛。僅管老爺爺那陰鬱,寒氣逼人的眼神讓人驚悚,但是,他還是有涵養,從沒有明目張胆地對我怎樣。
從老爺爺瞪我就知道,他肯定不喜歡像我這樣,小小年紀就懂得察顏觀色,使小心思的鬼精靈小孩子。雖然,幾次三番和他暗打肚皮官司,他也從沒對我惡語相向或趕我走。相反,有時候,還會給我吃的。所以,怕歸怕,我還是挺喜歡,敬重他。
實際上,從我出生到徹底離開村莊近十幾年中,包括我自己的奶奶,村里過世的人不少。但是,只有他一個,我有緣可以送上山。說到這裡,我又要難過流淚了,因為,我太對不起我奶奶了(她離世後快一月我才知道)。
鄰居老爺爺沒了!如同他孫女,我難過,悲痛。同時,也以為,從今以後,可以安心去他家玩,再也用不着擔心有雙嚴歷冰冷的眼睛可能在盯我,瞅着我看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送老爺爺上山安葬的當晚,出現了一件極其怪異,不可思議的事。這不但嚇得我當即差點兒就魂飛魄散,而且,直到今天,一想起來,仍覺心驚,神秘,甚至相信這世上有靈魂或鬼魂一說。
小時候,一般九點鐘就得上床睡覺。那天晚上,時間一到,我就爬上了床。由於媽媽還在忙,房間就沒有關燈。上床後,我順手抓起了枕巾,唰唰地趕了一會兒蚊子。然後,關上蚊帳,躺下準備合眼睡覺。
但是…就在我仰面躺下,正扯被子蓋時,不經意間,我看到了一幅圖。頓時,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同時,整個人便僵住了,動彈不得。一時間,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呆若木雞般,我的雙眼就只管死盯着蚊帳頂上的圖像看。
是他?老爺爺!不對,怎麼可能?多奇怪呀!雜草,樹枝,還有像是那纖纖細細,彎着腰的白夾竹形狀的亂影中,似乎有一個人的半身影像。
咦,有沒有啊?這個環境,怎麼這麼和老爺爺的永眠地,他墳頭周圍景觀相像呢?這張似清非清,一會兒變大,一會兒變小的人影像,怎麼越看越像老爺爺呢!
那頭型真的是太像了!尤其是那露着鼻尖的鼻子,特直,厚實,除了鄰居老爺爺擁有外,沒有別人能有。
我的媽呀!這真是老爺爺啊!他是真恨我啊,居然化為影子,變作一幅圖畫,貼在蚊帳頂上來嚇我。這如何是好?
正當我嚇得六神無主,試圖搞清蚊帳頂的人影倒底像不像老爺爺時,我媽掀開了蚊帳,問我在幹嘛,怎麼一點聲響都沒有,問話也不回答。就那麼不到半分鐘的時間,等我和我媽講完話,再回頭偷瞄蚊帳頂時,那裡卻是什麼都沒有。
那一夜,我從沒有那麼緊地貼着我媽睡覺過。從此,蚊帳頂上的圖像就一直跟着我闖蕩江湖,漂泊流離,直至今日!
此刻,當寫完這些個既平凡又神秘神奇的過往時,突然間,我明白了:鄰居老爺爺根本就沒有嚇我之意,他是來感謝我的。
因為,他知道,我是一個善良有心的孩子,而他呢,是一個有教養的知識文化人,“有禮不往,非君子也”。他的影子跑到我蚊帳頂上來,一定是來謝謝我送了他最後一程,並祝我和他孫女一起開心玩耍,快樂長大吧。
冥冥之中,“緣”這個字最是神秘,最能演繹出最意外的故事和神奇。請珍惜我們身邊所有的相遇相見相處的“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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