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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紅蓮花亞洲電影節:一場亞洲電影的邀約與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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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第五屆維也納紅蓮花亞洲電影節於2026年4月下旬在奧地利舉行。在資深策展人曹柳鶯與卡特婭·維德爾斯潘的推動下,這一年輕的影展已成為維也納連接亞洲當代電影的重要窗口。本屆電影節秉持“小而精”的原則,展映了來自中、日、韓及南亞等地區的15部長片,涵蓋了動畫聚焦、女性電影人致敬及新興電影區域觀察等多元主題。

中國電影在本次影展中表現亮眼。開幕片《光柱》以詩意的敘事打破常規;而“香港項目單元”則推出了《白日之下》與《金手指》,展現了香港電影在東西方文化交匯中的獨特韌性。值得關注的是,成龍新片《捕風追影》通過傳統追蹤術與高科技犯罪的對決,不僅重現了港式動作片的硬核魅力,更折射出行業老兵在AI時代對“真人實拍”質感的堅守,引發了海外觀眾的跨文化共鳴。

面對流媒體衝擊、影院上座率下滑以及AI技術對傳統影視製作的挑戰,紅蓮花電影節引發了關於電影本質的深思。儘管業界擔憂真人實拍的未來,但電影節中跨越語言的共情瞬間證明了,創作者賦予作品的人文溫度與生命經驗是算法無法替代的。電影在技術洪流中,依然是連接不同文明、共享人類故事的珍貴記憶空間。

 

電影在奧地利,似乎總帶着一種溫和的莊重感。2026423日至26日,第五屆維也納紅蓮花亞洲電影節(Red Lotus Asian Film Festival)如期舉行。帶着一種異鄉遇故音的期待,我走進了維也納第一區的市立電影院(Stadtkino im Künstlerhaus),赴一場久違的中文片之約。這不僅僅是一次觀影,更是一次對亞洲電影在全球化語境中如何發聲的近距離觀察。

記得多年前在柏林,女兒要我陪她看電影,片名我忘記了。這當然是德國大片,女兒不時給我翻譯兩句,我通過畫面,來追蹤劇情。散影后,我向女兒完整地講述這部電影的情節,女兒大為稱讚。還有去年在維也納市政廣場露天大屏幕前觀影的情形,皆與這次電影節觀影形成了對應。

 

 

1.紅蓮初綻:從邊緣走向中心的亞洲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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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花電影節還很年輕,卻在維也納這片古典音樂與戲劇的沃土上,悄然綻放了五載。如今不過第五屆,最初創辦之時甚至剛剛撞上疫情的寒冬,然而正是那場全球性的隔絕,反而催生了人們通過銀幕與他者對話的渴望。這是一個專注於亞洲當代電影的展示窗口,也是一個連接維也納乃至更大範圍內亞洲社群的交流平台。它的創辦團隊由資深策展人組成——自1992年起便在德國和奧地利從事電影節工作的資深策劃人曹柳鶯與卡特婭·維德爾斯潘,兩人將這個相對年輕的電影節一步步推向了聚光燈下。

今年的電影節在市政電影院和花園電影院兩家影廳舉行,共展映了十五部長片,其中不乏奧地利首映。開幕影片是中國導演徐佐的《光柱》——一部將動畫與真人表演交織的詩意之作,此前曾在柏林電影節“視角單元”首映。策展人曹柳鶯將其稱為“叛逆”的開場片——它打破了敘事的慣常套路,在夢境與現實之間遊走,散發着一種迷離的、令人動容的詩意。這正是紅蓮花電影節的野心所在:它不只是向歐洲觀眾展示亞洲電影工業成熟的那一面,它挖掘的是那些被主流電影節忽視的、處於邊緣但又極具活力的聲音。

展廳里,影片介紹是多語種的。我拿到了一份簡潔的展映日程冊,上面寫着“第五年,我們繼續關注亞洲電影中最令人興奮和耳目一新的發展——包括對中國動畫藝術的新聚焦,對資深女性電影人的致敬,以及對南亞和韓國新興電影區域的深入觀察。”四周的觀眾來自不同國家,膚色、語言各異,但所有人都帶着同一種表情——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電影的語言或許真的可以跨越國界。老牌維也納電影節固然盛大,但紅蓮花的獨特性在於它的“小而精”——它讓你觸摸到亞洲電影肌理的溫暖與鮮活,而不是僅僅成為文化版圖上冷漠的一個標記。

 

2.光影無聲:當亞洲銀幕點亮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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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參展情況如同亞洲電影生態的一面鏡子。紅蓮花雖不追求參賽國的“大而全”,卻勝在篩選的“銳”與“准”。第五屆的選片觸角尤為開闊,涵蓋了來自中國、中國台灣地區、日本、韓國、印度、巴基斯坦、吉爾吉斯斯坦甚至孟加拉國的作品。入選影片包括孟加拉國故事片《德魯皮》、印度微成本製作的《遺忘樹木之歌》以及聚焦捷克越南裔社群的《暑期學校,二〇〇一》等。每一年,策展團隊都要從海量遞選作品中忍痛割愛,最終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是真正能引發跨文化共鳴的十五部心血之作。

其中自然少不了中國電影的亮相。今年,中國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駐柏林經濟貿易辦事處專門支持了中國香港項目單元”,展映了兩部獲獎佳作:《白日之下》和《金手指》。駐柏林經貿辦主任司徒嘉敏女士在開幕放映中向主辦方致謝,並強調:“中國香港電影一直以東西方文化交匯為榮,這種開放性與多樣性賦予我們的電影人深入探討廣泛議題的能力,創造出新穎而獨特的視角。中國香港,這座曾經的“東方好萊塢”,並未因歲月的洗刷而完全褪色——它一邊被低估着,一邊在默默積蓄着變革的力量。

 

3.成龍不老:兩個“老人”的跨時空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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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電影節第三天最值得回味的時刻。成龍的新片《捕風追影》在紅蓮花的影廳里播放,也讓我第一次在歐洲的銀幕上,邂逅了純粹的中文對白。電影由楊子執導,成龍攜手梁家輝、張子楓等實力派陣容,講述了一個退休跟蹤專家重出江湖對戰高科技犯罪集團的故事。一夥被稱為“影子集團”的天才盜匪劫走數億加密資產,用黑客技術戲耍了警方的“天眼”系統,逃之夭夭。案發後,澳門司警局請求下已隱退多年的跟蹤專家黃德忠重出江湖。黃德忠年事已高卻寶刀未老,他一出場便以老派刑偵智慧洞穿了案件的死穴——即便面對智慧城市的數億像素監控,那些塵封的街頭經驗,依然是破局的關鍵。

“時代不同了,玩法不同了,這句台詞貫穿始終,成為這場新與舊、傳統與賽博的碰撞的核心註腳。成龍飾演的黃德忠要帶領年輕警員何秋果,與梁家輝飾演的幕後主腦“狼王”傅隆生展開一場技術與追蹤術的正面對決。影片在動作設計上回歸了港片硬核風格:成龍在一間狹小的洗衣房裡,用一根伸縮晾衣杆、一台洗衣機的門板,甚至一條晾衣繩打出了一場精彩絕倫的貼身纏鬥,堪稱重現“家具城戰神”的風采。而影片高潮處茶餐廳的肉搏戲,由七十一歲的成龍與六十七歲的梁家輝親自完成,拳拳到肉,肅殺凌厲,極盡野蠻。

讓我感觸最深的,倒不只是動作戲的猛烈,而是這部長達一百二十二分鐘的影像背後,兩個“老人”的堅守。成龍與梁家輝的上一部銀幕合作,距今已整整二十年。當兩人在片尾彩蛋中相視一笑、牽扶着離場時,你看到的已不僅是港片的情懷——更像是在AI席捲一切的時代面前,兩個行業老兵用血肉之軀所譜寫的“不妥協宣言”。

這讓我想起一個繞不開的叩問: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是否已經過去了?從票房數據來看,悲觀的理由並不少2025年,香港本土電影年度總票房僅約十億港元出頭,同比再縮近四分之一,是十三年來的最低谷。昔日的影壇霸主,如今在整個華語影壇中的分量愈見不足。然而,一種更為堅韌的復甦跡象也在悄然生長。正如《星島日報》的社論所寫,近年的本土佳作如《九龍城寨之圍城》《毒舌大狀》《再見UFO》等,在題材與內容上重新植根香港本地故事,憑藉樸素的真誠與硬核的製作水準,重新喚醒了香港觀眾對港產片的熱情。

而《捕風追影》在海外引發的反響,似乎為港片重啟全球化進程提供了另一種答案。在北美,影評人李·戈登三世稱讚這部電影“讓人回想起長久以來難得的觀看成龍電影的興奮感”;在英國,影迷紛紛湧入影院,留言稱“好久沒有一部真正需要在電影院觀看的成龍電影了”;德國的實體光碟版本也早已完成授權,即將面向德語觀眾發行。這意味着,即便面臨着全球銀幕縮緊的趨勢,只要足夠優秀,港片這種獨特的動作敘事與情感內核——依然能夠跨越語言屏障,擊中不同文化背景下觀眾的共情神經。

 

4.銀幕之外:AI時代,電影的質感是否已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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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電影節的真實景象,讓我無法迴避一個問題。當我走進影院時,冷清的過道,空蕩蕩的座位——偌大的放映廳只稀稀落落地坐了不到成的人。散場後我與同伴閒聊,他說開幕之夜倒是滿座,但日常放映的上座率並不樂觀。這不只是紅蓮花的問題——全球各地的獨立電影節都在面臨同樣的困境。當短視頻培養了一代人的碎片化注意力,當流媒體平台用算法推送精準滿足每個人的口味時,那兩小時關掉手機、端坐於漆黑影院中的儀式感,正在被無聲消解。

電影節僅短短三天,哪怕選片再用心,也難以像以往那樣人潮湧動。今年的戛納雖然收到來自一百四十一個國家的超過兩千四百部影片遞送,創下近年來新高,但電影節的藝術總監蒂埃里·弗雷莫也不得不承認:全球商業電影產業正在萎縮,整體大盤在縮水。而在這樣的危機中,AI的闖入帶來了更多變數。在2026年愛奇藝世界大會上,龔宇宣布推出AI藝人庫和影視製作平台,甚至預言“未來真人實拍可能會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此言一出,迅速引發業界的軒然大波與圍觀者的焦慮。

那麼,電影真的將要面臨“消亡”的命運嗎?在2026年北京國際電影節的產業論壇上,學者與電影人給出了不同的答案。92歲的黃會林教授指出:“電影之所以打動人,不僅因為銀幕上的光影流轉,更在於它承載着人類的生命經驗和創作者對世界獨特的理解。”北京大學教授陳旭光則提出了“輕化轉型”“媒介融合”“想象力消費”三個關鍵詞,認為AI正推動着電影從傳統重工業模式向輕量化、智能化轉型,但無論技術如何發展,“人工智能還是人在做、人在看、人在用,是人在講人的故事、做人的夢”。

在紅蓮花的影廳里,有個瞬間讓我突然想通了許多事。結束放映後,燈光打開,坐在過道角落的一位奧地利老太太用紙巾輕輕拭了拭眼角。她不會一句中文,但成龍的打鬥與悲歡穿透了語言。梁家輝飾演的“狼王”癲狂崩壞的瞬間,她捂住了嘴。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技術的焦慮也許是被誇大了的恐懼。AI或許能生成無數個段落、無數種情節,但一個真實的人在銀幕上留下的體溫——是任何算法都無法模擬的。在維也納這座古典城堡中的微光里,在座席零落的影廳里,那一百多分鐘的時間裡,所有人都放下了手機,彼此隔空共享着同一個故事。

這也是可貴之處,但誰又知道,今後的變化?

這大概就是電影在技術時代的前進方向:它不再奢求征服所有人的時間,但它永遠是少數人之間最珍貴的共同記憶。如同本屆紅蓮花電影節官網上那句飽含溫情又質樸的結語——“請保持聯繫,我們影院見。”那不僅僅是一句歡迎,更是一份誠摯的邀約。

 

                  2026年4月26日星期日  維也納多瑙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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