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6日金邊政府做出最後的考慮: 放棄金邊,把政府遷移到西北部馬德望省。柬軍將領表示儘管缺乏彈藥,但軍隊將以徒手肉搏來保衛金邊。尚在金邊的美國大使約翰•迪安(John G. Dean),為金邊政府的重要官員和他們的家庭,包括施里馬達、朗農、隆波烈、韓通哈等幾百人,調集飛機安排最後的安全撤離。金邊政府的大部分重要官員之中的196人已被撤離到了曼谷。但施里馬達、隆波烈、朗農和內閣多數成員,決定留在柬埔寨。儘管他們知道自己被紅高棉列入了死亡名單,他們還是拒絕了撤離,他們選擇與柬埔寨百姓共享命運。迪安大使為他們安排的撤離行動不得不拖延等待了幾個小時,期望他們改變主意。這時,一封施里馬達的親筆信送到了迪安的辦公室。 施里馬達以漂亮的法文寫道:“親愛的閣下: 我真心感謝你提出的為我的自由而撤離的建議。但是我不能如此懦怯地離開柬埔寨。對於你的偉大國家,我從來不曾片刻相信它會輕易地拋棄一個已經選擇了自由的民族。你們拒絕了幫助我們,現在我們不能再為自己國家做任何事情了。你們撤離這裡,我真誠希望你們的國家在藍天下幸福快樂。但我將在我深愛的祖國里死去。儘管死亡是可怕的,但我們所有的人既有出生,就必有死亡。我的錯誤僅僅是深信了你們國家。閣下,親愛的朋友,請接受我的誠摯敬意。施里馬達(簽名)” 迄今已經五十年了,這封信中的“愛國主義”的震撼力,仍然強烈得令人不忍讀。施里馬達、隆波烈、韓通哈等人絕不向惡暴示弱,他們從容不迫、高貴地面對了恐怖和死亡。柬埔寨的千年歷史造就了這樣幾個民族勇士,使高棉民族獲得了世人的普遍崇敬,柬埔寨人有理由以他們為自豪。迪安大使把施里馬達的親筆信轉交白宮存檔,此信已成歷史文獻。後來迪安和基辛格各自把此信收錄在他們的回憶錄里。基辛格的回憶錄在關於柬埔寨的章節上,特別令人心碎地寫道:“使我們感到驚訝和恥辱的是,他們(金邊內閣成員)大多數都拒絕了撤離。” 一天之後,紅高棉進入金邊,包括施里馬達、隆波烈、韓通哈、朗農等人全部被紅高棉殺死,以身殉國。基辛格說:總理隆波烈是他的好朋友,總理被紅高棉殘暴槍殺,每憶及此基辛格總深感痛苦。施里馬達被紅高棉捆綁和槍擊胃部,然後被扔在一間小屋子裡讓他在創傷的折磨下死去。他被洞穿的胃部不斷冒出血水和胃酸,強烈腐蝕着腹腔,內臟盡皆潰爛,他歷時3天之久的極度痛苦而身亡。這個情況被在金邊的南越特工獲知,又被美國駐西貢大使館收集並報告給美國國務院。基辛格從該報告中注意到,施里馬達被射穿胃部,沒有醫療和護理,遭受3天的痛苦而死去。基辛格寫道:“施里馬達在3天極度痛苦後死亡,他對自己民族的遺贈是,提示了紅高棉後來對至少百萬同胞的可怕的種族屠殺。” 西索瓦•施里馬達王子,這個剛毅正直、壯志難酬的政治家,是高棉民族歷史上不多見的真正貴族。而在北京避難的西哈努克王子,顯然不是。 1975年4月16日下午2:30的白宮內閣會議認為:美國拒絕幫助南越,但蘇聯和中國在幫助北越,造成了局勢的失衡;而在援助問題上抨擊聲調最高的(美國國內)批評者們,正是以前大力鼓動美國捲入越南戰爭的那些人。南越和柬埔寨的陷落,最終結果將是對美國外交政策的懷疑和對美國的尋釁,這將對全球諸國都產生深刻的影響。在金邊,儘管許多柬埔寨政府領導人被標記在紅高棉的死亡名單上,但他們在最後的一分鐘裡決定留下來。基辛格宣讀了施里馬達寫給迪安大使的那封信,與會者皆默然無語。然後,福特總統感謝基辛格等人在一個艱難時期為南越和柬埔寨所做出的不懈努力,然後他無奈地說:“歷史將證明我們判斷的準確性。” 從柬埔寨傳來的情況顯示,金邊還算穩定。但在波成東機場的北面,紅高棉正在推進。4月16日紅高棉攻擊金邊郊區的塔克毛鎮(Ta Khmao),許多民房起火燃燒。戰鬥區的人民紛紛逃進金邊。當天晚上,金邊政府領導者和將領們進行了徹夜討論,接近天亮時,他們做出一個重大的決定。 1975年4月17日黎明前夕,一個讓柬埔寨永久銘記的歷史時刻到來。經過一夜的討論,隆波烈等人感到南越局勢的快速惡化使金邊政府完全沒有外援可以指望,儘管金邊和各省城不會很快被攻破,但堅持戰鬥也只能使人民繼續遭受戰爭苦難,使國家更深地糜爛而無補於大局。人民百姓也擔心金邊爭奪戰會傷害到自己。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避免金邊毀於戰火的觀點趨於一致,遂集體決定放棄戰鬥。清晨7時左右,金邊政府單方面宣布停止戰鬥,允許紅高棉接管政權。就這樣,艱難走向自由之路的“高棉共和國”, 滅亡了。 金邊和平易手。許多資料證實:“4月17日早晨,金邊政府命令其所有的部隊停止開火,不到2個小時,紅高棉進入了金邊”; “4月17日早上,廣播裡宣布,政府軍隊停止戰鬥,白色標誌的升旗將是他們停止戰鬥的信號。逃進金邊的那些難民,又慌忙離開金邊。在早上9時後,紅高棉在一個市場(Chba Those Ampeou)附近沿着街道試探著進入了金邊。” 柬埔寨各省城也在早晨接到了金邊的停火命令。紅高棉陸續開進各省城,至此柬埔寨全國淪陷。只有馬德望城的守軍拒不投降,有三分之一的馬德望城守軍整隊攜槍開往西部的柬泰邊境森林,他們寧肯在叢林裡自生自滅也不願投降。後來這些逃亡者加入了在柬泰邊境活動的“自由高棉”隊伍。馬德望城剩下的三千名守軍開城迎降紅高棉,在幾天之內這三千官兵被紅高棉全部坑殺,無一人倖免。此時,柬埔寨的總人口約700萬;也有資料估計為740萬人。 顯然,金邊的陷落原因,主要是插手柬埔寨的外部勢力變化的結果:一方面中國加大力度地插手柬埔寨內戰,另一方面美國全面拋棄了柬埔寨,這種失衡極大地削弱了金邊政府的抵抗能力。有著述說,金邊政府的部隊“儘管勇敢戰鬥,但很快就缺乏供應和支持,並且金邊領導人也表現出能力缺乏。於是紅高棉開進了不抵抗的金邊。” 基辛格婉惜地說,“在紅高棉摧毀柬埔寨之前,使用西哈努克是挽救國家和平的最後手段”。 而西哈努克本人對金邊陷落的分析是“純粹因為美國的放棄”,在這裡,西哈努克儘可能地掩蓋了最重要的原因。紅高棉的成功並不是柬埔寨民意選擇的結果,從而悲慘地結束了高棉民族爭取獨立自由命運的努力。 4月17日上午,克多恩部隊首先進城接管金邊。柯袍部隊也在當天下午接管了暹粒省城。 “當那些怪怪的紅高棉戰士在4月17日上午,沿着金邊的莫尼旺(Monivong)大街走動時,市民歡心鼓舞,擁抱他們。至少,安定的前景似乎到來:同胞殘殺結束了,刀槍入庫,習慣於禮貌和微笑的高棉民族將重新握手言歡。” 市民們興高采烈的原因是,人民迫切需要國家在五年血腥內戰之後重返和平與重建家園。現存的記錄紅高棉進城片段的影像,顯示了金邊市民對和平到來的快樂和對新政權的好奇與興奮,他們聚集在街道兩旁,向攀附在慢慢開動的卡車上的紅高棉,揮手致意。有些市民還以為是“西哈努克的軍隊”來到了。前政府的警察們盡職盡責地在大街上維持秩序,疏導車輛,等待紅高棉接收金邊。從記錄片上看,紅高棉戰士表情冷漠,許多人赤裸上身,一些人機械地晃動着各式各樣的上衣、圍巾或骯髒褲子,表示他們的勝利。許多紅高棉東張西望,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金邊。這些紅高棉的裝束都是農民式的黑衣衫和各式各樣的長褲或肥大褲衩,頸部方格圍巾,頂着“毛式綠帽”,手持武器,游擊隊的烏合特徵很明顯。一些“革命”華人,聚集在街上熱烈歡迎着紅高棉。這些華人與金邊市民大有不同:他們的喜悅不是來自對和平的盼望,而是源於對金邊政府垮台的幸災樂禍以及“分羹”期望。他們說:“在金邊解放前夕,上級(中共地下黨)要求我們在金邊的華人全部留下來,參加國家重建。1975年4月17日,人民武裝力量戰勝了朗諾政權,全國獲得解放。金邊人民歡欣喜悅,走上街頭,列隊歡迎這些來自叢林中的黑衣英雄們”。 至此,中共損耗國家利益,二十年來不停地對許多外國製造顛覆和動亂,撞來撞去,一直失敗,直到1975年才在東南亞一隅的小國柬埔寨取得了唯一成功,紅高棉也終於時來運轉。 “解放”只是非常短暫地欺騙了可憐的高棉民族。它並不是“改朝換代”的結局,而是一個極不尋常的“社會革命”的開端。倖存的柬埔寨民眾回憶道:誰也沒料到,簡直無法想像,“紅高棉的勝利日正是‘零年’(紅高棉廢止公元,把奪取政權的這年定製為‘零年’)的第一天,柬埔寨瞬間進入瘋狂的黑暗時空。” 因為,就在這一天,人類史上最為怪異弔詭的事情,令人費解地突然在金邊發生了: 紅高棉進城大約四小時後,顯然有命令下達,紅高棉在金邊到處朝天開槍作為信號,開始以“槍桿子”驅趕全體市民離開家,立即出城,徒步走到遙遠未知的鄉村去。第二天,紅高棉繼續驅趕市民。此時金邊至少有250萬市民。驅趕不允許有例外和延緩,連醫院裡嚴重傷病的住院病人也被強迫立即出城,而紅高棉又不准提供任何運輸病人的工具。紅高棉也不允許與外國女人結婚的柬埔寨男子隨同外國妻子離開柬埔寨。證人們都說,紅高棉不允許被驅趕離家的市民鎖自己的家門,也不准市民返回家,紅高棉聲稱“安卡會照顧市民的家,直到三天后市民回來”。 事實是,市民的財產在他們走出家門後便歸屬紅高棉了;而讓市民三天后回家的諾言,沒有被遵守。一些返回自己家取旅行生活物品的市民,就地遭到槍殺。僅有很少的有錢人預感到動亂降臨而隨身帶上一些金條、珠寶等值錢物品。幾天后,紅高棉又聲明朗諾時期的錢幣不再合法,宣布立即廢除一切貨幣,柬埔寨從此禁止貨幣使用和商品流通。由此,柬埔寨人民的所有東西,包括財產、自由、權利和人身安全,無不被紅高棉所劫掠,無論窮人富人在瞬間都變為一無所有。有些很看重金錢的商人受不了這種打擊而自殺。自稱“民族解放軍”的紅高棉不可思議地突然變臉成了明火執仗的強盜。 外國人當時在金邊抓拍的一些錄像片段展示的實況是:紅高棉戰士在街上揮動步槍,胡亂射擊,市民驚慌奔走。一段由在場的西方記者錄像(當時紅高棉還不知道世上有了磁帶錄影機)、全球廣泛播放的錄影是:一個約20歲的紅高棉張狂地舉着手槍在街上來回橫行,恐嚇市民,他還用手槍指住邊道上的一個穿校服的少年學生,伸手搜身,那學生驚恐萬狀,高舉雙手全身顫抖。這一刻,這名紅高棉也許沒料到自己作為共產黨惡棍的大街形象,被永久定格在歷史的場面之中。另一張著名的照片是:一個驚恐地圓睜雙眼的平民年青女子,緊抱着滿身血污的嬰孩,徒勞地試圖喚回孩子的生命。照片的說明是:“柬埔寨1975年,嬰孩把鮮血留在了母親的胸上,紅色恐怖凝結於母親的眼睛。” 現今,“柬埔寨文檔中心”有超過十萬份紅高棉政權下倖存者的證詞存檔,敘述了從金邊陷落當天開始的驅趕市民的真實歷史事件。本文僅簡短地摘取一些有代表性的證詞如下。 歐薩烏克(Oeun Sam Ouch)說:1975年4月17日穿黑衣的紅高棉進入了金邊,他們用褲子當做旗幟,搖動方格圍巾,在街上揮舞步槍。他們命令每個市民都離開金邊,說“美國飛機要來轟炸,安卡命令所有的人離開金邊3天,你們不必帶許多東西,因為安卡會照顧你們。” 我們看見紅高棉咕嘟嘟喝白酒,醉得亂走,大吵大笑,他們不知道怎樣開車,駕着市民的摩托車亂闖。他們還有的抓着一瓶白酒,邊走邊揮舞手槍。他們威脅人民:“任何人,不願離開家,我們就殺死你們!” 面對槍口,金邊人民被迫離家,按紅高棉指定的方向出城。我們一家沿着1號公路向城外走,公路上擠滿了精疲力盡的市民。許多家庭的人互相在手腕繫上繩子以免在滾滾人流中失散。但仍然有幾千人與家庭失散了,特別是失散了父母的孩子們,蹲在路邊徒勞地哭叫。 莫尼威薩寇(Mony Visal Khouy)說:1975年4月17日給柬埔寨人民以許多和平與幸福的希望。我和父母象金邊人民一樣,祝賀和歡迎進入金邊的紅高棉,街上到處是喝彩聲。但歡樂不長,紅高棉開始驅趕人民。紅高棉用槍逼着我家和鄰居們立刻離開金邊。不願離開的任何人或家庭,紅高棉立刻就開槍殺死他們。我的父親帶了一輛摩托車裝載衣服、水壺和一小袋大米。在擁擠的街上,孩子們哭叫,人們相互打聽自己家庭的親戚。在出城道路上,被槍殺的朗諾戰士死屍一片片躺在地上。那時我母親懷孕7個月,我6歲,弟弟3歲。紅高棉沒收了我們家的摩托車。他們吼叫着用槍在我們後面逼我們前行。我的母親把這些情況反覆講給我,讓我記住無辜死去的可憐人民,並且對此永遠憤恨。 馬利臨(Marilin)說:紅高棉控制了金邊。每個市民都被驅趕出城。在一路上,我們見證了無數的悲慘事件。一些人被殺。失去了家庭成員的人,哭泣着自殺而死。因為沒有醫藥,許多嚴重傷病者躺在路邊慢慢地死去。另外有一組人被(紅高棉)捆綁正要送往未知的地方,當時一旁有些市民對抓人的紅高棉抱怨,這些市民當場遭到槍殺。一些家庭把自己鎖在汽車裡投河自殺。有一天我們看見了“安卡”的一輛吉普車穿過村莊,乘車者之一是我母親的一個昔日同學,母親認出了那人,她告訴我們:“他是周春(Chhuon Chhoeun)。這個人過去經常鼓動我參加他在森林裡的革命。” 我們沿着道路繼續步行,我們用衣服換了食物。10天后我們走到了坡瑞隆鎮(Prek Luong)。早上,紅高棉命令我們都上船,這時我們注意到一個哭泣的女人,抱着頭抵在船幫上,昨晚她的丈夫被(紅高棉)帶走殺死,她的孩子也被帶走了。船開了,我們最後一次悲傷地向金邊方向揮手永別。一路上我不停地想,“將有什麼可怕的事情會發生在我們大家身上?沿着路途我們看到飢餓和死屍,那麼我們將在‘解放區’看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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