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的哲学

--大宗师

大家经常会谈论到历史上很多皇帝成功了之后，往往会杀功臣，最有名的莫过于范蠡讲越王勾践是个过河拆桥的人的名句“飞鸟尽，良弓藏，兔死狗烹”，劝文种跟他逃跑。文种不听，终被勾践所害，范蠡则逃出勾践魔掌，还成了大富商，在太湖上和西施过着逍遥的日子。在后来，有汉高祖刘邦杀韩信等开国大将，张良则有先见之明，早早的称病隐退终得善终；明太祖朱元璋诛杀开国元勋最出名了，功臣差不多都给他杀光了，刘伯温也是效法张良早早隐退，但仍被胡惟庸所陷害，胡惟庸最后是让朱元璋给灭了九族，但刘伯温已抑郁而死；清圣祖康熙帝，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剿灭了吴三桂等所谓三藩，吴三桂等明朝降将为满清立国建下汗马功劳，藩王的位子还没坐热呢，就叫康熙杀了。大家会说，这些人有那么些前车之鉴，明知道这些老板成了事，就会杀自己的头，怎么还如同飞蛾扑火一般，乐此不疲的一批又一批的前仆后继的往前凑呢？

第一，人总是短视的，人只能看到眼前利益，按照当时能看得到的来决策。当年和刘邦混的也好，跟着朱元璋闹的或投降满清的也罢，这些人当时为了活命，为了有口饭吃，可能也没什么太多的选择，跟着刘邦、朱元璋、满清干明天不知道，但至少还有今天，就算你不干，还有的别人干，总之跟他们跑的人总是不会少。第二，有些人是有理想的，人在那种动荡的时代，感性更多于理性，而且刘邦、朱元璋也真是能人，他们能inspire这些有理想的分子，让他们认为只有刘邦、朱元璋这些人才能实现他们的理想，从而加入他们的队伍。第三，有些另一类的能人，虽然也能干，但他们不具备刘邦、朱元璋这些人的能力，他们只有利用刘邦、朱元璋这类人来达到他们的目的，他们和刘邦、朱元璋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当这些人掺和进去之后，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就各自由着自己的性格、德性，凭着自己的能力，借着自己控制的资源，乘着机运，相互博弈、竞争，既合作又斗争，最后谁能成功，当时谁也不知道，本事大的运气好的，如刘邦、朱元璋之类，就做了大王，水平、运气差点的就很可能被他们砍了，这就完全是天命了，到这一天时就已经没什么太多可回旋的余地了。

其实每个人在人生旅程里，都免不了要和周围的人博弈，既合作又斗争。在公司上班也好，自己创业也罢，都是要和别人竞争，有的人上去了，更多的人上不去甚至下来了，上去的人对以前共事的哥们、姐们还会像以前那么好吗？也难说，当然不会去杀功臣了，但类似性质的事，譬如说过河拆桥、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事，恐怕也不会少，这就是人性，没什么好说的，此一时彼一时也。在茫茫人海中、在江湖上混想走得远些，只能靠德性。智慧固然重要，但感性的因素太复杂、太琐碎，智慧并不能把握得很好，只有靠德性，在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行之间，始终如一的通过条件反射自然的体现出来，别人也自然对你的言行有所反应，德行深厚，就会最大的争取到、争取到最多的、最持续的别人的positive的响应。

明白了这些道理，就知道飞蛾扑火其实是根本难免的，那是人性的必然，能走多远全凭能力、德性、起点和天命。能力、德性、起点和天命就基本确定了人一生演化的内在机制，即为人处事、言行的模式。当然，人是可以改变的，但完全改变，从骨子里、条件反射层次完全再造自我是不可能的，人的自我修正相当有限，所以这个内在机制或模式是相当稳定的。Nothing is perfect，任何的内在机制或模式都不可能尽善尽美，都会有问题，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关键看怎么运用，在什么场合运用，任何一个人都有他的用处，every dog has its day，每个人在享受本人的内在机制或模式带来的好处的同时，也不得不接受这个内在机制或模式存在的问题。

Top Gun里面，Tom Cruise饰演的优秀飞行员，在飞行中一贯追求高风险，就是为了能赢，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结果一次出事故，他的副驾驶跳伞时不幸死去，这对他打击很大，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行为作风，几乎不能再飞了。这时，他的姐弟恋或师生恋女友对他讲：你就是这么一个人，只有在飞行中追求高风险，你才感到快乐和自由，这种风格使你成为优秀的Top Gun飞行员，也同时会带来问题，比如这次事故，你只有接受这种风险，别无选择。最后，Tom Cruise终于接受了自己，接受了现实，克服了心理问题，又自信的飞翔在蓝天上。

这些被刘邦也好，朱元璋、康熙也罢，杀掉的功臣们，如果当年没有跟着刘邦、朱元璋打天下，没有给他们这个舞台，他们的人生价值能够如此最大化吗？十有八九不行，也就作为一个普通人老死乡里了事。人都要死，呆在家里当老百姓老死是死，跟着刘邦、朱元璋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功勋卓著最终被杀也是死，但哪个价值大，哪个生命更有意义？答案不言自明。即是他们的死都是有价值的，当他们成为功臣之后，很多人不可避免的走向了反面，他们的所谓内在机制或模式的合理性逐渐消失，而其问题逐渐暴露出来，甚至成为了主要矛盾，成为了对抗皇权的反动力量。那个时代，皇权的利益就是国家、社稷、人民的利益，如果皇权不打击这股反动势力，皇权不稳，国家、社稷就不稳，人民就要遭殃，所以他们的死也是有价值的，因为这带来了国家、社稷的稳定。当然，没有傻瓜愿意在竞争中出局，但皇帝手里拿着大牌，要和皇帝斗，就只能看各自的天命了。

佛家有所谓大乘、小乘之说，小乘是成就自了汉，得罗汉果，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也就是人世间的事干脆什么也不干，不去享受本人的内在机制或模式带来的好处，也就不会出现这个内在机制或模式可能造成的问题。但大乘则不是出世的，而是入世的，得菩萨果，是觉悟到自己内在机制或模式的优点和缺点，仍直面人生，接受现实，勇敢地投身于江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好也罢、赖也罢，无怨无悔。我有时想可以拍这么一部电影来说明这个问题：一个人年轻时遇到一位大师，这个大师对他说，你将来或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但会出现这么些问题。这个人当然不想遇到这些问题，就尽量做缩头乌龟，什么都避开，有意去做个小人物。多少年过去了，他终于慢慢的觉悟到他自己的potential，觉悟到只有当他自己去realize这个potential的时候，他的生命才会更有价值，不仅如此，别人的生命也会因为他的努力而更有价值。这些问题或许很难完全避免，但和这些生命的价值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随后，其人生的演化终于到了一个阶段，老天给了他施展其才能的机会，他便毫不犹豫的抓住了机会。固然最后如大师所预言的，有些问题确实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他坦然以面对之，终于成就了一番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