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宋淳祐12年 （1252年）秋，峨眉山金頂。

雲海蒼茫，無邊無際。太陽被幾片嵌着金邊, 半透明的彩雲，前後左右相伴, 從天邊慢慢露出頭。十幾秒鐘後，突然幾個跳躍，竄到雲海上方振顫。白色的雲海，變成猩紅、紫紅、粉紅，向東方延伸，最後融入橙黃色的天幕。

一陣風來，把雲海吹出一個大洞。洞的下面，青衣江和岷江蜿蜒曲折，流光溢彩。

陽光在慈雲庵的圓柱上，映出變形的窗花。主持淨月正在側殿打坐，小尼姑來報：四川制置副使、成都安撫副使、知嘉定府俞興的女兒俞鳳齡在庵外等候求見。

淨月：“這麼早就來了？”
小尼姑：“他們昨天晚上就來了。不敢打擾師傅。”
“貧僧乃界外之人，無意與官府之人打交道。”
小尼姑轉身要出去，淨月又說：“上山不易，請她進來吧。”

俞鳳齡和她的哥哥俞淵進來，後面跟着兩個親兵。淨月坐在正中，鳳齡俞淵在左側坐下，報上姓名。小尼端上茶。

淨月打量這兩兄妹。鳳齡看起來十一二歲，瓜子臉，柳眉大眼，長睫毛。她的眼神羞澀，單純，蠻橫。她笑的時候，兩排雪白的牙齒全部露出。嘴角微微痙攣，暴露出她內心的不踏實。鳳齡的頭髮梳成兩個中空的環形，一把青絲，垂在腦後。她穿一身紅衣，冷得打抖。

俞淵二十出頭，身材高大，眉毛又粗又黑，一雙眼睛看起來忠厚，又帶股殺氣。他穿一身白布衣褲，胸大肌，三角肌和二頭肌高高鼓起。俞淵埋着頭，不太說話。他坐的靠鳳齡緊了一點，鳳齡狠狠拐他一手道拐。俞淵臉上浮起一絲苦笑。

鳳齡也在打量淨月。淨月六十多歲，戴一頂僧帽，穿一身皂衣，黑布鞋套在白色長襪子外面。淨月師傅身體細長乾瘦，兩眼透人肺腑，隱隱露出愛憐。鳳齡有點怕，又信賴那雙眼睛。

淨月：“請問千金來此何干？”
“聞師傅乃峨嵋劍，峨嵋拳正宗傳人。特來拜師。”
“佛門慈悲，武術乃不得已防身之用，向來不傳佛門外人。”
“師傅不肯。小女子只好坐在庵外，不吃不喝，到師傅發慈悲為止。”
淨月感到好笑，有這麼說話的，還是知府千金。她起身要讓小尼送客，突然發現鳳齡看起來面熟。“千金以前來過寒庵？”
“初次拜訪貴庵。”
“請千金稍待片刻，我去去就來。”

淨月來到殿後，燃起一柱香，雙目緊閉，白煙裊裊，飄入前生、來世。

二

天竺，三千大千世界，佛祖端坐千葉蓮花台上，正在講經：
“種子成樹，麻筋成繩，細流成河。
萬物無恆，此乃無常。六道中輪迴不息，永無止歇。”

侍女無塵站在他旁邊，不時抹一抹手裡的拂塵。表情嚴肅專注，眼睛卻心不在焉。

大堂兩側，端坐着彌勒佛和十大弟子，大愛道比丘尼、蓮花色比丘尼一眾弟子。

彌勒佛聽着聽着，眼睛前面漸漸金蛇狂舞。突然，脖子一軟，下巴頂住胸膛，打起了噗鼾。每來幾十聲，噗鼾突然終止，只有喉嚨里發出一點游絲般的乾咳，面孔發紫。十幾秒後，悶雷再起，比中斷前更響亮。彌勒佛的嘴皮隨着鼾聲撲動，奶油肚子上下起伏。眼看着舍利弗，阿尼律陀也開始睡眼惺忪，佛祖的講話變得斷斷續續，結結巴巴。

無塵不再心不在焉，眼睛閃閃發亮。 她飛過去，用拂塵掃彌勒佛的臉，越掃呼嚕越響。掃了十幾次，無塵的臉變得通紅。她把拂塵倒過來，兩手捏住鳳凰羽毛，用杆子對準彌勒佛的肚臍眼，狠狠一捅。彌勒佛啊呀一聲尖叫，鼾聲停止，迷迷糊糊睜開雙眼，東看看西看看，右嘴角一絲口水慢慢朝下巴蠕動。

蓮花色比丘尼從喉嚨里發出一聲高八度，強壓住的笑聲。

佛祖：“人世間也要尊重老輩子，何況佛門。四聖界不能留你。到人間去吧，重行六道輪迴。何時修成，重返極樂世界，全看你自己的道行。”

無塵坐在拂塵上，嚎啕大哭。懸在空中的拂塵，隨着無塵的哭聲，上下擺動。鳳凰羽毛，好像牛皮風箱鼓動的一團火焰，時大時小，飄飄忽忽。

彌勒佛揉揉肚皮： “ 吾師何不遣無塵去嘉定投生? ”

三

淨月留下鳳齡，給她取法名無塵。

鳳齡的媽媽蘇婉秋，蘇軾八世孫，算是書香門第出身，平日裡弄的，都是詩畫針線。鳳齡從小跟兩個哥哥混在一起，喜歡刀刀槍槍。婉秋不喜歡鳳齡學武。俞興說：“你講了那麼多次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被韃虜殺害一事，她能不想學武嗎？世道亂，就是女兒家，學點武藝也好。”

鳳齡背一對雌雄寶劍，劍帶磁性，靠之即合，分之即離。劍種屬鐇鋼劍，由嘉定鑄劍師，俞興的朋友歐陽奕鍛造。把劍坯加溫到800-1000度，鍛打摺疊，再鍛打成劍形，再放入爐子中加熱。如此反覆上百次。劍輕，但是堅韌鋒利，而且彈性很好，用力彎屈，可以彎成鈎狀。一放開，又迅速彈回原狀，同時發出嗡嗡的聲音。 鳳齡學雙劍劍術。與人格鬥，左劍不斷出擊，吸引對方注意力，右劍抓住漏洞，給予致命一擊。

女孩子力量不足，靠步法，速度彌補。

峨嵋派武術特別講究步法。戰國時俠客司徒玄空，耕食山中，與峨眉猿猴朝夕相處，模擬猿猴動作，創造了峨眉步法，劍術和拳術，閃展騰拿，倏忽無蹤。

四

捨身崖。

鳳齡小腿上綁着沙袋，跟着猿猴一空，在兩級平台和平台邊的兩塊巨石上，跳上跳下，跳左跳右。

練了一個時辰，又開始練劍。鳳齡把一根木樁插在下面的平台中間。木樁上每二十厘米左右，就畫着一個光頭頭像，前面一撮頭髮，耳朵前後幾根辮子，看不清眼睛鼻子嘴巴。鳳齡繞着木樁，一迸足，跳五米遠，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忽遠忽近。寶劍銀光閃閃，令人頭暈目眩。 跳躍之間，一劍揮向木樁，削掉一截。木樁越來越短，只剩下小半米時，又換一根。

上面的平台上，淨月手捏念珠，口中喃喃有詞，眼睛隨着無塵移動。無塵削完十幾根木樁後，淨月抓起身邊的小木球，對着無塵的前後左右射下，越射越快。無塵隨着木球跳躍，劍如閃電，木片紛紛揚揚。

甩完一大堆木球，淨月拿起放在旁邊的木頭劍，輕輕跳下。無塵放下鐇鋼劍，拿起兩把木頭劍，迎戰淨月。兩道身影，飄忽不定。三把劍，時時發出碰擊的聲音。

捨身崖下面，雲霧飄起。無塵無意間，看見天幕上映出一個巨大的七色光環，從外到內，由紅變紫。她的身影套在光環中間，光環跟着她移動跳躍。無塵想，師傅怎麼不在光環裡面？

突然，淨月的劍鋒逼住她的咽喉：“生死一念之差，塵兒不可疏忽。”

五

寶祐元年（ 1253年）秋，峨眉山報國寺外，鳳齡趴在淨月的肩膀上，眼淚汪汪，雙肩抽動：“師傅跟我走。”
俞淵站在旁邊。

淨月兩眼濕潤：“塵兒，明年我來看你。”
“為要啥等一年？”
“塵緣，佛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