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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穢的北大和醜陋的北大權貴們(五)
   

許智宏

 

許智宏是1999年底接替陳佳洱出任北大校長的。同陳佳洱上任前進行過大範圍的考察不同,許智宏的任命沒有那麼麻煩,我們只是有所風聞,然後就看到他直接上任了。按說陳佳洱當校長只有3年多,不應該這麼快離任,不過這些事情不是我們能過問的。對許智宏的背景我沒有什麼了解,只聽說他是北大生物系畢業的,曾長期在中科院上海植物生理研究所工作,來北大前是中科院副院長、院士。

許智宏到任的時候,北大正在任彥申、陳文申主持下搞所謂機構改革,我所在的黨委研究室擴編為發展規劃部,人員、職能都有所增加,據說要負責全校的發展規劃。我估計自己在這種強力部門沒什麼競爭力,恰好因黨委統戰部的一位老同志要退休,時任統戰部長盧咸池找到我,問我是否願意到統戰部工作。我考慮統戰部可能沒有多少權力、利益方面的糾葛,大概比較適合我這樣喜歡散淡的人,於是就此離開了工作過十多年的辦公樓,當然以後也就不會有多少機會見到許智宏了。

許智宏上任初期我只是在個別會議上聽過他講話,講話內容沒有留下任何印象,他那一口濃重的蘇南、上海一帶的口音我也聽不大懂。我雖然很難見到許智宏,但是他從中科院帶了一位秘書過來,我在勺園餐廳吃飯時和這位秘書聊過幾次。1999年北大搞了人事分配製度改革,方案是怎麼制定的我不清楚,到1999年底公布出來並開始執行。我認為方案有很大的弊端,就寫了一篇6000字的意見轉交給任彥申等領導。任彥申沒有理會,他很快也調到江蘇去了。我想許智宏是新來的,或許可以聽一些意見,就和他的秘書談了對人事分配製度的看法,並將我的意見請他轉交給許智宏。過了些日子,秘書告訴我說許智宏看了,但是之後再沒有下文,我也就不抱什麼幻想了。

不過這位秘書後來卻出了點事。大概在許智宏到任一兩年後,秘書報考北大的在職博士生,和其他幾個幹部通過研究生院的相關人員拿到了英語試題,他們也不知道策略些,考的分數都很高,於是被人告發了。調查的結果是他們作弊了,於是許智宏的秘書被調離崗位,安排到北大的校辦企業工作,其他牽涉到的幹部也分別進行了處理。雖說是秘書出的事,許智宏多少總該有一點表示吧。北大校方經常口口聲聲說要和國際接軌,尤其是將哈佛大學視為圭臬,可是哈佛的前任校長薩默斯僅僅因為說了幾句女性學理科天生不如男性的言論,就遭到了激烈的抗議和抨擊,不得不引咎辭職了。我們雖不敢指望哪位領導會引咎辭職,不過許智宏對他帶來的秘書多少總有些失察之責吧,但我沒有聽說他在任何場合里表示過歉意。在這些事情上北大校方是從不強調與國際接軌的。

許智宏是北大眾星捧月的中心人物,我則是邊緣部門的邊緣人物,雖然他當了9年校長,但我見他的次數實在是屈指可數,對他的了解更是少之又少。不過就是在我極為有限的視野里,還是有一些值得記錄下來的事情。

有一年學生資助中心搞活動,因統戰部長外出,我順便被中心主任邀請參加了。我在北大雖然工作多年,由於身份低微,參加學校各單位組織的會議、活動很少,另外我也越來越不願意去這類場合,主要是見不慣活動組織者的鋪張以及對領導們的諂媚。但是如果我什麼活動都不參加,也確實不知道人家都搞到了什麼程度。那天學生資助中心的活動是在勺園二號樓餐廳舉行的,我進去後就被餐廳正中掛着的大橫幅震驚了,橫幅至少有20米長,上面寫着衷心感謝許校長及學校對我們的關愛等字樣。我以前確實沒有在北大見過這麼長的橫幅,頓時覺得自己太孤陋寡聞了。活動的主題是幫助家庭有困難的學生,但主角自然是許智宏,其中的一項議程是向許智宏獻感恩賀卡。學生主持人以十分激動的口氣念了賀詞,我只記得說有一位慈祥的老人,他像我們的父親一樣如何如何,其他的話我記不清了,總的印象是賀詞寫的極為煽情、肉麻,我確實有一種被“雷”到的感覺。當然許智宏一直是笑眯眯的站在台上聽着並接受了賀卡。

大約在2005年前後,我參加過學校教育基金會舉辦的一次籌資工作會議,會議是在京郊召開的。第一天上午許智宏到會並講了話,我記得他說自己有一天沒什麼事,就到大覺寺去喝茶,知道了茶館的老闆是中文系的學生。許智宏的意思是說北大向校友籌資不要光盯着經濟類、管理類專業的,人文類的畢業生也可能是有錢人。他的這個話倒是很有先見之明,後來給北大捐贈手筆最大的校友,恐怕就要數中文系畢業的黃怒波了。大覺寺茶館我此前和一位當老闆的朋友去過一次,對我來說消費確實很貴,很羨慕許校長是既有錢又有閒的。那天講完話後許智宏就離會了,我也沒有再看見他,不過我從會議組織者那裡聽說許智宏當天晚上又回來唱歌了,而且還有人找來了學生藝術團的女生陪着唱,還說了有的中年女士開始也興致勃勃地唱,後來感覺氣氛不適合她們在場,就主動退了出去。

其實許智宏和年輕女性的交往校內早有不少議論。在辦公樓上班的人都知道,經常會看到一些時尚、漂亮的年輕女子來找許校長。我在辦公樓做過多年秘書,一般人來找領導都要先問一問,但只要是這些年輕女子來找,秘書卻是問都不問的,她們可以直接進入許智宏的辦公室。我還聽說這些女子主要由兩部分人組成,有些是學生藝術團體的女生,有些是校辦企業的人員,特別是有的校辦企業老總經常讓一些漂亮時尚的女子找許校長,她們出入於辦公樓的身影引起了很多人的艷羨。還有一次我偶然聽許智宏閒談,他說自己喜歡做飯,有時候親自買菜下廚,說這是他的一种放鬆方式。我知道許智宏家在上海,他自己在北京生活,偶爾做點喜歡吃的飯菜也是正常的。不過後來我卻又聽人說許智宏並不是自己做飯,而是會有一些女生到他的住所和他一起做飯、聚餐。我難辨其真假,假如這種說法是真的,那麼許智宏的放鬆方式又只能令人羨慕了。

許智宏出國訪問、去外地出差的機會很多,我還聽說他有時會指名帶某些部門的年輕女士隨同。在北大有些和校領導關係密切的女幹部受到特殊待遇,乃至獲得升遷是不足為奇的,甚至還傳出“許校長好幼齒,周校長喜熟女”的說法。周校長對幾位“熟女”的關照我有所耳聞,但是倒沒有聽說哪位女幹部的升遷和許智宏有特別的關係,或許是需要他關照的人太多吧。不過我又聽說有的比較漂亮的女生被選留到學校機關工作,似乎又和許智宏不無關係,當然這樣也給我們帶來了一些養眼的功效。

我有一次外出開會和一位其他學校的幹部同屋,閒談時聽他說:你們許校長怎麼看起來色眯眯的。我仔細想了想許智宏的神態,他平時總是滿臉笑容,經常笑的眼睛眯起來,嘴角似乎也有點歪,給人的感覺是有些輕浮。我確實很看不慣,但又不能準確形容出來,經這位幹部提醒,才算找到了一些感覺。有一次學校召開黨外人士座談會,我先到英傑交流中心安排會場。許智宏可能是剛在附近參加完其他活動,提前來了。提前到場還有幾個負責攝影攝像的人,看見許智宏進來,其中的一位女士迎了上去。許智宏對其他人只是略表示意,但對這位長相比較普通,看上去也不很年輕的女士卻非常熱情,說了一句:哎呀,你來了!隨即雙手緊緊握住這位女士的兩隻手搖晃着,持續時間遠遠超過正常的握手禮節,同時嘴張到最大程度地笑着。讓我感到他的熱情程度實在是有失身份,可能他已經習慣成自然了。另外有一次我參加了某個會議,倒沒看見許智宏的表情,卻看到一位女生遇見許智宏後非常激動,回來後連聲說:我終於見到校長了,我終於見到校長了。又令我不禁想起劉震雲小說《新兵連》裡新兵看到軍長的情景,我這個“老兵”只能在心裡暗暗地覺得好笑。

我除了偶爾能當面見到許智宏之外,還經常會在北大的電視新聞中看見他。鏡頭前的許智宏似乎更讓我有輕浮的感覺,他講話時總是身子前傾,哈着腰,而且不斷地左右來回晃。電視上看見他參加奧運火炬傳遞時也是晃悠悠、輕飄飄的感覺。姿態雖然只是一個人的習慣,不過以許智宏的身份,又是在公共場合,應該給人一種莊重的感覺。以前我每次見到丁石孫校長,他的身影總是挺拔的;陳岱孫先生90多歲時在校園裡散步,我看到老人的腰板總是挺得很筆直。但許智宏卻從來沒有讓我有一種莊重、挺拔,令人肅然起敬的印象。

許智宏是搞植物學研究的,是中科院院士,不過他是先當了中科院副院長,然後被評為院士的。雖然院士在中國是一種最高的學術頭銜,不過熟悉中國大學、科研院所情況的人都知道,有行政職務的人往往更容易評上學術頭銜。對許智宏的專業研究我一無所知,完全不了解他在業界的地位,我只是就一般情況而言。許智宏平時的日程是非常繁忙的,北大校長任內他擔任過全國人大常委,當校長後的頭幾年還兼任中科院副院長,外出參加各種會議,去全國各地參加各類活動占用了他大量時間,出國訪問對他來說更是家常便飯,常常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北大新聞網上對許智宏的行蹤一般都有報道,我大體估算過,他每年不在學校的時間至少在半年以上,在學校的時間又有多少是用於工作就不得而知了。

許智宏在北大當了整整9年校長,北大歷史上只有蔡元培、蔣夢麟名義上擔任校長的時間比他長,但他們實際主持校務的時間並不很長,他可以說是北大歷史上實際任職時間最長的校長。在許智宏長達9年的校長任期里,我雖然多次聽過他的講話,但仔細地想一想,竟想不起一句讓我覺得很受啟發或者是很振奮人心的話,也沒有見他辦過一件比較得人心,能讓人回味的事情。

許智宏在北大學生中確實有比較高的威望。他每次在學生中出現,都能獲得熱烈的掌聲,甚至卸任後出席學生的活動,也總是能獲得比現任校領導們更熱烈的掌聲。許智宏還以在新年晚會上演唱《老鼠愛大米》、《隱形的翅膀》等流行歌曲而受到學生們的熱捧。我沒有參加過此類場合,也不了解現在學生們的心態。我看過許智宏唱《隱形的翅膀》的視頻,六七十歲的老頭子唱小女生的歌曲,何況又五音不全、嚴重跑調,實在讓人感到不倫不類,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得到學生們的高度認可。對此類現象我確實不大理解,我只能認為同過去相比,北大的學生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經過了多年的應試教育,總體上他們大概已經被馴服了,他們可能不會去想太複雜的事情,不知道北大校長曾經有過其他的形象,或許他們心目中的校長應該就是許智宏這樣的。對學生們的幼稚我無話可說,不過許智宏作為中國最高學府的校長,不是高屋建瓴地指導學生應該怎麼做,告訴他們應該承擔什麼樣的社會責任,而是以唱流行歌曲這些方式迎合、討好學生,贏得一種廉價庸俗的讚揚和崇拜。於是被有些不明真相的社會公眾還寄予期望的北大校長、學生,卻是在一片的歌舞昇平中互相欣賞、其樂融融,“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大概已經完全不知道北大傳統為何物了。

許智宏9年的北大校長當得可謂有滋有味,聽說他卸任時曾到學校的一些部門告別。我所在的統戰部遠離辦公樓,又不是權力部門,他始終未曾踏進過一步。許智宏去了辦公樓旁邊的紅一樓,到了組織部、宣傳部、發展規劃部等部門,但惟獨沒有去也在紅一樓里的紀委,過其門而不入。聽說時任黨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王麗梅為此頗為生氣,原因據說是王麗梅曾受上級部門委託找許智宏了解過和他有牽連的事情,許智宏對此不滿。其實北大紀委根本就沒有能力調查校級領導,更不會有意針對許智宏,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既然是來告別的,卻連這一點順水的人情都不願做,此人的器量之小由此可見一斑。

許智宏卸任後我基本上沒有再見過他,只是偶爾看到他出席活動或發表言論的報道。他卸任後倒是講過幾句真話,例如他說過中國沒有世界一流大學。不過他說的只是些對中國高等教育稍有了解的人都能說出來的話,沒有什麼特別的見解。許智宏任校長的9年也是北大不斷被各種“負面新聞”困擾,學校聲譽急劇下跌的時期,雖然這種局面不是他個人能承擔的。但他除了進行過一些無力的辯解之外,從來沒有去尋找過問題的所在,更沒有因此影響到他在北大的愉悅心情和多彩生活。他用足了北大校長這個身份帶來的名氣、地位、快樂、榮耀,即使他卸任之後,北大前任校長的光環仍然可以讓他過的十分愜意,或許他還能繼續愜意下去。

 

 

王德炳

 

在北京大學和北京醫科大學合併之前,王德炳是北京醫科大學的校長兼黨委書記。2000年初北大和北醫大合併,原北大黨委書記任彥申調離,王德炳擔任了合併後的北大黨委書記。王德炳曾說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會當北大的黨委書記,他擔任這一職務顯然是過渡性的,是出於北大和北醫合併後的平衡而做的安排。我見過王德炳的次數不多,對他沒有多少了解,總的感覺他還是一個比較厚道的人。

王德炳任職後不久就發生了邱慶楓事件。當時北大文科一年級學生被安排到昌平校區,政治學系女生邱慶楓在從北大返回昌平的途中被人殺害。此案在北大學生中引起強烈反應,學生要求為邱慶楓設靈堂、開追悼會並要求校方道歉,引發了校內群體性事件。此案迄今未破。上面對北大的要求歷來是穩定壓倒一切,北大受到的關注又遠非北醫可比。王德炳甫一到任就經歷了這種局面,肯定會讓他非常緊張。王德炳多次把自己做北大黨委書記形容為“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足見這一事件及北大的敏感地位給他造成的壓力。

王德炳的背景和心態決定了他不可能在北大有多少舉措和作為。他任職期間,凡是我經歷的統戰方面的工作,例如要推薦黨外代表人士,要舉辦什麼會議和活動,請示到王德炳那裡,他一般都不會提出什麼意見,只是強調一下要考慮到醫學部。學校在2001年曾舉行過全校統戰工作會議,王德炳作為黨委書記要做報告,他只是把統戰部起草的報告稿念了一遍。對待其他事情,他大體上也是這種態度。從王德炳本人的經歷和北大、北醫合併的背景看,他強調要考慮到醫學部也是合情合理的。

對於王德炳的任職情況我了解的很少,沒有什麼值得記述的事情。倒是剛剛宣布他卸任之後,我在勺園餐廳吃飯,聽到他對周圍人說卸任當天他就舉行了家宴,慶祝他不當北大黨委書記了。對於不少人夢寐以求的北大黨委書記一職,王德炳毫不戀棧,如同卸下了一個沉重的負擔,其樸實、率真的一面令人印象深刻。

王德炳曾擔任過全國政協委員,每年年初全國人大、全國政協會議召開之前,統戰部都會召開座談會,聽取即將出席“兩會”的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的意見建議。王德炳卸任後參加過我們的座談會,我查了一下當時的記錄,他在會上說:現在大學校園內外商業氣息太濃,大學應該安靜下來,避免浮躁;農民問題會影響到國家的發展和穩定,農民收入提高不了,就不能解決擴大內需的問題。農村的教育、醫療衛生狀況令人擔憂,自己回河南南陽老家看了看,在南陽農村很多小孩都上不了學,農民因病致貧、因病返貧現象很普遍;醫德醫風也是人文教育的問題,現在片面強調科技,對人文教育強調的不夠,要注意協調好人文和科技的關係。要注意醫學教育的質量,大學不能只強調擴招,要注意保證質量。過去教育部沒有管過醫學院校,現在醫學院校基本上都與其他院校合併,由教育部統一領導,合併後怎麼管理、醫學教育怎麼發展,需要切實重視、認真研究。

王德炳只參加過一次統戰部的座談會,但他談的這些內容我認為都是比較實在、有針對性的,對教育、農民、醫療問題都非常關注。王德炳是血液病方面的專家,對他的醫術我沒有什麼了解,他應該是一位有造詣的資深醫生。王德炳擔任北大黨委書記只有兩年,他擔任這一職務主要是由於北大和北醫合併的需要,並非完全是本人所願。他既沒有時間充分進入角色,也沒有深入了解北大的願望,不大可能對北大的發展提出有針對性的主張。王德炳卸任之後就回人民醫院行醫了,他在北大沒有做什麼令人稱道的事情,但似乎也沒有做什麼讓人非議的事情,他只能是一位力求平穩的過渡性的人物,也許他更希望人們知道他是一位救死扶傷的醫生。

 

 

閔維方

 

閔維方是1980年代後期回國到北大工作的,之前他從北師大教育系本科畢業後赴美國留學,在斯坦福大學獲得了教育經濟學博士學位,是作為歸國留學人才被引進到北大的。那個年代學成歸國的留學生極少,北大也只有陳章良、閔維方、申丹等少數幾個人。我第一次見到閔維方大概是在1990年代初期,他來北大後還被借調到世界銀行工作過一段時間。結束世行的工作後,閔維方曾到黨委辦公室和我們談起過這段經歷,我只記得他說在世行期間去了很多國家。

閔維方到北大三兩年後就當上了教授、博導,並接替汪永銓任北大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長,1994年成為北大黨委常委、校長助理,一年之後又當上了副校長。在他回國後的那幾年裡,基本上每一兩年就會跨上一個新的台階。大概是物以稀為貴吧,閔維方只是有歸國留學人員的身份,就受到了校方的特別重視,得以步步高升。其實不光是社會上當時普遍迷信歸國留學人員,我本人和周圍很多人都有一種想當然的心態,我雖然對閔維方沒有任何了解,僅僅知道他在斯坦福大學學習了教育學,就想當然地認為他進入北大的領導班子,可以為北大帶來先進的教育理念、管理方法,從而使北大的辦學水平得到提升。我那些年還比較關心北大的發展,也知道北大和世界名校的差距,又認為閔維方是國外一流大學出來的。所以到1996年北大校長換屆,雖然最後接替吳樹青的是陳佳洱,不過在可能的接任人選中,我曾認為如果讓閔維方出任校長或許更合適。估計當時和我有類似想法的人還不少。

閔維方雖然沒有當上校長,但他在陳佳洱上任之前已經升任為常務副校長,主管人事、財務等項工作,他的熱情和幹勁都是很足的。其間最為人稱道是他為北大籌到了一筆數額達幾千萬元的捐款,是當時北大有史以來得到的最大一筆捐款。校辦的秘書們對閔維方十分崇拜,將他這次籌資的過程說的很神奇,他不是向捐贈者講北大怎麼窮、怎麼缺錢,而是強調了北大要如何發展,要承擔怎樣的社會責任等等,以此打動了香港富豪何英傑先生的孫子及其女友。後來北大舉辦各種會議和國際活動的英傑交流中心大概就是用這筆資金建成的。我聽了以後對閔維方也極為佩服,愈發堅定了之前對他的期待。那幾年閔維方的名氣、地位都上升的很快,一時風頭甚健,其間我只是偶爾聽校辦的秘書說過他似乎有點狂傲。

不過到了北大百年校慶前後,我開始聽到了一些對閔維方的其他看法:有人說調閔維方到學校工作時,前任高教所長汪永銓就不贊成,認為他能力不足。汪永銓曾當過北大的教務長,是個大胖子,講話風趣幽默,是一位被公認為能力很強的幹部;還有人說任彥申用了閔維方之後也感到後悔了,也是覺得他能力不行。我沒有在閔維方身邊工作過,對他沒有實際的了解,無從判斷這些評價是否準確。

1999年底我開始到黨委統戰部工作,閔維方的夫人周爽女士時任統戰部副部長。周爽是一位很正直,對自己要求十分嚴格的幹部,她也比較通達,看人看事比較清楚。周爽不願意因為閔維方的位置而被人關注,更不願意別人通過她和閔維方產生瓜葛,處事非常低調。所以我和周爽之間雖然經常談話,但是極少涉及到閔維方。我只記得閔維方任黨委書記之後,周爽曾說過我還能不了解他嗎?他也就是能幹一些具體的事。閔維方上台後不久,因為北大名義上是由黨委書記主管統戰工作的,出於迴避的考慮,周爽就調到校史館當副館長去了。在她調動工作的時候,周爽主動向組織部門提出不要對她有特殊的安排,也不要去那些待遇比較好、可能讓人議論的地方,她還是一如既往地低調,不希望引人關注。

2002年春天,閔維方被任命為校黨委書記,他在北大和北醫合併後就擔任了常務副書記,接替過渡性質的王德炳並不出人意料。閔維方剛上任時我對他比較關注,想看看他能給北大帶來些什麼?對於一位新的領導人來說,第一次正式講話往往是很重要的,其水平、能力、風格一般都會從中有所體現。我沒有直接聽閔維方講話,但是他上任後第一次比較重要的講話印發下來後,我還是很認真地閱讀了,但內容卻令我極為失望。作為主政後的首次正式講話,應該多少有一些個人的風格和思路,但閔維方的講話卻完全是官樣文章,主要內容就是“三個代表”。當時還任黨委副書記的趙存生歷來比較認真,聽人說他對閔維方的講話稿進行了仔細核對,結果是和報紙上的社論語言一句不差。我實在難以理解,閔維方面對全校的講話,即使講不出多少高屋建瓴的內容來,也不妨講一些實話,哪怕從“三個代表”上引申出一些結合北大實際的內容也行,結果他竟然是全盤照抄了一大堆官話套話。此後閔維方的講話我還看過一些,基本上都是這類官方語言,我也就沒有興趣繼續關注了。

到了2003年春季,閔維方忽然在《人民日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向着世界一流大學迅跑》。文章認為北大創建世界一流大學需要跨越式發展,建設世界一流大學是北大的光榮使命,具體措施上則強調要把學科建設視為“安身立命之本”,置於突出的地位,學科建設要“適應國家經濟建設、社會發展和科技進步需要”。此外還羅列了北大科研經費的增長數字,提出要建設高水平的師資隊伍,強調北大有一流的生源等等。最後展望說“到2005年,為創建世界一流大學打下全面的堅實基礎。從2005年到2015年,再經過10年的艱苦奮鬥,實現創建世界一流大學的宏偉目標。”全文除了官方式的語言、口號、決心之外,沒有任何令人信服的內容。“迅跑”一詞也實在過於俗陋,意思是說北大要向着世界一流大學的目標迅速地跑過去,哪怕是用被用濫了的“前進”一詞也稍好一些。按照閔維方的說法,2015年北大就要實現創建世界一流大學的目標,現在時間馬上就到了,不知屆時他是否敢說北大已經是世界一流大學了,好在他的繼任者朱善璐又把這一時間點往後推了幾年。

大概是為了“迅跑”,北大隨即就推出了人事制度改革方案,全稱是《北京大學教師聘任和職務晉升制度改革方案(徵求意見稿)》。閔維方雖然公開講話時照本宣科,不越雷池一步,但做事情倒很有些我行我素的強硬風格。這一方案的具體制定者是時任校長助理、光華管理學院副院長張維迎,但背後有閔維方的強力支持。方案的核心內容是北大的教師以後要“非升即走”,就是說講師如果升不上副教授,副教授升不上教授,就要主動離開北大,或者要被解聘。此外還對教師的提職申請進行了限制,如果兩次申請晉升不到高一級職稱,就不能再申請提職了;還提出北大以後一般不選留本校畢業生留校任教,教師都要具備用一門外語講課的能力等等。為了強調改革的合理性,又提出北大是所謂“一流的學生,二流的教師”,所以要對那些“二流”的教師進行“改革”。

《方案》一經公布立刻引起軒然大波,凡是對中國大學稍有了解的人都不難判斷其不具備可行性。首先北大就不能保證教師職務晉升的公平公正,另外教師就是升不上去了,你能讓他們往哪裡走?恐怕這些被北大拋棄的人將會無路可走;用外語講課的要求更是被中文系的李零教授形容為“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北大學生到底是不是“一流”的還很難說,再說主要由那些“一流學生”轉化過來的教師怎麼就變成“二流”了?方案爭議期間我乘車外出時聽一位學校車隊的司機說:一流學生、二流教師,這不是挑動群眾斗群眾嗎?頓時讓我有一針見血的感覺。北大的教師儘管在學校管理層的強勢下逆來順受慣了,但這項改革如果真的實行,將直接威脅到許多人的飯碗,一時群情激奮,提出了很多尖銳的反對意見,這也是北大教師群體迄今為止最後一次向校方表示了強烈抗議。我作為機關工作人員雖然和“改革”沒有直接關係,也接連寫了《“改革”雜談》、《“人才”淺議》、《討論與爭論》3篇評論,從側面探討“改革”之不可行。

但是在此期間閔維方的態度很堅決。我曾在中央電視台《對話》節目上看到他談論北大的“改革”,口氣很強硬,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之勢。節目中還不知道從哪裡找了一個人猛唱高調,支持閔維方的“改革”,最後表態說如果他的學識和能力要是影響到北大建設高水平大學,他可以不拖北大後腿,會自動離開北大——只是這個人好像不是北大的。雖然閔維方態度強硬,但是在反對意見非常激烈的情況下,“改革”方案虎頭蛇尾,最終做了很大退讓,所謂“非升即走”,用外語講課這些要求都不提了,只是保留了職稱晉升只有兩次機會等次要內容。此次“改革”之不得人心還在當年年底舉行的北大第十一次黨代會上體現了出來:“改革”的主要策劃者張維迎在校黨委委員差額選舉中以倒數第一的票數落選,且其得票數大大低於倒數第二的落選者,還連累了另一位搞經濟學的校長助理海聞沒有當選。

由於地位的懸殊,我沒有多少機會直接見到閔維方,只是偶爾能在黨外人士的座談會上看到他。閔維方上任之初的風格和他推動“改革”一樣,都是比較強硬的。記得有一次他對黨外人士講北大要辦好,就需要擴大空間,外地一些大學有大面積的新校區,但北大沒有。他甚至說只要能把某塊地給北大,如果磕頭管用,他可以給有關領導把頭磕在地上。北大校園空間確實非常緊張,造成這種局面最主要的原因是學校的盲目擴張,不過北大辦學的水平的高低和校園的大小似乎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再說就是想要某塊地方,也不必用磕頭的方式脅迫吧。在此類會議上,我也沒有見過閔維方以誠懇的態度徵求黨外人士意見,讓大家暢所欲言,一般都是自說自話,通報一些學校的情況和已經決定的事情。

閔維方搞教師聘任制度改革,看起來是對北大的教師隊伍不滿意,要提高北大的師資質量,但是在對待真正的人才時,他的態度卻又令人費解。大概在2004年前後,中文系教授裘錫圭離開北大去了復旦大學。裘錫圭是古文字學領域首屈一指的專家,不過古文字學在中文系不被認為是主流學科,裘錫圭受到了一些冷遇,要求他到年齡就退休,其間裘錫圭和中文系負責人之間可能有些不愉快。復旦大學則求賢若渴,提出聘請裘錫圭做終身教授。裘錫圭和閔維方兩家是藍旗營小區的對門鄰居,之前我聽周爽說他們上中學的女兒向裘先生請教過古文,裘先生曾專門打電話叫她到家裡進行過輔導。以閔維方的身份,如果能親自登門拜訪裘錫圭,同他深入交談、誠懇溝通,應該是不難打消他離開北大的想法的;裘錫圭還是全國政協委員,無黨派代表人士,閔維方也完全可以從主管統戰的角度出面做工作;在裘錫圭出走前後北大聘任了一批文科資深教授,實際上是北大的終身教授,以裘錫圭的學術水平和影響力,成為文科資深教授應該不會有什麼異議。我聽說許智宏曾找裘錫圭談話表示過挽留之意,不過許智宏明顯是在走過場,連裘錫圭從事什麼研究都沒有搞清楚,自然話不投機。儘管閔維方就住在裘錫圭對門,但我始終沒聽說他邁出過這一步,裘錫圭最終是帶着他的弟子們出走復旦,北大的這一優勢學科就此不復存在。

閔維方當了9年多黨委書記,是北大曆任黨委書記中時間最長的。閔維方任職初期大概還是想做些事情的,似乎也比較自信,以為自己很行,無論是搞“改革”還是做其他事情,態度都比較堅決、強硬。但他並沒有認識到北大真正的問題、弊病之所在,只是針對一些次要的環節用力過猛,必然會遭到挫折。閔維方雖然是搞教育學出身的,又有在斯坦福大學留學的背景,不過他並沒有按照教育的規律和國外一流大學的做法管理北大,而是繼續沿着任彥申倡導的不斷向體制“效忠”的道路上“迅跑”。但是同任彥申有自己的理論、策略不同,閔維方的做法則顯得簡單、生硬,其強硬的個人風格也沒有因為遇到挫折而有所改變,尤其是到了他任職的中後期,更是無所顧忌地維護他個人及其親信們的權力、利益,終於使北大徹底地變成了一個名利場,在體制化、行政化、官僚化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閔維方任職9年給北大留下了大量的負面資產,我認為其中最嚴重的,就是他對於規則的無視和破壞。雖然北大的規則意識過去就不太強,但是在閔維方主政期間,北大領導層的規則意識幾乎蕩然無存,不講規則成為了主要的規則。這一點在北大機構的設置,幹部的任免、退休等方面體現的尤為突出。

在我的記憶里,以前北大任免幹部,如果是黨務工作幹部,任命決定里會寫上:經校黨委常委會議研究決定,任命某某為某職,或免去某某的某職;如果是行政機構幹部,則要經校長辦公會議研究決定。但是前些年我發現北大的幹部任免決定一律改為:學校研究決定,任命某某為某職,或免去某某的某職。不管是黨委常委會還是校長辦公會,其組成人員總有一定的範圍,而“學校”在這裡是個什麼概念我就不清楚了,總之肯定不包括普通教職工。所謂的“學校”我只能理解為學校的領導人,除了校級幹部需要由上級任免之外,北大的教務長、總務長、秘書長、校長助理以及職能部門、各個院系,甚至是工會、團委的幹部,都可以由無所不包的“學校”直接任免。至於“學校”這個概念的法定含義,其決定是否符合法定程序從來沒有人解釋過。我不知道由“學校”任免幹部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但確是我在閔維方任職期間發現的。

前幾年北大政府管理學院黨委換屆,由於在院黨委委員的選舉中常務副院長落選(政府管理學院院長由羅豪才掛名,常務副院長實際主持院務),其本人認為是有人操縱了選舉。據說這位常務副院長在籌集某筆資金的過程中發揮了作用,是閔維方信任的幹部。於是閔維方對學院黨委的選舉結果不予認可,要求學校紀委進行調查。紀委經過調查後得不出有人操縱的結論,閔維方大為不滿,又讓醫學部紀委再次調查,還是得不出讓他滿意的結論。其間閔維方還指令將有關情況報給教育部、北京市委等上級部門。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考慮的,本來就是自己地盤上的事,自己搞不定,莫非還要上級部門來做主?我曾在一次飯局上遇到北京市委的一位負責幹部,他說閔維方把這件事情報上來,搞得他們也很為難。

大概在政府管理學院黨委換屆選舉一年半之後,到了201010月份,忽然有一天在學校的公告欄上看到了校黨委文件:黨委常委會同意政府管理學院黨委選舉結果,由王浦劬等7人組成新一屆委員會,周志忍為書記,李海燕為副書記;但是僅僅過了一兩個小時,公告欄上又發布了另一份黨委文件:學校研究決定,任命李國平等4人為政府管理學院黨委委員、副書記,免去李海燕的副書記、委員職務。書面文件我手頭都有保存,前一份落款時間為2010914日,後一份則為1026日,前後相差一個多月,但確實是同一天在學校公告欄里發布的。而“學校研究決定”任命的4位副書記,沒有1位是選舉出來的7名委員會成員。我不需要對此進行更多解釋,院黨委選舉的結果可以長時間置之不理,副書記的職數可以從1位一下子增加到4位。我之所以不厭其煩地敘述政府管理學院黨委換屆的案例,實在是這個案例很典型地體現了閔維方時期幹部任免的特點:沒有任何規則可言,一切憑主要領導人的意願,不管是制度的規定還是選舉的結果,在當權者面前一概無效。

不僅中層幹部的任用如此隨意,閔維方時期北大校級幹部的安排也經常令人不解。大約2005年左右,林鈞敬因年齡過線不擔任副校長了,被派到北大深圳研究生院任主要負責人,並由現任的副校長海聞做他的副手。以在任的副校長輔佐卸任的副校長,這樣的安排本身就有些奇怪。過了大概三兩年,我偶然在辦公樓門口碰見林鈞敬,問他是否還在深圳干?他說不幹了。我想當然地說那你是退休了,林鈞敬笑而不語。後來我才聽說他不僅沒有退,而是以校務委員會副主任的身份回來參加領導班子工作的。我不禁對自己的孤陋寡聞感到好笑,笑自己只有慣性思維,沒想到人家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閔維方曾長期主管北大的財務,對財務工作尤其重視。前任財務部長到退休年齡卸任了,我甚至已經在退休人員名單上看到過她的名字。但是此後不久,主管財務的副校長陳文申到中央黨校學習,前財務部長不僅恢復為在職人員,而且被任命為代理副校長主管財務。陳文申回校一段時間後又到駐加拿大使館任職,前財務部長再次被任命為代理副校長。我沒有在北大歷史上見過代理副校長這個職位,也沒有注意是教育部任命的還是“學校研究決定”的。我相信她有財務方面的專長,也是閔維方非常信任的人,如果以退休人員身份聘為學校的財務顧問,相信她也一定能充分發揮作用。我不明白閔維方為什麼要如此打破常規。

對於自己信任的幹部,閔維方可以隨心所欲地安排使用,但是對於不是嫡系的幹部,免去職務時也可以突然襲擊、不走程序,即使校級幹部也不能倖免。前校黨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王麗梅曾親口告訴過我,她卸任時沒有任何人和她談話、打招呼,直接就宣布免去了她的職務。校級幹部尚且如此,其他幹部就可想而知了。不過王麗梅雖然不明不白地離職,但是北大退下來的校級幹部乃至一些中層幹部卻享受到了幾乎是終身制的待遇,至少從2000年之後卸任的校級領導,沒有哪一位是辦了退休手續的。到我寫這些文字的時候,這些卸任的老領導們,多半快70歲了,有的已經超過70歲了,仍然都是學校的在職人員,拿着我不知道具體數額的津貼,享受着遠遠超過離退休人員的待遇;一批早已過了退休年齡的中層幹部也因“工作需要”保留為在職人員,只是到了閔維方卸任之後的2012年才退下來幾個,而一般的教授、博導最多到63歲就退休了。我曾和一位前高層領導的秘書談及北大幹部的退休狀況,他也不禁大為驚奇,說你們的處級幹部“比正部級還厲害”。官場上還有基本的規則,就是正部級官員到了65歲也是要卸任的,而閔維方時期的北大卻形成了“超衙門化”狀態,幹部的任免、退休完全無章可循。

 

以我作為旁觀者的角度,我認為閔維方做北大的一把手實在是很不稱職的,他不具備把握時代脈搏和北大全局的能力,只是他在財務方面還有些專長。2008年底我參加過一次學校的籌資工作會議,閔維方做了一個財務工資報告,雖然他講的有些長,但還算比較實在,是我聽他的報告中最有內容的一次。據說香港的一些大老闆也比較認可閔維方,如果他一直做負責財務的副校長,專心於北大的籌資、財務管理,或許會得到不錯的評價,哪怕他去教育部做主管財務的副部長也行。但不幸的是閔維方卻成為了北大的主要負責人,把一個不合適的人放在不恰當的位置上,那就不僅是北大的不幸,恐怕也是閔維方個人的不幸。

也是在那次籌資工作會上,閔維方做完報告後出來。我看他向我這邊走過來,看樣子是要和我說話。此前因為對我的職務安排問題,吳志攀、楊河兩位副書記都和我談過話。閔維方果然走到我身邊,而且把一隻手放在我肩膀上,和我撫肩而談,還是表示說要對我進行安排。我只能表示感謝領導的關心。此後不久我又看到閔維方的秘書過來和他說話,也是摟着他的肩膀說的,當然這位秘書是男的。我想閔維方和他信任、喜歡的幹部之間已經形成了非常密切的關係,一般的方式已經不足以表達其密切程度,在對這些幹部的安排使用上,閔維方幾乎是毫無顧慮的,其中一位女幹部在他的關照下步步高升,更是早就在校內引起了紛紛議論。

雖然我有幸得到了閔維方“撫肩”的待遇,但至多不過是一種安撫,如果他刻意要對我進行安排,應該沒有任何困難。在閔維方當政時期,北大的機構設置、幹部職數急劇膨脹,1999年精簡機構所撤銷的秘書長、教務長、總務長及職能部門幾乎全部恢復,校長助理更是增加到10人左右,又增設了校友工作辦公室、國內合作辦公室、督查室等一批正處級行政部門。很多部門設置了常務副職,待遇相當於正職,一般副職更是想設幾個就設幾個,前面所說的政府管理學院黨委副書記由1個增加到4個就是比較典型的例子。總之只要是閔維方或其他有實權的校領導想安排的人,都可以因“工作需要”,沒有位置的可以設立位置,沒有機構的可以增設機構,一切皆有可能。雖然任用這些幹部需要通過“學校”,但是考慮到北大有的校級領導對其主管部門的幹部調整常常都不知情,我只能認為北大的幹部任免完全在閔維方等極少數人的掌控之中。他卸任前幾年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就是大批地安排任用幹部,多次讓我產生“加官進爵真忙”的感慨。

到了閔維方任職後期,除了大批安排幹部之外,他對於北大的工作似乎也沒有什麼打算和信心了,只是在那個位置上待一天是一天。北大的黨代會從2003年開過後就沒有再開了,好幾次說要開但又沒有了下文。我聽到和觀察到的都是學校內很多人已經對閔維方難以忍受,聽說在一批院系、職能部門負責人聚會的場合里,有人問黨代會到底什麼時候開?北大召開新一屆黨代會,必然關繫到閔維方的去留。但是沒人能回答黨代會什麼時候開,有人甚至掩飾不住地大為失望。我甚至還聽到從更高層的人物那裡傳出來的說法,對如何撤換閔維方也是大感頭疼。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20118月,終於由朱善璐接替了閔維方的職務,閔維方被安排為全國政協委員、文史和學習委員會副主任。閔維方卸任後不久我在勺園餐廳見過他,我和同事看到閔維方走進來,先是坐在餐廳的另一角,後來又被服務員領到臨近我們的餐桌坐下。他沒有表露要和我們說話的意思,我們只好和他簡單地打了一下招呼,然後他獨自用餐,我也沒有看到任何人上前和他說話。我知道閔維方的聽力不好,和人談話有困難,但是作為在北大主政近十年的主要負責人,剛剛下台出現在公開場合,就讓人產生一種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的感覺。如果不了解北大的內情,估計沒有人相信此前不久他還是這個地方的頭號人物。

 

閔維方是從一名礦工走到北大黨委書記位置的,我無意否認他在這個過程中付出的努力和艱辛。我相信他是愛國的,在他出國留學的那個年代,主動回國的留學生極少,但是他回來了,雖然這一選擇也是他後來得到提拔重用的關鍵因素。我還聽周爽說他們的女兒是閔維方留學期間出生的,其間周爽曾赴美探親,他們可以像許多留學人員一樣把孩子生在國外,但周爽說他們根本沒有過這種考慮,她在孩子出生前就結束探親回國了。我也相信閔維方是希望把北大辦好的,他對待工作是非常投入的。但是作為北大的主政者,需要有把握社會大趨勢和北大發展方向的能力。我聽到對許智宏的個人評價中總有一句“他按照社會主義政治家、教育家的標準要求自己”,許智宏、閔維方距離這些標準都過於遙遠,但是作為北大的黨委書記、校長,確實應該具備政治家、教育家的素質和能力。

閔維方雖然是學教育學的,但是除了強硬推行不切實際的教師聘任制度改革外,他沒有在教育問題上提出過任何有針對性的主張和舉措。如果閔維方懂一些政治,他可以充分利用北大的地位和影響,爭取到更多的個人話語權和北大的辦學自主權。但是閔維方卻只會對體制內那些僵化的語言照本宣科,殊不知這些東西早已令人厭惡,徒然增加了人們對北大和他本人的反感。如果閔維方能認識到北大的問題所在,對各類官僚機構有所抵制,對北大自身的行政化、官僚化傾向有所糾正,是不難獲得較高威望的。但他卻是反其道而行之,對於行政化、官僚化那一套嚴重背離教育規律,嚴重阻礙大學進步的東西趨之若鶩、發揚光大,終於使北大徹底地變成了一所官場風氣無處不在的衙門。儘管北大走到這一步有多種因素的作用,但在閔維方時期卻是使這一趨勢走到了極致,他對此應該負重要的責任。

閔維方雖然卸任了,但是他為北大留下了不少負面資產。在他任職期間,北大的官僚機構大幅度膨脹,規則意識蕩然無存,利益階層幾乎把持了學校的所有領域。即使北大今後的領導人想要有所作為,也將會遇到規章制度破壞殆盡、利益階層難以觸動的困難局面。如果閔維方能夠對自己的行為有所反思,並在他熟悉的專業領域提出一些好的建議,或者對中國的高等教育、教育體制乃至更深層次的問題提出一些意見和主張,或許還可以發揮一些積極作用,取得一些人們的諒解。但是他在北大留下的強硬、專斷的個人風格及其造成的嚴重後果,將會成為北大歷史上沉重的負擔。

吳志攀

 

吳志攀當上校長助理、副校長之前,我已經離開了辦公樓,我對他是只知其人,知道他當過法律系主任、法學院院長,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了解。2002年底我申報教育管理研究員職稱,吳志攀是評審組組長,當然我最終沒有通過小組評審。我以為吳志攀對我沒有任何印象,不過就在職稱申報期間,他曾私下對我說我的文章寫得不錯,他指的是我在北大校報上發表的一些評論文章。我當時用的是筆名,吳志攀看過,大概在我的申報材料里知道了那些文章是我寫的,所以才有了上面的評價。此後我和吳志攀總共也沒有見過幾次面,偶爾遇到時他會打一下招呼,或者問我最近又寫了什麼文章。

2003年底北大召開第十一次黨代會,吳志攀兼任了校黨委副書記,隨後又成為黨委常務副書記,分管組織、幹部工作。我那幾年對學校的狀況極為失望,另外我雖然在機關里資格較老,但一直沒有任何安排,大批比我年輕的多的幹部早就紛紛上位,我已經完全邊緣化了。或許是當時還有些看不開,有些怨氣,也有些清高吧,總之我對學校的事情,特別是對學校領導層的情況不聞不問,當然對吳志攀也沒有任何接近、了解的願望。

到了2008年底,學校突然調整了統戰部的幹部,調校團委副書記張小萌任統戰部副部長。此前我們從學校組織人事部門了解到的信息是:統戰部的編制為3人,設部長、副部長各一人,不設內部機構。統戰部已有盧咸池部長、付新副部長和我3個人,張小萌來了以後就變成一正二副,編制也增加到4人。當然此事和張小萌本人沒有什麼關係,她只是被安排來的,而且她已經是副處級的校團委副書記,到統戰部屬於平級換崗。不過統戰部一正一副、三個編制的說法卻沒有人再提了。我估計是領導們在通過張小萌的任命時,可能有人提出我幹了那麼多年了,還沒有任何安排,有的領導忽然覺得這還是個事,應該向我做一些解釋安撫。當時分管統戰工作的是楊河副書記。閔維方時期北大的幹部任免有個特點,就是主管領導對其分管部門的幹部調整基本上沒有發言權,甚至根本就不知情,由閔維方等幾個主要領導就拍板決定了。我估計楊河對統戰部的這次幹部調整也不知情,他或許會表示如果要找我談話,也應該由分管幹部工作的吳志攀談。

不知道領導們是怎麼考慮的,總之我接到了吳志攀親自打來的電話,詢問我是否有時間?能否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我接到電話就估計和統戰部的幹部調整有關。吳志攀話說的很客氣,我卻覺得有些多餘,他是主管幹部工作的常務副書記,我只是一個沒有任何職務的普通幹部,何況至少已經有十多年沒有校領導和我正式談過話了——除非有很特殊的情況,否則我沒有必要拒絕吳志攀的談話要求。到了吳志攀的辦公室,我看到桌子上、沙發上、地上到處都堆滿了書,房間本來就不大,更感到沒有落足之地。吳志攀大概也覺得屋裡太擠,就領我到了辦公樓202會議室,他平時說話聲音就不大,這時候可能更覺得不好開口,口囁嚅而不能言。我看吳志攀為難的樣子,就主動說這件事情我早就聽說了,我不會在意的,也無所謂什麼一官半職的。既然已經說開了,吳志攀也顯得輕鬆了一些,又表示說以後可以安排我做統戰部的副部長。我當時還沒有認識到北大的幹部運作已經到了隨心所欲、不講任何規則的程度,覺得他這樣的許願不太現實,統戰部已經有兩個副部長了,怎麼能再隨意增加呢?就再次表態說我不會介意這些事。吳志攀又問我最近寫了什麼文章沒有,並給了我一張名片讓我把文章都發給他,然後如釋重負地結束了和我的談話。我沒有看時間,但估計談話過程不超過10分鐘。

之後我就將一些文章通過電子郵件發給吳志攀了,同時附了一封短信。此前我看過吳志攀的一篇散文和一篇評論,覺得都寫的很好,散文很有文采也很有意境,評論的觀點非常鮮明、有說服力。我在附信中對吳志攀的文章進行了比較高的評價。他很快給我回了信,對我的文章也表示了肯定,並說他一直是喜歡文學的,寫這類文章是為了做一些喜歡做的事情,不給自己留下遺憾。

也是在2008年底,應該是吳志攀和我談話後不久,忽然聽說季老收藏的字畫被人盜賣,一時間各種傳聞沸沸揚揚。此前在301醫院負責照顧季老的秘書是吳志攀的夫人楊銳女士,聽說季老不讓楊銳做秘書了,甚至有傳言說她是監守自盜,還有傳言說楊銳對季老不好。我迄今沒有見過楊銳女士,不過以吳志攀的身份和為人,我不相信他的夫人會做什麼對不起季老的事情,季老聽信讒言、被人利用是完全可能的。至於季老字畫事件還有什麼複雜的背景,是否有人藉此針對吳志攀我就不清楚了。據說楊銳女士為此受了很大委屈,嚴重影響了身心健康。吳志攀也說過有什麼事沖我來呀,為什麼要整我妻子的話,但是一直沒聽說他有實際的行動。

到了2010年初,閔維方忽然在一次學校幹部會上宣布了教育部的決定,免去吳志攀黨委常務副書記的職務,改任常務副校長。原因據說是吳志攀擔任了幾家上市公司的獨立董事,不符合幹部任職的有關規定。雖然常務副書記和常務副校長是平級的,但誰都明白吳志攀的地位下降了。儘管有關幹部任職的規定很多,但認真執行的情況似乎並不多見。我不了解有關規定,不過也聽人說擔任獨立董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再說就算是吳志攀違規了,都是黨員領導幹部,為什麼他又可以當常務副校長?這樣處理明顯有排擠吳志攀的意思。如果他能夠拍案而起,表示說老子不幹了,哪怕再去多做幾家公司的獨立董事,或者專心於學術研究,搞他喜歡的文學創作,倒也不難博得人們的佩服。但是我沒有聽說吳志攀有任何表示,而是老老實實地去做常務副校長了。

吳志攀雖然主管過好幾年幹部工作,他改任常務副校長以後,他所主管的離退休工作部增加了一位副部長,據說他事先毫不知情。後來離退休工作部部長也進行了調整,此時校黨委書記已經由閔維方換成了朱善璐,但還是沒有人徵求吳志攀的意見。有一種比較誇張的說法是吳志攀看到原部長在收拾辦公桌,就問是怎麼回事?回答說要給新部長騰地方,他才知道部長已經換人了。

幾年前我有一次見到吳志攀,我也是有意想看看他的反應,就問他答應過我的事怎麼樣了?我指的是他答應我做統戰部副部長的事情。吳志攀先是一臉茫然,經我提醒後表示一定盡力去辦。過了些日子,吳志攀遇見我後問我的事情解決了沒有?我不禁覺得好笑,就說你是黨委常委、常務副校長,我的事情解決沒解決你應該先知道呀,怎麼反倒問起我來了?到了我寫這本書期間,我再次碰見吳志攀時他還問事情解決了沒有?並表示他還要去說。我只好說不用再說了,再說就沒意思了。吳志攀又立即表示“我和曉黎說”。張曉黎是現任的統戰部長,即使吳志攀要兌現諾言,他應該和黨委書記,或者是主管幹部工作的黨委副書記,起碼也得和組織部長說。他作為黨委常委、常務副校長,尚且對學校的幹部任用沒有任何發言權,更何況只是中層幹部的統戰部長了。我想吳志攀也不是故意推脫,而是他說話根本就沒有分量,他可能也沒有向那些人提出要求的勇氣。

2013年暑假前首次召開了肖家河教師住宅售房工作小組會議,因為主管後勤的副校長鞠傳進調到教育部工作,不知道學校是怎麼考慮的,讓吳志攀接替鞠傳進管後勤併兼任售房工作小組組長,我是這個小組的成員。肖家河教師住宅項目啟動已有十多年了,北大教職工期盼已久,但迄今未進入實質性建設階段。吳志攀大概是平時開會開怕了,又要應付差事,會議一開始就宣布說今天要開個短會。我聽了房管部門的介紹,感到這是一項關繫到數千名教職工,涉及到複雜的利益分配,需要進行充分討論、協商的大事。於是當場提出肖家河項目不是開短會能夠解決的,而是應該開長會,要經常開會,哪怕在會上吵架也行,讓各方面的訴求充分表達出來。聽了我的發言,吳志攀似乎也意識到這件事不是那麼簡單的,又表示收回他的意見。我估計吳志攀是臨時被安排負責後勤的,但是肖家河項目畢竟牽涉面廣,教職工的關切度極高。就是對待如此重要的事情,他也只是敷衍的態度。會議結束後我和吳志攀一起往外走,他說還要去參加什麼會。我說那些無關緊要的會你沒必要都參加,但肖家河的事情應該高度重視起來。吳志攀卻表示說不敢不去呀,隨後匆匆趕往下一個會場。

我和吳志攀的接觸很少,基本上就是上面說的這幾件事。吳志攀在專業領域應該是有造詣的,特別是他作為一位法學家,文筆也很好,他的散文不失為上乘之作。聽說吳志攀還會寫詩,畫畫也不錯,是很有些才氣的。吳志攀幾年前出版過《聞道與問道》一書,其中有他對北大一批著名學者的認識和感悟,以及對許多教育問題的見解,很多觀點都體現了他對公平正義,對教育改革,對美好事物的追求。通過他對我的文章的評價,我知道他對我的一些觀點和看法是肯定和贊同的。吳志攀長期處在北大三、四號人物的位置上,是完全有機會、有條件表達他的意見,提出他的主張,從而影響學校的決策,哪怕只提出一些不同看法也行。但遺憾的是我沒有聽他說過這樣的話,做過這樣的事,如果他甘願同流合污,我自然沒什麼好說的,偏偏他私下裡又表現出一些潔身自好之處,似乎他是另有所求的。實際上吳志攀的這種姿態,只能讓他在北大領導層中充當花瓶的角色,說一些不痛不癢的話,做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真讓他負責肖家河項目這樣關係重大的事情,他又明顯敷衍了事。甚至在他的妻子和他本人受到不公正對待時,他也沒有任何抗議,而是心甘情願地任人擺布,或許他這樣做是為了所謂的“顧全大局”。對於一個連自己的妻子都不能保護的人,還能指望他在別的事情上挺身而出、維護公道嗎?

李銳曾評價胡喬木是“骨頭有些軟”,不過胡喬木的軟恐怕主要表現在對上,而吳志攀則不僅對上軟,對下也同樣如此。我聽說他任常務副書記時有一位中層幹部到退休年齡了,他叮囑組織部門過半年辦退休手續,組織部門怕不好辦,拖到了一年後再辦。結果這個幹部找吳志攀一鬧,他馬上就改口說不退了。我以前不願意接觸學校領導,主要還是有些怨氣,不過對他們多少還有些敬畏。自從吳志攀和我談話之後,閔維方等領導也對我表示了安撫之意,反倒讓我一下子看清了他們雖然表面上為所欲為,其實並沒有足夠的底氣。否則他們完全可以對我不予理睬,即使我主動去找也可以打打官腔。

前兩年網絡上突然傳出吳志攀的一條微博,是針對社會上屢屢出現的老人摔倒了沒人扶現象的。吳志攀寫到:你是北大人,看到老人摔倒了你就去扶。他要是訛你,北大給你提供法律援助,要是敗訴了,北大替你賠償!被網友評價為是一條相當硬氣的撐腰體微博,也有網友懷疑其真實性,據核實確實是吳志攀發的。吳志攀或許是平時軟弱慣了,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偶然對一種小概率事件表現了硬氣的一面,其實他只需要在自己受到不公正對待時表現出一點硬氣來,就足以令人刮目相看了。我曾經寫過一篇《應該形成一種敢於表達意見的氛圍》的評論,主要就是針對吳志攀這類人的。有一次我在辦公樓門口遇到吳志攀,他又問我寫了什麼文章沒有?我說很久沒有寫了,寫了也沒有用。吳志攀連說有用有用,就走進去了。我明顯針對他的文章對他都沒有用,不知他說的有用是什麼意思。

以前我認為吳志攀有點像三國時的劉表,“善善惡惡”,也是“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不過當我看到《資治通鑑》上東漢桓帝時杜密對劉勝的評價,覺得把吳志攀比作劉表還是有些抬舉他了。杜密評價說“劉勝位為大夫,見禮上賓,而知善不薦,聞惡無言,隱情惜己,自同寒蟬,此罪人也。”實在是極為精確地刻畫出了吳志攀這類官員的形象。北大之所以墮落到現在這個地步,雖然有多種因素的作用,但是也和領導班子中有一些吳志攀這樣的人關係很大。正是他們在其位而不謀其政,尸位素餐,“自同寒蟬”,從而使任何荒唐的決策都可以在北大暢行無阻,他們也將是北大歷史上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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