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類戰犯叫“參謀\”(俞天任)(12)
怎麼能不滋潤呢?看看作戰期間聯軍向英帕爾地區空運的物品清單吧:
919噸糧食,5000只雞,27500個雞蛋,維生素525萬片,燃料83.5萬加侖,香煙4342萬支,總共62.5萬噸。
再看看日軍,5月31日第31師團在師團長佐藤少將的率領下開始撤退,撤退的理由是:“60天內沒有得到一粒糧食,一顆子彈的補充”,這次要“撤到能夠接受補充的地方”。這是日本陸軍歷史上最大的一次“抗命”事件,單位是師團。
日本陸海軍在二戰時的作戰表現應該說是不錯的,即使在從瓜達卡納爾島以後一直是那麼悲慘的作戰,小隊(排)以上集體投降,開小差的事件是沒有的,這在參戰諸國軍隊中是獨一無二的。
但這次就出現了也是參戰諸國軍隊中獨一無二的師團單位“抗命”。
牟田口手下有三個師團長,全部被他撤了職。5月10日第33師團長柳田少將被撤職,5月31日,第31師團長佐藤少將被撤職,6月22日第15師團長山內少將被撤職。
日軍制度,師團長直屬天皇管轄,叫做“親任官”。其餘人等無權過問,而這次牟田口公開藐視軍紀,無視天皇,怎麼辦?大家裝聾作啞,只當不知道。那位抗命的師團長怎麼處分?也裝聾作啞,既往不咎。
前面說過日軍已經成了一個官僚機構,軍隊內部就是大家互相糊弄。戰後除了牟田口中將以外,從中央到地方的所有當事者都一口咬定自己是反對英帕爾作戰的,主張早日停止的。有趣的是其中絕大多數人還都能夠拿出證明出來。
那為什麼還在打?4月末參謀本部次長秦彥三郎在視察緬甸時,和緬甸方面軍司令官河邊的意見是一致的:“英帕爾作戰已經失敗,應該中止”。
河邊司令官對秦次長是這麼說的:“中央要是發布中止作戰的命令,我很高興。但要我來發這道命令,我可發不了”。
為什麼?據說皇軍的字典里沒有“撤退”。
同行的有一位剛剛從陸大畢業的大本營少佐參謀叫後勝(陸大57期),和大本營作戰參謀杉田一次(陸大44期)商量說這是不能再打了,而杉田在瓜達卡納爾島幹過,知道英美軍的利害。回去以後在5月15日的大本營會議上,秦次長報告說“英帕爾作戰勝利的可能性很低”,杉田補充了一句:“完全沒有勝利的可能。”
東條英機大怒:“誰說皇軍不能勝利!”
結果得出這麼一條結論:作戰部隊不提出中止作戰,就繼續進行作戰。
6月26日,牟田口終於絕望,向緬甸方面軍提出中止作戰。7月1日,方面軍作戰參謀青木飛往馬尼拉向南方總軍提出結束作戰。經過大本營許可,7月2日,南方總軍才正式下令中止英帕爾作戰。
第15軍86500人的參戰部隊,損失率在80%左右。除陣亡大約20000人以外,全是餓死或由於飢餓而傷病而死?
英帕爾作戰的當事人們幾十年一直在討論的,也是:“為什麼不能儘早停止作戰行動”。
這個問題其實是沒有盡頭的?就像“為什麼不能不打瓜達卡納爾島戰役?”;“為什麼要襲擊珍珠港?”;“為什麼要進駐印度支那?”;“為什麼有7.7?”;“為什麼有9.18?”……,沒有盡頭。
因為有這個天皇領軍,因為有那個軍政獨立,因為有那些精英參謀。
大本營參謀,精英中的精英,參謀中的參謀,都是些什麼人呢?
陸大畢業10年以內,軍銜不高,一般從大尉到大佐,年齡不大,一般從30出頭到40不到。
最重要的是,幾乎都沒有上過戰場,不要說吃豬肉,連豬跑路都沒有見過。
來看一位“昭和的名參謀”,瀨島龍三的例子,就知道這些精英們是怎麼指揮戰爭的了。
日本人說起陸軍參謀,一般都會想起石原莞爾,辻政信,瀨島龍三這三人。前兩人好理解,可這個瀨島龍三是何方神聖,怎麼也並列昭和參謀的三大代表?
這瀨島龍三可是位人物,他是在有名的日本綜合商社“伊藤忠”的董事長的位子上退休的,怎麼樣?是一位很成功的企業家和經營者。
瀨島龍三是富山縣的一個農家子弟,不過到龍三出生時,他父親已經不務農了。他父親在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中都得到了勳章,所以就在郡役所(相當於中國的區政府或縣政府)管徵兵。
瀨島龍三在1925年考上金澤陸軍幼年學校,是招收的五十名學生中的第五十名,但是畢業時是第一名。1930年考入陸軍士官學校,以次席的成績畢業,1936年考入陸軍大學校,是第51期的,1938年作為首席生而得到在“御前講演”的榮譽,但是不巧的是那天天皇本人並沒有來,由侍從武官長“代聽”,不管怎樣,也算是發表了“御前講演”。
“御前講演”是日本陸軍的最高榮譽,就意味着將來肯定能進參謀本部的領導層。一開始在佳木斯的第四師團,後來在第五軍實習。當時是戰時體制,實習參謀一般立即就參加實際的作戰計劃的制定,但瀨島不知怎的沒有參加過實際工作,據瀨島後來自己說,可能是現場指揮官怕他出了錯而被上司斥責就乾脆把他冷藏起來了。實習一年後,果然調到參謀本部第一部第二課(作戰課)任作戰參謀。
也就是說瀨島沒有任何實戰經驗。
原來的作戰課,分成四個班:對北方班,對支那班,航空班和兵站班,現在又新加了一個對南方班,其中兵站班的班長就是大家熟知的辻政信中佐,課長是服部卓四郎大佐。課里又把北方,南方,支那這三個班合成一個作戰班,班長是櫛田正夫中佐,瀨島龍三大尉呢,就是櫛田正夫的副官,幫着統管三個作戰班。
就是這樣,一個考試成績特棒,但沒有上過戰場,沒有任何實戰經驗的軍刀組參謀,就在地圖上指揮着幾千上萬公里以外的上百萬部隊。
日軍的精神第一主義是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其特徵就是極度地輕視情報收集,輕視情報參謀。其實作戰參謀和情報參謀的不和在什麼軍隊都有,而且是越是失敗的時候這種傾向越明顯。美軍,德軍都有過這種問題,但是日軍卻是獨樹一幟,他乾脆就直接把情報參謀列為二等公民了。
日本陸軍不是沒有情報收集人才,也不缺情報分析人才,甚至有很優秀的情報人才。這裡就講一件類似於笑話的事情吧。
萊特島戰役的失敗,日軍喪失了數萬,也使得第十四方面軍司令官山下奉文大將和參謀長武藤章中將計劃中的“菲律賓大決戰“成為畫餅,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中的失敗成了現實。
這句話並不是說沒有萊特島戰役,日本就不會輸掉太平洋戰爭,而是指萊特島戰役實在輸得太荒唐。更荒唐的是在怎麼會有這場萊特島戰役這件事上。
山下奉文和武藤章兩人原來計劃的是在菲律賓等麥克阿瑟來,一起打持久戰玩。倒也不指望能守住了菲律賓,反正守一天算一天,萬一山姆大叔那天轉了心眼,不打了也說不定。還有一點就是菲律賓當時是美國殖民地,山姆大叔不一定下得了狠手,什麼法寶都往外亂祭。
應該說,這是在那道“絕對國防圈”的緊箍咒下面的唯一選擇了。
但是,大本營突然改主意了,參謀次長秦彥三郎和作戰課長服部卓四郎親赴馬尼拉,指示第十四方面軍改變原定的呂宋島決戰的“捷一號作戰”為萊特島決戰。
為什麼大本營像瘌痢頭過江似的一浪一個花頭?大本營那邊倒也有他們的理由:情況變了。現在形勢一片大好,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美國佬沒幾天蹦躂了,幹嘛還要躲起來打,堂堂正正地走出去打,勝利是屬於我們地!
怎麼塞班島失守,東條下台才幾天,這幫參謀們的尾巴又翹起來了?
原來前幾天有過一場“台灣海海戰”,給那幫參謀們打了一針嗎啡。
1944年10月10日,“公牛哈爾西”帶了美國太平洋艦隊第三艦隊,突然對沖繩進行了攻擊,從12日開始對台灣的機場進行集中攻擊,其實這是為了準備在菲律賓的萊特島登陸而進行的佯動作戰,但大本營沒看出來。
從12 日到15日,聯合艦隊的航空部隊和第二航空艦隊的轟炸機對哈爾西艦隊進行了反擊,從航空母艦上起飛的六百四十八架和從地面航空基地起飛的二百五十七架飛機參加了對哈爾西艦隊的攻擊。
據大本營19日發表的戰報說,光擊沉擊毀的美軍航空母艦就有19艘,戰列艦4艘,巡洋艦7艘,驅逐艦等15艘,總之:皇軍取得了赫赫戰果,美軍太平洋艦隊損失過半。日本人贏了。
其實呢?哈爾西的損失只是被擊毀了兩艘重型巡洋艦“休斯敦”和“堪培拉”而已。
和以往的大本營戰報不一樣,這次大本營可不認為他們在吹牛撒謊,他們這次是真的贏了。美國太平洋艦隊已經沒戲了。準備在菲律賓登陸的麥克阿瑟沒了海空掩護,他不就是來送死的嗎,有什麼好怕的?這才有一夜之間改換作戰計劃的邪門事出來。
在日本只要看太平洋戰爭的書,肯定會說到這場“台灣近海海戰”,倒不是這場仗有多大的軍事意義,而是只要看這場仗就可以知道那些不可一世的精英參謀們到底是一撥什麼人,日本軍隊的戰爭指揮到底是怎麼進行的。
戰果統計怎麼會出現天地之差,而且大本營還信以為真,拿了這個胡說八道的戰果去指揮下一步作戰呢?
其實這場戰鬥的有名還不是僅僅在戰果統計的荒唐,而是在於:有人知道了戰果統計荒唐,向大本營指出來了以後不但沒有人聽,反而被穿上小鞋,發配到前線去了。
堀榮三,陸大56期,剛剛畢業兩年。先分配在大本營第十六課(樞軸課),後來準備派去德國任駐德武官副官,但因為德國的樣子怎麼看怎麼不行了而作了罷。給調到情報部的第六課(英美情報課)。是個情報參謀。
堀榮三不但是個情報參謀,而且是個極為優秀的情報參謀。堀榮三在大本營里被稱為“麥克阿瑟的參謀”,作戰課的作戰參謀有時會來找他幫忙算一下命:“美軍的下一個目標是哪裡?”,因為堀榮三經常算得准。他能從各種公開的信息來源中推導出美軍的動態,能從美國的無線電廣播的股價中推導出美軍的瘧疾藥品,食品罐頭準備情況,再推出美軍在瘧疾病地區可能投入的兵力和時間。
就這麼個優秀的情報分析專家,在那些作戰參謀面前也沒了生氣。
因為他遇到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陸大前輩:瀨島龍三少佐。
大本營關於台灣近海空戰的戰報發表的時候,堀榮三大尉正好出差去菲律賓。坐在去九州的火車上,聽到大本營戰報,他也很高興。但是到了九州陸軍新田原航空基地的時候,眼前的光景突然在他腦海里閃出一個念頭:“不對”。
堀榮三大尉看到的是一架架像燒焦了的劈柴似的“飛機”,那時候由於美國的封鎖,敗戰的顏色已經越來越濃。沒有了鐵,飛機都是用糊門窗的紙糊在木頭架子上的。經過一次空戰,到處都熏得燒得焦黑一片,要多慘有多慘。
“就這樣的玩藝兒,能炸沉美國19艘航空母艦?那到現在為此日本人在幹嗎來着?”
很自然的疑問,對不對?
1944年6月,美軍開始進攻馬里亞納群島,6月15日在塞班島登陸,僅僅經過20天的戰鬥,人數為一個師團的陸海軍守備隊就全部“玉碎”。接着關島,特尼安島也以和塞班島同樣的模式落入美軍手中。
馬里亞納戰役以前,大本營還天真地認為,雖然航空母艦的力量日本占劣勢,但是南太平洋各地的陸基航空兵飛機架數合起來和美軍的飛機數目也就差不多。能夠打一陣子的了。但是,各島的海陸軍航空基地幾乎都是在美軍的第一波攻擊中就全部被毀。沒有了空中支援的守島部隊按照作戰計劃想進入灘頭守備陣地,“乘敵軍立足不穩,把登陸敵軍消滅在灘頭陣地上”。結果還沒有來得及進入陣地,就被美國海軍的艦炮給全部清洗了。
馬里亞納群島本來是德國殖民地,一次大戰中被日本人乘火打劫弄來的,現在落到了美國人手裡。先不要說心疼不心疼,首先是馬里亞納群島的失守,使東京門戶洞開。只要美軍樂意,隨時都可以想法子在東京進行登陸作戰了。
7月18日,總理大臣兼陸軍大臣兼參謀總長的東條英機大將率內閣引咎辭職。
此時,大本營制定了代號為“捷”的作戰計劃,準備迎接美軍的登陸作戰。按照登陸的地區不同,作戰計劃共分四號,第一號是菲律賓,第二號是台灣,沖繩和南九州,第三號是東京仙台,第四號是北海道和千島群島。
仗已經打成了這樣,台灣近海空戰的成果實在是讓人懷疑。如果說開戰初期日美航空兵力還可以互居高下的話,那麼到了現在就是美國空軍的獨擅場了,日本的飛機,只是一些會飛的劈柴。海軍的魚雷攻擊機幾乎沒有了,即使還剩下幾架只能裝載250公斤炸彈的正宗的零式戰鬥機對航空母艦和戰列艦都無法形成威脅,更不要說那些劈柴了。
所以堀榮三大尉就直奔台灣近海空戰指揮部,海軍的鹿屋航空基地,在裡面看到的景象使他目瞪口呆。
指揮部里人來人往,海軍參謀們喜笑顏開地還在黑板上追加戰果。黑板上用粉筆寫得密密麻麻,都是些“航母1,XXXX君”,“戰列艦1,XXXX君”,“艦種不明1,XXXX君”,這都是些什麼玩意兒?被擊沉的艦名中,連正在夏威夷海底睡大覺的“亞利桑那”號戰列艦都出來了。
其實,中途島,瓜達卡納爾島,馬里亞納群島幾場海戰下來,海軍的飛行員已經消耗殆盡,現在全是一些第一次見到飛機也就在幾天前的新手。根本不會判讀戰果,一架己方的飛機在敵艦上空被擊落起火,會被周圍幾個人報告成:“又有一艘敵艦被擊中了”,基地的參謀們是多多益善,有幾個人報告就是擊中了幾艘,所以才有這麼荒唐無稽的戰果出來。
堀榮三大尉知道這事情不對了,發表的戰果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拿出去吹牛騙騙老百姓還不至於會引起大問題,而要拿着去指揮戰爭,那漏子可就要捅大了。
他立即回到新田原基地向參謀本部情報部部長有末精三大佐打電報報告了此事,之後再去馬尼拉。一到克拉克空軍基地,堀榮三大尉立即向山下奉文和武藤章報告了此事,這就是山下奉文和武藤章後來拼命反對大本營改變作戰計劃的原因。
山下奉文和武藤章相信了堀榮三的話,大本營為什麼就不相信呢?
其實大本營不知道有這份電報,電報已被瀨島龍三少佐銷毀,因為瀨島不喜歡這份電報。
一個少佐參謀,就敢銷毀一份發給情報部長的如此重要的電報,僅僅就因為這份電報不合自己的口味?
這沒有什麼稀奇的,比這更大膽都有。華盛頓時間1941年12月6日21點(日本時間12月7日11點),赫爾國務卿向美國駐日使館發了一封羅斯福總統致日本天皇的親筆電報,呼籲避免戰爭,重開美日談判,而美國大使在天皇面前讀完這封電報已經是12月8日凌晨3點15分。
4分鐘後,第一批飛機從“赤城號”航空母艦上起飛了。
東京審判時,東條英機聽到這個時間差時幾乎崩潰了:他不知道這件事。
原來,大本營通信課少佐參謀戶村盛雄(陸大51期),私下命令遞信省檢閱室的電信官白尾除與日本政府有關之外,所有外國來的電報全部延時送交!
一開始是延遲5小時,12月6日開始延遲10小時。這封電報送到戶村手上的時候是12月7日正午。
戶村是這麼說明的:“從瀨島參謀那裡聽說了在馬來半島已經發生了空戰,戰爭已經開始了,看起來這個時候美國總統來電報也沒有意義”,所以這封電報被他扣住了。送到美國大使館時已經是晚上10點鐘了。
一個少佐參謀,連別國國家元首發給日本天皇的電報都膽敢私自扣留。銷毀你個小小的大尉參謀來的電報還算一回事?
這些佐級參謀的特長之一就是胡說八道,匪夷所思地胡說八道。這麼說吧,隨機挑幾個漢字進行排列組合可能比那些參謀們的胡說還有條理些。比如想去進攻沙特阿拉伯,就說沙特皇室是天皇一家的遠親,什麼成吉思汗是源義經的投胎轉世。一會兒天皇又是猶太人,一會兒又是伊朗王族沿絲綢之路來到了日本,就成了日本的天皇,伊朗的什麼什麼地方的神廟裡有和日本皇室的菊花紋章相似的花紋就是證據什麼的。
而當時指揮着這場戰爭的,就是這些佐級參謀。
為什麼是這些佐級參謀?這是很多人都想不通的事情。組成大本營的陸軍參謀本部和海軍軍令部到底是怎樣運作的?
這些佐級參謀們基本上都是1900年前後出生的,沒有經過過戰爭,大正年間(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進入陸軍少年學校,然後是陸軍士官學校,陸軍大學校這樣的經歷。
和他們的將軍前輩們不同。將軍們大多經過日俄戰爭,他們的教材就是日俄戰爭,將軍的“戰爭”和“戰鬥”是一回事。所以將軍們一到海軍就是“巨艦大炮”,一到陸軍就是“白兵主義”(拚刺刀的意思)。
第一次世界大戰,從根本上改變了戰爭的概念。坦克,飛機,毒氣等屠殺手段的發明,是戰爭的規模,戰爭的速度都有了革命性的變化。而將軍們對這些新兵器多不熟悉,而年輕的佐級參謀們則是行家裡手,這樣就使佐級參謀們在發言時更有說服力,將軍們不懂嘛,由得你胡說八道。
但是官場是由將軍們控制的,光知道技術是不行的,還得會迎合將軍們。所以這些佐級參謀們從一開始就得表現出對“精神至上論”的支持。像瀨島龍三的陸軍大學校畢業論文就是《關於日本武將的統帥》,裡面列舉了楠木正成,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川上操六和大山嚴等五位日本武將,得出的結論是:“統帥的根本是斷然的意志並將其迅速貫徹於軍隊以及捕捉戰機”。
瀨島龍三的論文和結論,理所當然地受到極高評價。
因此進入參謀本部後,瀨島極受重用。太平洋戰爭陸軍的開戰命令,就是他起草的(海軍的開戰命令起草者是山本佑二大佐,後隨“大和號”戰列艦一起葬身海底)。
你說他已經具有了“斷然的意志”,正在“迅速地貫徹於軍隊”,而且還捕捉到了“重創美軍哈爾西艦隊”這麼好的“戰機”。這個時候如何容許別的不調和音來干擾呢。
所以,瀨島龍三少佐銷毀了那份電報。並且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堀榮三就趕到菲律賓去當第14軍的作戰參謀去了。
這件事沒人知道。但是在1958年,在被拘留11年以後從西伯利亞回到日本的瀨島龍三還是找到了堀榮三,當面向他承認此事並賠罪。
所以當美軍第七艦隊兵臨萊特島時,陸軍參謀總長梅津美智郎和海軍軍令總長及川古志郎一起晉見天皇,說這次美軍的行動目的是“為了從政治上掩蓋台灣近海的失利而企圖儘早占領哪怕是菲律賓的一角”。美國海軍已經傷了元氣了,沒什麼可怕的,您就只管等着聽捷報吧。
歷史學家秦郁彥教授評論說:“這是陸海軍統帥部第一次如此迅速地同時做出了一致的判斷,只是,那是一次基於完全錯誤的情報的完全錯誤的判斷”。
就在這樣的戰爭指揮下,1944年10月,日本和美國在菲律賓的萊特島外海進行了一次號稱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海戰,可能也是人類歷史上最後一次大艦隊決戰。
美國參戰的有170艘軍艦,總噸位150萬噸,連同登陸用船隻總共900余艘。日本海軍則是把包括戰列艦“大和”“武藏”號在內的所有能夠出動的軍艦全部押了上去,共77艘,總噸位66萬噸。雙方出動的作戰飛機加起來超過2000架。
結果呢,“武藏”等26艘日本海軍的軍艦長眠海底。
珍珠港,中途島,馬里亞納海戰都是使戰局發生巨大變化的大海戰,但是都沒有這次萊特海戰的意義重大。這次海戰,宣告了一支曾經是很強大的海軍的滅亡。擁有航空母艦特混艦隊的國家有幾個,可是擁有過全部國產裝備的航空母艦特混艦隊海軍的國家就只有美國和日本。
這一下,所謂“大日本帝國海軍”成了歷史名詞了。
在海外喪生的240萬日軍中,以菲律賓為最多,518000人。其中被參謀本部和南方總軍送往萊特島的有8萬4千人,其中戰死的比率達到95%,為太平洋戰爭中日本陸軍之最,甚至高於後來的沖繩戰役。
而且在美軍已經在呂宋島登陸以後,參謀本部還死抱着萊特島不放,嚴令第14方面軍支援萊特島,不准後撤。12月15日參謀本部作戰部長宮崎周一趕到馬尼拉,在山下奉文和武藤章的堅持之下才算說了一句:“今後方面軍可以自由考慮”。
大本營參謀們都已經傻了,麥克阿瑟居然不按他們想象的時間地點行動,那怎麼辦?沒辦法了,第14方面軍去自生自滅吧。1945年1月1日,山下奉文和武藤章帶領傷殘不齊的第14方面軍的全體官兵(由於大本營的瞎指揮,傷病員無法後運),向東京皇居方面作了最後的遙拜以後,就準備和麥克阿瑟拼命了。
這次的作戰計劃基本上是按堀榮三大尉的思路制定的。情報參謀出身的堀榮三,首先站在麥克阿瑟的立場上做出進攻菲律賓的計劃,然後武藤章等人再根據這個計劃制定作戰計劃。
已經不是“防守計劃”了,僅僅是“作戰計劃”,因為不存在“勝利”的可能,多拖一天就是一天。看看工兵第32連隊大尉中隊長(連長)落合秀正在戰後的回憶吧:
“即便這樣,支持着全體將兵的還是精神力量。從根本上說,這是一種使命感,家族和同胞所在的本土不能受到侵犯,儘可能拖住更多的敵人,為本土決戰爭取時間。但是,這場戰爭本身有必要嗎?在已經超過生存界限的戰鬥中,有人已經開始在迷茫了,我就是其中的一人”。
菲律賓決戰一直到1945年8月15日日本無條件投降後才以山下奉文大將向同盟軍投降的形式結束,但相當多打散了的日軍士兵不知道這件事,游擊戰鬥一直持續到1946年春。至於最後正式投降的小野田少尉回到日本,則是1974年的事情了。
靠精神力量,可能能夠打贏一場群架,也可能能夠打贏一場仗,有時甚至能夠打贏一場戰役。但要是單靠精神力量打贏一場實力懸殊的戰爭,古今沒有。
到這時候,那些曾經是那麼不可一世的參謀們,也知道這一點了。但還是照樣的瘋狂,原來是因自信而瘋狂,現在則是因絕望而瘋狂。現在只是為了戰爭而在戰爭,至於這場戰爭是怎麼打起來的,已經被忘記了,或者說是想忘記掉。
“玉碎”這個日語單詞大家都知道,第一次出現是在1943年5月的阿留申群島的阿圖島,1942年為了配合中途島作戰,日軍攻占了阿留申群島的阿圖島和基斯加島,這也是美國歷史上僅有的過的一次領土被外國軍隊占領。
後來在美軍的攻擊下,山崎保代陸軍大佐以下除了27名傷兵作了俘虜之外,其餘2638人全部戰死。這是第一次“玉碎”。
這一來就一發不可收拾。大半個太平洋,隨時到處有皇軍們在“玉碎”。塞班島,關島,萊特島。這些“玉碎”的結果,總算是讓大本營的參謀們知道了一件事:沒有海空支援,島嶼是守不住的。
守不住島嶼,美軍就步步緊逼,越來越近。所以皇軍們還得到處去“玉碎”。菲律賓打起來了,看樣子也得“玉碎”了,下一個輪到誰了呢?這時候居然參謀本部的參謀們還沒有看清美軍的“蛙跳戰術”,總在台灣和沖繩之間搖擺不定,還老想着去救菲律賓一把。
沖繩戰役就是在這種不知道該不該干,不知道怎麼幹,也不知道幹什麼的情況下打起來的。臨時編成了個第32軍,歸駐台灣的第十方面軍管。任命了牛島滿中將(陸大28期)當司令官,長勇少將(陸大40期)當參謀長,八原博通大佐(陸大41期軍刀組)任高級參謀。
日本陸軍除了一開始的關東軍的高級軍官們相互之間還能搭檔之外,後來為了防止下克上的行為,有意把一些脾氣不同的人撮合到一起。但是像第32軍這樣整個一付“十三不靠的麻將牌”倒也不多。
司令官牛島滿,成天什麼事不管,悶頭練毛筆字。那位長參謀長呢?在住的地洞(不敢住房子了,怕美軍的飛機炸)門口訂上一塊誰也看不懂的牌子“天之岩戶戰鬥司令部”,然後就弄了幾個漂亮的女人,一邊喝威士忌,一邊和記者,參謀們胡說八道。
有人說過,長勇能當上少將,就說明了日本陸軍的本質了。長勇是甲級戰犯橋本欣五郎的同鄉,拜了橋本作老大,橋本策劃的那一次政變都有他一份。因為南京炮擊英國軍艦事件,橋本被轉為了預備役,可長勇還照樣在陸軍里混得開,這不還當上少將了。他老大也不就是個大佐嘛。
剩下一位八原高級參謀,也是一位異人。正經中學畢業,沒有上過陸軍幼年學校,卻創出了最年輕的陸軍大學校入學紀錄:24歲就進了陸軍大學校,還以軍刀組身份畢業。畢業後在陸軍省幹了一段以後就當了駐美武官,後來又去牟田口的第15軍當作戰參謀。和牟田口吵了起來,被調到陸軍大學校去當教官去了。
這次來沖繩,用八原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流放到海島,當了一支三等軍的參謀”。
發昏當不了死,該干的話還得干,八原擬定了一個作戰計劃。計劃一出,第32軍內外一片喧譁,“八原是怕死鬼,八原太卑鄙”,說什麼的都有。
八原的計劃是:對外界支援不抱一切指望,挖地洞,做耗子。打到最後一人為止,反正大本營已經在考慮本土決戰,“一億玉碎”了。只要能讓美軍多出一滴血,任務就算完成了。
但是其他人不這麼看。對“打到最後一個人為止”大家沒意見,因為別無選擇了。但是大家不願去當耗子,不是說“武士道”嗎?武士得死得痛快,像櫻花那樣,“唰”就沒了。鑽地洞做耗子,大家不願意。
參謀本部和第32軍,第10方面軍和第32軍,第32軍和第32軍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第32軍自己在幹嘛呢?
在當民工。
屢戰屢敗,日本人也算清醒了一點,知道了航空兵的厲害。但日本人有個毛病就是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一說航空兵有用,就立即海軍陸軍都不要,只要空軍了。立即全國上下掀起了一個轟轟烈烈的大修飛機場的高潮。第32軍當然也不能例外,反正美國人還沒有打過來,作戰方案也定不下來,下雨天打孩子,閒着也是閒着,咱們修機場玩。那時候日本可沒有推土機,於是鋤頭挖,扁擔挑,一個小小的沖繩本島居然修了7個飛機場出來!
修完了以後才知道又冒了一回傻氣:飛機在哪裡啊?連糊那種會飛的劈柴的紙都快沒了,還談什麼飛機。
更有趣的是:這些機場到最後全是幫美國人修的。沖繩戰時,美軍一開始的進攻目標就是占領這些機場。到現在這些機場還在為駐日美軍效力呢。
最後還是採用了八原的方案。倒不是參謀本部認了錯,而是參謀本部又犯了新的錯誤:作戰部長宮崎周一扣住了原本答應給沖繩的第84師團,而作戰課長服部卓四郎又把從關東軍里抽出來的最精銳的第九師團調到台灣去了,這下子沖繩的守備力量再也周轉不過來了。參謀本部下了決心:好吧,就按你的辦,鑽地洞做耗子去。
參謀本部作戰課課長服部卓四郎在戰後說“只能說當時鬼迷了心竅,自己的糊塗,對大家不起”向第32軍的參謀們賠過罪。大本營的用兵,大凡就是這種“鬼迷心竅”式的。
八原的作戰策略是利用堅硬的珊瑚礁,構築縱橫交錯的十字形地下工事,存貯足夠的糧食,淡水和彈藥,甚至準備了發電機和通風設備,專門防衛,利用晚間進行反擊。
八原對日美兩軍的戰鬥力和火力的估計是3比1和1比10。除了不得不承認美軍的火力優勢之外,還是抱着皇軍無敵的固定概念不放。其實更加可能的是如果不做這種估計的話,他的作戰計劃不可能被參謀本部認可。
但他的火力估計卻太糟糕了。第32軍的炮兵在日軍中算上等,共擁有各種口徑火炮400門和少量坦克,彈藥準備了一個“會戰”的數量。日本陸軍的這個“會戰”實際上是指一個星期的時間,拿迫擊炮做例子,日軍的“一個會戰”的炮彈就是300發。這300發迫擊炮彈真要打出去得花多長時間?嘿嘿,有個30分鐘左右的時間就能打完了。
可美軍的兵力和火力呢?美軍投入了七個師的陸戰兵力共18萬人(包括預備隊總共25萬人),艦載機2000架,各種戰艦1500艘。只看海軍兵力,沖繩一戰甚至超過了號稱“歷史上最大的作戰”的諾曼底登陸行動。1945年4月1日在美軍開始沖繩登陸之前,光艦炮就向沖繩本島傾瀉了10萬發炮彈!從這個比例來看,日美軍隊的火力可不是一比十,而是一比無窮大。
海軍在戰前有自己的一套,戰艦是沒有了,但陸海加起來還有3000架紅蜻蜓(就那種會飛的劈柴),所以只要陸軍能確保機場,用特攻戰法,一根劈柴換一艘軍艦,把那號稱是最強大的美國海軍給全部沉到海底去也不是沒有可能。
就沒有人去想是不是能撞得上去或者即便撞上去了那根劈柴會不會對美軍軍艦造成比一個凹坑更大的傷害了。
不管怎麼說,美軍的大炮一響,沒死的皇軍就只有二選一了:等死或者鑽洞。
當然是鑽洞,這時候終於開始後悔當初不該去修那些個倒霉機場了,早知道該多打些耗子洞了。
不過就這些耗子洞也打得夠結實,用了200萬根枕木,一噸的炸彈直接紮上去都抗得住。
美軍上島的第一天沒有遇到任何抵抗,沒有飛來一個子彈,美軍第一天無一人傷亡。山姆大叔在想:“是不是日本人全被炸死了?”
但是馬上山姆大叔就知道錯了。
慘烈(只有慘烈這個字能用)的戰鬥是從4月5日開始的,美軍在島中部的嘉手納海岸登陸,把島分為東西兩半,再小心翼翼地花了5天時間終於南下推進到了日軍的主陣地。這時遭到了日軍的頑強抵抗。單單52高地(美軍稱之為sugar loaf)在美海軍陸戰隊第六師和日軍第44獨立混成旅團之間一天之內十次易主。美軍一個原本250人的海軍陸戰連打得只活下來8人。光這個精銳的海軍陸戰隊第六師就死傷3000人,還有1300人打得精神失常。
但是在精神上先垮下來的是日軍。美軍採用了“騎馬式作戰”,用坦克,用推土機,用炸藥一寸一寸地炸毀日軍修築的洞窟工事,平均每天只能前進200米。但是切切實實地在前進,而日軍則是在絕望中一步一步地後退。
可是大本營還在不斷催促發動反擊。
5月4日,終於在大本營的催促下,神經已經近乎錯亂的以長勇為首的參謀們在八原一人的反對中決定了從洞裡爬出去反擊。長勇握着八原大佐的手懇求說:“知道你還有很多想法,讓我們一起去死吧,怎麼樣,請你同意”。
八原博通在回憶錄中寫道:“進攻的失敗是太明顯了,但我被感動了,心一軟就同意了。實際上可以自慰的是我們已經留下來了不劣於太平洋戰場上任何一支美日部隊的戰績。”
以總預備隊第24師團為主力的總攻擊像所有人都預料到的一樣失敗了,衝出洞窟陣地的日軍在幾公里的範圍內被美軍陸海空三方面的炮火所全部吞沒。
第二天晚上,牛島滿司令官對八原說:“就像你預料到的一樣,進攻失敗了。開戰以來給你添了太多的麻煩,知道你處境很困難,我已經決定停止攻擊了。不想那麼輕易地就玉碎,今後就全權交給你了”。
八原十分憤怒:“全軍的戰鬥力都已經耗盡的今天,說這句話太晚了”。
但八原還是去作最後的戰鬥方案。
總攻擊以後,第32軍在八原博通大佐的指揮下還堅持了三個星期。直到6月23日早晨,牛島滿司令官,長勇參謀長自殺,自殺前命令八原大佐逃回本土。至此,沖繩戰結束。八萬餘日軍戰死,幾乎數目相同的島民捲入戰火成為犧牲品。美軍的死傷也是整個太平洋戰爭中最大的,超過四萬人。
美軍司令官巴格納中將先日軍司令官牛島滿6日戰死。
八原也沒有能夠逃回本土,混在居民中的八原被美軍逮捕,在戰俘營里迎來的終戰。
牛島滿沒有說為什麼要八原逃回本土。是不是要留下八原的一張嘴?留下這張嘴幹什麼?悔恨不該發動戰爭?還是告訴人們戰爭的殘酷?或是控訴大本營的罪惡?
如果美軍在日本本土強行登陸,沖繩戰會不會重演?估計美軍不敢冒這個風險。
於是,就有了廣島,有了長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