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進化留下來的一根尾巴 ---五四百年六四30周年反思 摘要：五四六四帶來了科學，民主，自由等理念，是中國人文明進化過程的重要里程碑。這兩次民主運動只發生在中央權力暫時消弱的特殊時期。五四六四知識分子未能足夠地意識到中央集權以及大一統思想的危害，無意中成了獨裁者的幫凶，也間接地幫助獨裁者扼殺自己所追求的自由民主理想。中國的大一統思想是獨裁者的一大理論根源，成了中國人文明進化過程中還沒退化掉的一根尾巴。 1.引言 紀念和反思五四六四的文章已經不少了。30多年來，很多人從不同的角度分析研究這兩段歷史。我相信很多分析是非常有道理的。本人不是研究歷史的專家學者，只是對歷史有一點粗曠的了解，更多的是用邏輯判斷把已知的歷史事件聯繫起來，歸納總結出某種結論。萬維李鑫的那篇“五四和六四折射的國家政權性質”博文總結得很好，指出了五四和六四非常顯著的異同差別：總得來說，五四學生激進衝動，政府理性克制。學生火燒趙家樓都沒有招惹多大麻煩，政府官員則不得不下台負責。六四學生理性克制，但政府野蠻專橫，導致學生運動受到殘酷暴力流血鎮壓。這是符合歷史事實的判斷。 這樣的判斷雖然沒有什麼問題，但我總覺得餘味未盡。或許我們需要問一些更深層次的問題：為什麼在過去的一百年裡，中國只發生了兩次學生民主運動，而在其它更長的時間裡全體中國人都在昏睡？為什麼這兩次學生運動會在那個特定的歷史時刻發生而不是在其它時刻發生？那兩段歷史時刻有什麼特點才營造了學生運動的環境？我覺得，回答了這些問題，就可以解開自由民主無法在當下中國生根發牙的原因！ 2.五四和六四特殊的歷史時期 很明顯，五四和六四，是兩個非常特殊的歷史時期。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特殊的歷史環境，民主運動才可以發生。其它歷史時期，因為缺少了這樣的歷史環境，自由民主運動就無法展開。即使有人推動也是胎死腹中！ 那麼我們就來分析一下那兩段歷史時刻有什麼特點？ 五四是處於清王朝崩潰後軍閥割據時期。這時候統一集權的中央政府已經消亡了。中國沒有任何一個政治力量可以控制一切。民國政府雖然已經有了憲政的雛型，但並不牢固。各個軍閥彼此割據，但誰都無法吃掉誰。各軍閥是處於彼此牽制狀態。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環境，學生知識分子才有了喘氣和自由思考的空間。獨裁的中央政府沒有了，政客之間彼此爭鬥，因此顧不上這些讀書人。就是因為有了這樣難得的歷史縫隙，五四學生們才有機會走上街頭。 六四是以胡耀邦趙紫陽為代表的改革派與保守派爭權奪利的時期。兩派激烈爭鬥。作為最高權力象徵的趙紫陽受到保守派的圍攻。事實上他的權力受到了很大的制約。因此，六四之前的很短一段時間裡，中央政府對學生知識分子的管控是非常弱的。所以學生知識分子才有了同樣難得的機會表達自己的思想觀點，甚至上街遊行。 3.兩個特殊時期的異同點 這兩個時期的一個共同特點是：中央政府的權威和影響受到了極大的消弱！知識分子有了暫時不受外界威脅干撓的環境表達自己的觀點。這就給民主運動提供了難得的機會。 但另一方面，六四為何快速失敗而五四則迫使政府官員下台謝罪呢？ 六四時期的政府本質上還是一個權力集中的獨裁政府。它的組織結構都是中央集權的。只不過內部權鬥偶爾產生了一個短暫的中央權力鬆散期，給了學生知識分子一次宣泄的機會。後來一旦保守派廢掉了趙紫陽，掌控了中央權力，自由民主的窗口立刻就被關死了！ 而五四就不同了。五四發生後，軍閥割據還是軍閥割據，各軍閥之間還是彼此牽制，議會形式上還存在着。中央集權的情況並沒有出現。因此北洋政府面對各方壓力，相關官員不得不辭職下台謝罪。 4.初步結論及其普遍性和負關聯性 寫到這裡，通過比較，我們可以得出什麼結論？ 第一：民主運動只有在中央權力受到嚴重消弱時才會發生。 第二：一旦中央權力得到了恢復和集中，民主運動立刻土崩瓦解。 這兩個結論到底是特殊的現象還是具有普遍性？ 如果我們把視線拉遠，拉回到秦朝前後的中國，我們也可以看到類似的現象。春秋戰國時期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學術繁榮是中國人感到很自豪的歷史時期。為何那樣美好的情景，到了秦統一中國後就不再出現了？原因就是前秦時期中原不存在一個中央集權的獨裁管理者。讀書人不會受到中央政府的強力控制。如果一個學者在某個諸侯國受到壓制，他可以跑到其他諸侯國繼續傳播他的學說。所以他有思想和人身的自由。一旦秦統一了中國，天下歸一，讀書人的自由就被徹底剝奪了，因為他們無處可躲了！ 因此，中國歷史的經驗說明了，自由思想和學術繁榮與中央集權程度存在緊密的負相關關係。中央集權強到極點了，自由民主思想，學術繁榮程度就會受到極度壓制。只有在中央集權消弱的時候，中國人才有機會迸發出自由的火花。當然，中央集權的消弱只是一個必要條件，並不是充分條件。中央集權事實上成了壓制中國人自由民主思想的殺手！ 這種負關聯關係，不僅適用於中國，在西方也是這樣。中世紀的歐洲就是一個中央集權的社會。那時的中央政府不是世俗政府，而是一個上帝在人間的代理人-教皇。那是一個政教合一的社會，也算是個獨裁政權。因此中世紀的歐洲成了一個黑暗時代，各種思想都受到嚴厲禁錮，全社會聽命於教會的指令。文藝復興後，皇權衰落，權力被各個地方王國取代，歐洲進入了類似中國的春秋戰國時期。正因為中央皇權的衰落，歐洲才出現了學術繁榮所耐以生存的自由環境。啟蒙思想才會在近代歐洲出現。 由此可見，上述的兩個結論中外皆是如此。 比較一下我們還可以發現，中國的歷史軌跡跟西方正好相反。中國是從春秋戰國的自由開放時期一頭扎進了大一統獨裁統治後就再也不能出來了，直到今天還是如此。西方歷史是從曾經的大一統獨裁統治掙脫出來，到了自由開放的今天，然後再也不願回去了！ 5.防範中央集權也是西方政治文明的核心之一 美國人繼承了歐洲的啟蒙思想來到美國建立了一個全新的國家。美國的國父們清醒地意識到了，過於集中的國家權力是對自由民主的重大威脅，因此他們在設計這個新國家時，想方設法地限制政府的權力。三權分立，就是這種思想的體現。 西方其他聯邦制國家也遵循類似的原則。聯邦政府的權力受到法律的嚴格限制。一般來說，聯邦政府的職責範圍只限於國防和外交，以及協調地方政府之間的運作。大部份權力下放到地方。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來，中外歷史經驗都已經表明，中央集權是對自由民主的重大威脅。這種經驗認識，其實也已經被廣大中國知識分子所接受。連習大大都說了，權力必須關進籠子。 6.五四六四以來知識分子的認識缺陷 但問題是，中國知識分子雖然口頭上這樣說，心裡也許也是這樣想，但骨子裡並沒有接受這種認識。證據就是中國的知識分子仍然熱衷於大一統思想。“大一統”思想不僅強調國家的領土完整神聖不可侵犯，還強調思想行動上必須步調一致，統一指揮。這種思想在廣大中國知識分子中仍然有極大的市場。五四六四時期的知識分子沒有例外。 從理論上講，大一統和自由民主並不會衝突。民主的歐洲國家現在也在尋求歐洲聯合。歐盟可以說是自由民主和大一統融合的成功範例。美國各州也在尋求一統組成聯邦國家。因此，統一和自由民主並不存在本質上的對立。 但是，歐盟和聯邦國家的大一統，與中國知識分子心目中的大一統卻有者極大的差別。兩者的“統一”只是表面上的相似，本質上則有天壤之別。可能正是因為這種表面上的相似性，讓中國知識分子放鬆了對大一統危害的警惕性。 西方的“統一”是一種鬆散的聯繫。歐盟和聯邦的權力必須經過成員國或選民的授權。而且，這種權力受到嚴格的限制。這是一種自下而上的結構，本質上仍然是民主的。而中國的大一統則是自上而下的結構。最高統治者有無法撼動的最高權力，所有的其他人都是奴僕，本質上仍然是獨裁的！歐盟的“大一統”是一种放大了民主，中國的“大一統”則是獨裁的延伸。 五四時期的知識分子，雖然引進了德先生和賽先生，卻沒有對大一統思想抱有足夠大的戒心。相反，絕大多數知識分子仍然熱切擁抱祖傳的大一統思想。殊不知，正是這種大一統思想，最後扼殺了他們所追求的自由和民主！五四後的知識分子，後來不是加入國民黨就是加人共產黨。兩黨都是在追求大一統。這樣追求大一統的結果就是殊途同歸擁護獨裁。一個比一個更厲害。大一統思想是獨裁者最最得力的理論助手！更加獨裁的毛先祖最後戰勝了不那麼獨裁的蔣介石。五四之後的中國歷史這樣發展，跟中國知識分子全體擁抱大一統思想有必然的聯繫！毛蔣的獨裁願望之所以那麼順利實現，跟中國大一統的文化環境密切相關。這樣的大一統文化環境正是五四那一代知識分子們營造出來的！五四那一代知識分子雖然迎來了德先生，卻沒有同時迎來必不可少的保護措施----對大一統思想的防範。結果，中國人經過了一百多年的努力，無數人拋頭顱灑熱血。六四的學生知識分子們也再接再厲，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最後，這位請來的德先生還是活不下來，被大一統的緊箍咒活活窒息而死。同時期的西方各國，很多早就開始防範國家權力的過分集中，其中以美國為最。很遺憾，這種對自由民主的保護措施，並沒有被五四六四時期的知識分子傳承下來。這可以說是五四中國知識分子思想認識的一個重大缺陷。中國式的大一統思想，成為了中國知識分子文明進化過程中沒有進化掉的一根無形的尾巴。這根尾巴一直保存下來，六四時期的知識分子還是這樣！ 7.大一統思想與自由民主之間的關係 大一統思想與自由民主之間的關係，是一種非常微妙的關係。兩者未必一定會衝突，也未必一定會和諧相處。已經實現了自由民主的國家民眾，如果他們尋求聯合或統一，兩者可能會和諧相處，因為大一統的力量始終受到民主的制約。歐盟和聯邦的統一和聯合就屬於這種情況。這樣的大一統是建立在已經民主化的基礎之上。這樣的統一才是健康和諧的。 但是，如果一個國家還沒實現民主，那麼大一統思想就會對自由民主的生長和發展起遏製作用。其根本原因是，大一統思想是獨裁理論的主要來源，社會的民主監督機制無法發揮有效作用。獨裁者任性妄為，社會不存在一個有效機制阻止獨裁者的瘋狂，反而成為獨裁者集中資源鎮壓自由民主思想的有力工具！在這種情況下，大一統思想其實變成了獨裁者的幫凶，成為知識分子作繭自縛的思想！ 8.中國人對自由民主缺乏興趣的主要原因 很多人都說中國人沒有自由民主素養並加以詛咒。其實，真實情況遠非這麼簡單。人們看到的中國人缺乏民主的現象確有其事，但背後的原因比較複雜。 我相信人性是相通的。嚮往自由是人類的共性。沒有人願意被關進監獄就是一種最明顯的證明。中國人時常隨地大小便，有機會就喜歡亂起鬨。這其實也是一種嚮往自由的表現，只是用錯了地方！只要有機會，中國人就會跟其他民族的人一樣，迸發出嚮往自由的火花。五四六四其實就是兩個典型的例子！ 現在回到本文開頭提到的一個問題，為什麼中國大部分時間裡都不會發生五四六四？原因其實也很容易理解。那就是中國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中央集權狀態。人的本性雖然是嚮往自由的，但因為中央集權的緣故，嚮往自由是要付出代價的。是會受到獨裁者的懲罰的。所以人們嚮往自由的本性就受到極度壓抑。久而久之，人們就學會了克制自己的習慣。經過了獨裁者的長期馴化，放棄對自由的追求便成了人們的第二本性，一種人造的本性！這其實就跟馴化野生動物的過程一模一樣！人們所看到的中國人的行為表現，就象是一個被馴化的動物的行為表現。中國人對自由民主缺乏興趣，不是本性使然，而是受到了壓制和威脅，是獨裁者馴化的結果。 9.大一統思想是獨裁者馴化民眾的最重要工具 但是，嚮往自由畢竟是人類原始的本性之一。無論外力怎麼壓制，只要環境許可，總有甦醒的時候，尤其是年輕人。因此獨裁者必須不停地馴化和壓制國民。只要這種馴化和壓制停止了，人類嚮往自由的原始本能馬上就會甦醒。所以永不停止的馴化和壓制民眾就成了獨裁者的不二選擇。 那麼獨裁者用什麼工具來馴化國民呢？“大一統”思想就是一個最有效的工具！衍生出來的其它工具還包括祖國，民族，復興夢，集體主義思想。。。等等概念。但到目前為止，“大一統”思想工具還是最成功最有效的，受到全國人民，包括五四六四知識分子的擁抱。有了這個“大一統”的工具，獨裁者鎮壓自由民主的思想就易如反掌了！“大一統”不是要步調一致統一指揮嗎？黨中央命令你不能這樣想那樣想，難道不是名正言順了嗎？於是，獨裁者扼殺自由民主思想就有了冠冕堂皇，合乎法律程序的理由！因此，中國知識分子擁抱“大一統”，就命中注定了自由民主的失敗將是不可避免的！ 10.再論大一統思想與自由民主之間的關係 人們有聯合起來的願望。這是非常正常的。人們聯合起來，可以更要效的配置資源，的確是有合理的一面。這就是大一統思想能夠在中國廣泛被接受的重要原因。但是，“聯合”並不總是有好處的。“聯合”有可能是一個騙局。詐騙者利用人們這種良好願望，騙取他們的錢財然後逃之夭夭。這類騙局在中國再三地重現。 大一統思想也是這樣。大一統當然有其積極的一面。但也有其危害的一面。我相信很多認同支持大一統的人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甚至富有獻身精神。 但是，中國歷史的實踐無數次地證明了一個鐵律：不管人們最初的願意如何良好，大一統實踐的結果幾乎肯定會走向獨裁！當年孫中山要建立民主中華。後來他早死了。如果他會活到中國統一的那天，他多半還是一個獨裁者。這種可能性後來被他的繼承者蔣介石證明了。毛就不用再說了。獨裁者一旦強大到一定程度，到了別人無法制約的程度。獨裁便是獨裁者的自然選擇。中國知識分子對大一統思想的擁抱，便是獨裁者美夢的大溫床。 蔣經國後來在台灣之所以願意走民主化進程，其實也是別無選擇的結果。首先，他面臨着美國的壓力。台灣只是個小島。他沒有實力跟美國做對。嚴厲鎮壓反對派有可能失去美國的同情和支持。可以想象一下。如果當年蔣經國已經統一了全中國。他有了實力對抗美國的壓力，他還會走民主化的道路嗎？我高度懷疑！中外歷史上的民主化進程，幾乎都是在壓力下完成的。 因此，獨裁者的強大實力是獨裁者敢於扼殺自由民主的強大資本。獨裁者之所以能夠獲得這樣強大的實力，大一統思想起到了關鍵作用！不管人們對大一統思想抱着如何善良的願望，事實上，大一統思想在中國社會的實踐，總是以獨裁結局。中國知識分子對大一統思想的迷思不打破，中國人的自由民主夢將會是遙遙無期的。 當然，我這裡不是說大一統思想和自由民主是絕對對立的。中國在大一統的格局下出現戈爾巴喬夫的可能性當然是有的，但機率非常小！ 11.最後結論 因此，從以上分析可以得出結論，中國的自由民主化道路，必須有一個中央集權受到嚴重消弱的環境。沒有這種環境，自由民主將永遠只是個夢。要實現這個夢，必須打破大一統的思想，消弱中央政府的權力。不打破大一統的思想，中國人自由民主的任何成果都將是半途而廢無疾而終！五四知識分子引來德賽先生，這是中國人文明進化的重要里程碑。但非常遺憾，五四六四知識分子的文明進化還沒有完全徹底，還留着一條看不見的尾巴---一條迷戀大一統的尾巴！一條作繭自縛的尾巴！正是這條看不見的尾巴，讓獨裁者起死回生，讓無數自由戰士的血白流，也讓中國人逃脫不了被奴役的命運！
參考：
大一統的迷思 五四和六四折射的國家政權性質 五四到六四：一個月時空錯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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