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岳昕等北大學生們向校方申請二十年前有關瀋陽問題處理的信息公開時,大家沒有感到任何的緊張和不確定。不但三萬名北大校內學生,就連我們這些長鬍子的校友們都認為,像瀋陽這種當年的副教授,在北大如過江之鯉,無權、無名、無門第、無勢力,在當今趨炎附勢、翻臉無情、落井下石、連官官相護的古典規則都遁形無存的高等教育權力場中,根本不會有人為他掩過犯眾;而且當年主導處理瀋陽事件的那批人,無論系裡的還是學校的,都老的老、退的退,就連瀋陽本人都早已脫離了北大,成了不折不扣的死狗,所以瀋陽也好、對瀋陽的處理也好、對瀋陽的處理失當也好,根本不會成為什麼敏感話題,當局也根本不會對有關信息諱莫如深。但是,當看到鄧宇昊的有關陳述,當看到北大論壇上大量被刪的有關帖子,當看到楊珺中被武漢警方拘留的消息,特別是當看到岳昕絕望悲憤的公開信時,我們知道不但未涉世事的學生們錯了,連自以為見怪不怪的我們也還是錯了。我們錯了,因為我們面對的是一個特殊的、不能以常理揣度的權力當局。 這個權力當局的最大特點就是郭文貴所說的“權力的傲慢”。在這種傲慢權力的思維里,信息如果我願意我可以主動公開,但是絕不可以在你的要求下公開;在這種傲慢權力的邏輯下,我是主子你是家奴,上下尊卑如冠履不能倒置,我永遠不能被你要挾、永遠不能順從你意;在這種傲慢權力的頭腦中,信息的內容不重要,但就是不能開這個先例,就像恐怖分子綁架人質索取贖金一樣絕不能縱容——對他們來說,人民真的就如同恐怖分子一樣呀! 這個權力當局的第二個特點是根深蒂重的被迫害狂心理。它們平日虧心事做的太多,因此總覺得有鬼白天黑夜地叫門;它們平日四處樹敵,因此每個人也都成了它們的假想敵;它們平日耍盡陰謀,因此學生們最單純、最磊落的舉動被他們斷定是有校外海外背景的顛覆行為。二十九年前,我們那一代大學生為了自己摯愛的祖國的光明與進步,挺身而出爭取民主自由,求仁得仁,權力當局卻斷言我們被長鬍子的人利用。如果說當年的我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有人企圖利用我們,但是今天當自己成了長鬍子的人,我知道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忍心利用這些正直、純真的學生來達到自己的目的。然而,人心與人心之間的差距有時比人心與禽獸心之間的差距還大,當我們為學生們的理想和勇氣而感動、而流淚的同時,權力當局諸公們卻在以己度人、黑白混肴、人妖顛倒。 這個權力當局第三個特點是它空前絕後的化友為敵的本領,它每時每刻都在不惜一切代價、想方設法地把自己現實和潛在的朋友推向敵人、變成敵人。在這個功利、現實、腐朽的末世里,這些主動站出來、投身公益的學生們,真的是愛北大,真的是希望北大更好,真的是希望自己有一個更乾淨更純潔更安全的環境,真的是希望這個社會更加公平和正義。可是,在他們還沒有走向社會前,在他們還沒有真正進入權力的落網之中,他們就親身刻骨地體會了兇殘、險惡和強橫的人心世事,被迫走向了自己初衷的反面。 這個權力當局的第三個特點是永遠長不大。這個長不大的權力萌的讓人啼笑皆非,它居然真的想象在互聯網、地球村和普世價值空前傳播的時代裡三萬多北大學生會老老實實、整齊一律地在它的指揮棒下起舞和歌唱,所以一旦稍有風吹草動,它就驚慌失措、如臨大敵;這個長不大的權力幼稚的讓人髮指,它真的只會靠約談、找家長和語焉不詳的危言恐嚇這些低級方式去企圖鉗制住全中國最聰明、最有個性的學生們的思想、靈魂和言行,而沒有心智想象出更高明一點的途徑;這個長不大的權力愚蠢的讓人絕望,面對一個事件,如果有幾種處理方法可以選擇,它永遠會選擇其中最笨的那種——本來,新的學校當局可以因勢利導,至少可以從善如流、展現新的氣象和面貌、在學生也在上級面前為自己加分,但它偏偏選擇了成本最高、代價最大的、害人害己的方式,搞得天怨人怒、遺臭萬年——;這個長不大的權力蒼白的讓人可悲,三十年前用的是“別有用心”、“敵對勢力”這幾個詞和引蛇出洞、秋後算賬這幾種伎倆,三十年後沒有半點發明和進步。於是,這個永遠長不大的權力就這樣一次次、一年年地讓我們失望、失望、再失望。 這幾天我每每在體會着岳昕們的痛苦和憋屈,他們心裡一定無法解開這個結,他們一定一次次在問:我們究竟有什麼錯?如果能夠,我要對他們說:“事實是,你們的確錯了,你們錯在太愛這個學校,錯在太相信他們許諾的“我的校園我做主”了。 最後,我奉勸那些學工和輔導員們,你可以想升官發財,可以昧着良心,可以溜須拍馬,甚至可以行賄買官,但一定不要吃人血饅頭,一定不能踩着他人的屍體往上爬,這樣會遭報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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