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媽命苦。自打我開始懂事時，老媽就經常向我訴苦。她是老大，家窮沒能念到大學。到了待嫁時，沒聽外婆的話，不找有錢人，偏偏看上了成份不好的窮酸書生，我的爸。婚後就別提了，更苦了，老爸沒錢，還不會做家務，倆家成分都不好，受雙重精神上的折磨。兩人一掐架，我媽一邊淚花紛飛，一邊苦水狂傾，讓年幼的我看得心驚膽顫，這麼恐怖的婚長大還能結嗎？
長大後，慢慢觀察琢磨，好像情形並非如此。她雖是老大，卻因比較活潑單純 (其實是不懂事)，被外婆寵得更多些，送她上了女子學校，唱歌跳舞的。她那些個懂事的弟妹，卻早早地幫着寡居的外婆挑起了生活的重擔，做工或上山下鄉去了。因成分不好，得夾着尾巴做人，當居委會大媽看上外婆家的女孩子，有意找個兒媳婦時，我媽是撇撇嘴，不喜歡了事。而我姨看着外婆難言的苦楚，默默地嫁了那個比她大得多的不相識的男人，從此她的命運就令人心酸地變了樣。
老爸也並不像老媽控訴得那麼恐怖。年輕時英俊瀟灑，雖沒錢，但酷愛讀書。不會做家務，但也能擇個菜，倒個垃圾什麼的。遇大事從不驚慌，場面上侃侃而談，風趣而不俗，挺有女人緣，工作上也是業績超人。
明白事理後，每當聽到老媽數落我爸不是的時候，我就試着開導她老人家：“看那 XXX的丈夫，每天做菜洗衣的，你喜歡嗎？”
她想都沒想就說：“那男人沒啥學問，說話又沒水平，我怎能看上他？！”
我又說：“老爸能說會道，認真做事，不僅工作中受人尊敬和愛戴，連我和弟小學至中學的老師，都對他在家長會上的發言印象深刻呢。”
老嗎聽了，面露得意之色：“我就喜歡他這點嘛，一有場面上的事，我就兩腳發軟，腦子發黑，舌頭打結。”
我樂了：“怪不得大事來臨，是你最“溫柔”的時候”。她忍不住也笑了。
其實老媽開心的時候，還是蠻逗樂的，再加上她老是“犯”些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有些早已成為我家的經典傳奇，想起來讓人回味無窮。有時我想，要是老媽總是那麼“傻樂”，與我一般，該多好啊。可是老媽還是那個老媽，自個兒勤儉操勞，卻因她不停的訴苦，經常是落得個吃力不討好的地步。
現在她是只能在越洋電話上向我倒苦水了：兒子工作太忙，兒媳不顧家，老爺子忙沙龍。。。。我只能一如既往地耐心相勸：弟弟年輕為事業努力，忙得自己都顧不上，還時不時地開車接你出處吃飯溜彎，已很體貼你了；弟媳也很忙的，但她脾氣好呀，受得住像你這樣在邊上沒完沒了的苦經，換了我，我是吃不下你的“免費餐”了。老爸對你也不錯嘛，每天陪你晨煉，生日，周年禮物從不拉下。
說得她想到正點上，就感覺好多了：“想想也是，你姨的兒子整日在家不去工作，還不斷向你姨要錢呢，這樣的兒子可真沒招，你姨好命苦啊。你爸他細心沒得說，每年的周年紀念日倒都還是他提醒我的，即使與他吵架，他還不忘送個禮物給我呢。”
樂呵呵聊了沒一回，老媽突然話鋒一轉，又“苦”上了，這把居然矛頭向我：“人說女兒是貼身小棉襖，你小姨的女兒逢年過節，都和她媽親親熱熱的，而你卻跑那麼遠，你說我有多苦！”
唉，事物都有兩面，老媽似乎總盯着不如意的另一面。其實我們全家都寵着她這個活寶老媽，真搞不懂她怎還會那麼“苦”。我知道她內心可是很為我們驕傲，行動上也全力支持着我們，只是到了嘴上，都成抱怨了。也許她不停地訴苦，需要的正是我們這種不斷的安慰和重溫她為之得意的一面。
看來只能是聽她不斷重複的嘮叨，不斷反覆的開導她，就像對待小兒一樣。想想這也算是盡孝道的一種吧，沒有理性一說。老媽一輩子都是如此，現在年事已高，要改變她的思維和處世方式，如同天方夜譚。愛她，就聽她嘮叨，心裡想着，她有力氣嘮叨和我能聽到她的嘮叨，也該算是我的福了。
難得全家團聚，卡拉 OK時，老媽最愛唱的是“苦菜花”里的插曲，還有那首我忘了名兒的歌：“我命苦，命真苦。。。”聽得像討飯歌似的。被我老媽那麼傾情一唱，家人都會忍不住捧腹大笑。哈哈，看來現在她的“苦”是沒人相信她“訴苦”的苦了，把她自個兒也逗樂了。
作者：海棠花飛 (http://blog.creaders.net/haitanghuafei/)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