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瓜島無窮盡,山本撒手了
1943年4月13日,肖特蘭島上的第11航空戰隊司令官城島高次少將對着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在發愣,這封電報的發報人是第八艦隊司令長官三川軍一,內容是這樣的:
“聯合艦隊司令長官於4月18日依照左列(日文用直排方式,因此是‘左列’而不是‘下列’——筆者注)行程對帕拉雷,肖特蘭和布音(Buin,布干韋爾島南部的空軍基地)進行視察
(一)0600中攻(護航戰鬥機六架)拉包兒出發,0800抵帕拉雷,立即轉乘潛水艇(第一根據地準備)0840抵肖特蘭,0945乘獵潛艦肖特蘭出發,1030抵帕拉雷,(肖特蘭準備登陸艇或汽艇作為交通艇),1100乘中攻帕拉雷出發,1110抵布音,午餐第一根據地司令部(26航空戰隊先任參謀出席),1400中攻布音出發,1540抵拉包兒”
下面還有(二),(三)……,
這是聯合艦隊司令長官對肖特蘭,帕拉雷和布音的視察詳細日程,精確到了分鐘單位,下面省略掉的部分是參加迎送的人員名單和應該穿什麼樣式的軍服,極其典型的日本式辦事作風。日本海軍用密碼電報將其發到了所有有關各方,以便做好迎接司令長官的工作。
日本人的視察,會議什麼的也就是個過場,其實一切都已經決定下來了,大家就是走一下形勢。碰上日本人還特別講究一個什麼遵守時間,所以就一定要給有關方面這個時間表,因為人家還要排練,要不然打亂了這個時間表可不是開玩笑的。
日本人的風俗習慣是一回事,但是是不是應該採用無線電報公開拍發的方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日本人本來就沒有“凡情報就可能泄露”這種性惡論的思維方式,也沒有從瓜島撤退的意外順利上面去探討順利的原因,加上對“大日本帝國海軍就是好”這條清規戒律的盲目遵守,就不可能想到自己的通訊密碼早就被美軍破譯了。
可是城島少將不這麼認為,他認為長官的行程被事前規定得如此詳細,而且用無線電報的形式公開拍發,太不安全。因此他自己飛往拉包兒向第八艦隊訴說有必要取消這次視察行程。但拉包兒不會有人理他,理由也非常簡單:誰說無線電報不安全?誰在懷疑大日本帝國海軍的密碼能力?誰在吹噓美國鬼畜的能力?這簡直是在鼓吹失敗主義。大和民族是最有聰明才智的民族,美國鬼畜怎麼可能破譯日本海軍的通訊密碼呢?這仗打得不順利就是你們這些人成天在瞎吵吵鬼畜鬼畜的膽小鬼太多。
城島垂頭喪氣地回了肖特蘭,翻箱倒櫃地找出指定的軍服,讓勤務兵熨挺了,接着就是指揮手下的飛行員和地勤人員們雞飛狗跳地打掃衛生。
可是山本五十六一行所乘坐的兩架一式陸攻於4月18日06:00叢拉包兒起飛之後,沒有能夠按照預定的計劃在08:00降落在帕拉雷島,而是在07:40分在布干維爾島南方的莫拉角上空遭到了從瓜島亨德森機場起飛的16架被日本人稱為“雙身惡魔”的美軍P38閃電式戰鬥機伏擊,山本五十六長官乘坐的一號機被擊落,包括山本五十六在內的機組11人全部身亡,宇垣纏參謀長乘坐的二號機被擊傷後在海面上迫降成功,宇垣纏及三名參謀負傷。日本人把這次事件稱作“海軍甲事件”。
這是美國人策劃的代號為“復仇行動”(Operation Vengeance)一次暗殺作戰。
山本五十六是被美國人暗殺的,而在這件事情上美國人除了能誇耀他們在情報戰和信息戰方面的能力之外,對於暗殺敵方指揮官一事總是很不理直氣壯,因此在美國和澳大利亞,“山本五十六是自殺的”的說法有很大的市場。
要反駁這種說法也很容易,根據山本五十六的為人,他要自殺有多種選擇,在大和號的長官室里切腹是最簡單的方法,沒有必要再連累別人,帶着聯合艦隊的幕僚們一起自殺。但山本自殺論之所以有市場的原因不在這裡,而是這個論調點出了一個事實:即山本五十六在從珊瑚海海戰以後犯下的一連串錯誤,使他處於一個即使選擇自殺也不奇怪的境地。
當時到底出了什麼事了?
日軍確實成功地從瓜島撤退了。
但是瓜島之後仍然是瓜島的連續。

(南太平洋簡圖,朋友們可以對照着這張圖看帖子,這樣對形勢的了解可以更加清楚,沒有比例尺,但是從拉包兒到瓜島的距離是560海里,大約一千公里)
辻政信鼓搗出來的新幾內亞作戰又把新幾內亞弄成了一個新的更大更瓜島的瓜島。
瓜島一戰,從日本人的角度看來美國人贏得心曠神怡。但美國人從來就沒有這麼想過。日本軍隊撤出瓜島之後,美國各大報都刊登了捷報,華盛頓也舉行了祝捷儀式,但在美國人的內心,這並不算什麼了不起的勝利。所羅門方面的進展僅僅是尼米茲的“攻勢防禦”完成的不錯罷了,離勝利,離能夠為珍珠港報仇的勝利還差得遠呢。
被日本人逼得只能坐潛水艇從菲律賓開溜的麥克阿瑟就更是報仇心切了,瓜島作戰只是1942年7月參謀長聯席會議決定的作戰內容的第一階段,第二階段作戰是由麥克阿瑟指揮,從巴布亞新幾內亞把日本人驅逐出去,本來這個作戰應該是在確保了所羅門戰線,到後來也就是確保了瓜島以後再進行。另一邊日本人由於瓜島作戰開始以後同時進行兩條戰線的補給而決定中止,但是被辻政信假傳大命送上新幾內亞島的第17軍南海支隊又成了孤兒。
陸士23期的堀井富太郎少將是第二師團長丸山政男中將的同學,沒有陸大學歷,是陸軍內為數很少的“無天組”將軍之一。陸士畢業以後就作為陸軍委託生被送到東京外國語學校(現在的東京外國語大學的前身)去學中文,後來長期在關東軍和上海派遣軍擔任情報工作,是個“支那通”,1940年初晉升少將準備榮轉預備役的時候,趕上太平洋戰爭爆發,給了他原屬第55師團的步兵第144聯隊和山炮兵第55聯隊組成“南海支隊”,幫着海軍到處打工,說當時南海支隊是受聯合艦隊在指揮也沒大錯。
關島,拉包兒都是他們打下來的,南洋平定了以後又到緬甸去打英國人,首先渡過伊洛瓦底江的還是這支南海支隊,因此辻政信鼓搗去打莫爾茲比港的時候首先上場的就是這支挺能打的自由部隊。
南海支隊確實能打,海拔4,000米的斯坦利山脈愣是被他們翻過去了,麥克阿瑟指揮下的美澳聯軍沒能阻擋住他們,最後9月16日前進到了到離莫爾茲比港只有50公里的地方,都能看見莫爾茲比港的燈火了,眼看着就要完成作戰,拿下莫爾茲比港,把麥克阿瑟再趕回澳大利亞去的時候,打不下去了。
還是那個問題,後勤補給不上。
日本海軍幾乎用了全部力量來支援瓜達卡納爾,對新幾內亞實在是愛莫能助,因此沒有了糧食,沒有了彈藥,而且無論是陸軍還是海軍這時都全神貫注在瓜島上,心無旁騖,南海支隊只能撤退。
這時喘過氣來了的麥克阿瑟就得理不讓人了,除了一個澳大利亞師跟在日本人後面緊緊追擊之外,美軍32師也在瞄準東部新幾內亞日本軍背後的布納,想切斷日本人的退路,來個“一個不拉下”。
南海支隊看起來要完了,新幾內亞看起來也要完了,新幾內亞一完蛋,拉包兒首當其衝地就無路可走。這就是擺在山本五十六面前的嚴峻現實,肩負着全帝國期望的山本五十六司令長官怎麼辦?
大日本帝國陸海軍的地獄可不是瓜島,瓜島上的第17軍起碼還有人在想着他們,也不是塞班島,菲律賓,硫磺島或者沖繩,那些地方戰鬥時間不長,玉碎的皇軍們並不很痛苦,而這場很少被人提起,日本人在自生自滅的環境下堅持了兩年的這場新幾內亞之戰才是皇軍們的真正地獄。

(第18軍司令官安達二十三中將在維瓦克向澳大利亞陸軍中將荷拉斯·羅伯遜投降)
太平洋戰爭中日軍被打得最慘的地方就是新幾內亞,慘到了什麼地步?慘到了在1944年12月第18軍司令部曾經發布過“禁止食用戰友屍體,違者嚴懲”的布告。先後上島的二十餘萬日本陸海軍,戰鬥到最後向澳大利亞軍投降的是11,197人。澳大利亞人對懲治戰爭罪犯毫不手軟,但對一般軍人非常人道。美國人和澳大利亞人本來就沒有看不起這些已經投降了的敗軍,美國人的戰史上把這次戰鬥稱為“世界上最艱苦的戰鬥(the toughest fighting in the world)”,因為日本人進行了“神奇的抵抗(amazing resistance of Japs)”。但就是在澳大利亞方面全力救護下,在戰俘營里還有1,148名因衰弱不治而死,最後能活着回到日本的陸海軍軍人和徵用人員(日語是“軍屬”)總數不到兩萬。日本派出去的第一艘復員船巡洋艦鹿島號就是去新幾內亞接人,因為大家都知道那邊最艱苦,鹿島在快在長崎佐世保進港時還有上百名重傷病員在甲板上看到日本以後咽了氣。

(這是美國海軍在廣島拍攝的,坐着免費列車回家的日本軍人)
筆者在這裡除了與海軍有關的部分之外,不準備寫新幾內亞之戰,那個題目太大,無法合在這裡。其實日本和美國有關新幾內亞戰鬥的東西都不多,日本能活着回來的人就不多,活下來的人一般都不願回憶那段地獄經驗。有關新幾內亞資料最全的是澳大利亞,他們是新幾內亞之戰的主角,而且澳洲人也只打過那一次仗,還是大勝仗,所以連繳獲的一張廢紙片都認真地保存了下來。不少日本兵的後裔就是到澳大利亞去尋找澳大利亞方面的資料才能知道自己的父兄到底是何時死於何地。
言歸正傳,麥克阿瑟趁着聯合艦隊的注意力全被瓜島吸引了過去的機會,也不管日本已經中止了FS作戰,就毫無信義地向皇軍發動了單方面進攻,而且在皇軍已經後撤了的情況下,一個澳大利亞師依然不依不饒跟在後面追擊,同時另一個澳大利亞團在新幾內亞島最東頭的米爾恩灣登陸,控制了拉貝第一機場。這時麥克阿瑟使用空中運輸的手段,將部隊用飛機從莫爾茲比港空運到米爾恩灣,再從米爾恩灣一邊修一條寬達12米的柏油公路,一邊沿着公路向布納進攻,目標首先是布納,最後是要拿下一開始皇軍登陸的萊城。
皇軍開了眼界,沒見過這樣打仗的。說是見過奢侈的,沒見過這樣奢侈的,打仗還要先修路,可是到了後來,皇軍精銳部隊發現島上根本就沒有路,上去的皇軍機械化部隊沒法動彈就也開始修路,這時候才開始佩服鬼畜居然有先見之明。
皇軍見過怕死的,但沒見過鬼畜這樣怕死的,麥克阿瑟手下剛剛軟磨硬泡愣要來的三個步兵師當時還全是菜鳥,根本不會打仗,麥克阿瑟看到前來報到這幫菜鳥覺得實在不行,還又在澳大利亞訓練了一個月再拉來和皇軍對掐。美國菜鳥對打仗的理解有點古怪,但卻完全正確,打仗就是占地方,這個“占地方”在英語中對應的單詞是“occupation”,這個單詞有點“占空地”的意思,就是沒有了人的空地他才去占,有人怎麼辦?用炮彈趕就是了。
日本人沒有這種彈藥觀,開始時一起嘲笑鬼畜,這也太浪費了,出手就是幾千上萬發炮彈,打不到幾個人,這也算打仗?
算打仗,美國人的炮彈就算不能把你活活炸死,也能把你炸在戰壕里出不來,見不了風,曬不着太陽,南洋新幾內亞地方本身就潮氣大,又老下熱帶暴雨,戰壕裡面都是積水,見不了風曬不着太陽人會得皮膚病,爛都會把你爛掉,當時在新幾內亞島上的日本人,就算逃過了瘧疾也逃不過皮膚病。
日本人難受,鬼畜也不好受,那地方的氣候就是地獄。美國人一來有點怕死,二來也不習慣那個氣候,就躲在遠處放炮,打仗全靠比較習慣那種氣候的澳大利亞放牛娃。放牛娃直脾氣,一看美國佬在磨洋工就亂吵亂鬧,直接對麥克阿瑟說你們自己再不上俺們撤退回家,家裡的牛下沒下仔正牽掛着呢。

(攻打米爾恩灣的光着子澳大利亞軍,政治正確的說法是驃悍,不正確的說法就是那個戰場的地獄式氣候)
麥克阿瑟急了,撤換了進展不力的美32師師長愛德溫·哈丁少將,派出了最信任的心腹愛將,後來官至大名鼎鼎的美八軍軍長羅伯特·艾克爾伯格,當時還只是少將。
麥克阿瑟師傅對艾克爾伯格徒弟說話就是一股子東方味:“鮑勃,去布納,拿不下來提頭來見(Bob, I want you to take Buna, or not come back alive)”。怎麼說話這個味呢?這師徒倆人都是東方通,麥克阿瑟的經歷大家都知道,而那位艾克爾伯格當年在第一次大戰後和日本人一起出兵西伯利亞時就是負責和日軍聯絡的少校,從那時候開始艾克爾伯格和日本就有了緣。1921年的華盛頓會議上,艾克爾伯格是中國政府的顧問,幫着中國向日本討回了山東的青島,膠州灣和山東鐵道。
杜立特轟炸東京時,不少美國軍官都把自己獲得的日本勳章給杜立特綁在炸彈上“還給日本”,有人問也得過日本勳章的艾克爾伯格準備怎麼辦,艾克爾伯格的回答是:“我準備親自給他們送回去”。
艾克爾伯格是在新幾內亞開始他的返還勳章之旅的。
但一開始並不順利。
日本人上新幾內亞島的兵也趕巧,裡面有一個完整的工兵聯隊,南海支隊長堀井富太郎少將在1942年11月澳大利亞人攻打米爾恩灣的時候不小心掉到海里淹死了,現在在島上指揮日軍的是獨立工兵第15聯隊長橫山與助大佐。
這位大佐還是辻政信的鐵哥們。獨立工兵第15聯隊原來是第四師團的,馬來戰役時給了山下奉文,因為大阪的小作坊多,變態的能工巧匠也多,所以這個聯隊特別能解決別人無法解決的問題。整個馬來作戰中沖在最前面的是辻政信和佐伯靜雄中佐帶領的第四師團師部搜索隊,接在後面的是誰?就是這支獨立工兵第15聯隊。他們修橋的速度似乎比英國人炸橋的速度還快,更變態的是這個聯隊有幾次是裹挾在潰敗的英印軍裡面一起跑,修好了橋最先過去的居然不是日本兵,而是英印潰兵。
因為在新幾內亞登陸去進攻莫爾茲比港需要翻越海拔四千米的斯坦利山脈,沒有工兵測量探路不行,所以第17軍在接到參謀本部的調查命令時就派出了這支老鳥工兵隊,而辻政信假傳大命要打新幾內亞島時,聽說他老哥們橫山大佐已經在布納登了陸,現在正在爬斯坦利山呢,辻政信無論如何也要上島去看望這幫老哥們,逼着海軍出了一艘艦齡和自己年齡一樣大的老爺爺驅逐艦“朝凪”號送他上島,半路上遇到一架美軍的菜鳥B-25來炸,炸來炸去船倒沒炸沉,就辻政信的太陽穴被彈片一穿兩眼,好在是上下而不是左右,要不然也用不着上醫院,直接海葬就行了,這才是為什麼辻政信是在醫院裡聽到鬼畜上島的原因。
言歸正傳,橫山大佐是工兵出身,打仗可能不是行家裡手,但修工事絕對是權威,反正美澳軍都在磨洋工,他有機會把布納周圍的陣地修的特別皮實,心想鬼畜三下五除二過不了這些工事,再加上布納有一個海軍飛機場,怎麼着都能堅持到接上從斯坦利山上撤下來的南海支隊。
當時橫山手下面還有大約500人左右的海軍陸戰隊,要說明這些海軍陸戰隊是幹嗎來的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這個故事可以和瓜島一起對照着來看。
瓜島是日本人自說自話地建了機場,美國城管認為那是違章建築,予以沒收了,而日本人不服監管,這就打了起來,最後的結果是日本人干不過野蠻執法的美國城管,被美國城管打得滿地找牙。
城管好,夠威風。其實是人都想過一把城管癮,日本人也想當過城管的。所以筆者在前面說瓜島是公平對稱的。第八艦隊司令三川軍一中將,在美國都還沒有開始在瓜島搞城管行動的8月4日,從偵察機的報告中知道了美國人在米爾恩灣附近的那貝在修一個機場。
這個機場是麥克阿瑟在六月份開始修的,規模不小,日本人發現的時候已經完成了兩條跑道,正在修第三條跑道。麥克阿瑟幾次向海軍借航母未遂,就想了個慢慢地把機場修到拉包兒的招,反正美軍工兵幹活快,修到新幾內亞島的北岸,跨過海就是新不列顛島,從新不列顛島的南頭打到北頭的拉包兒也用不了多少時間,拿下了不列顛島,國內正在大造特造的航空母艦肯定會有溢出來的,弄上幾艘航母,菲律賓不就在俾斯麥海的對面嗎?“I shall return”。
三川當然不知道麥克阿瑟的如意算盤打到了那麼遠,但三川知道南海支隊正在翻越斯坦利,不把這個機場廢了將來肯定對南海支隊不利,反正這回是鬼畜們在搞違章建築,必須予以拆除,或者是沒收。
執法要有人,海軍想當城管但沒有執法隊,三川軍一就趕快通知陸軍,催促陸軍出兵,本來新幾內亞島應該是陸軍的守備範圍,但陸軍當時正好要去打瓜島,說騰不出手來來。這樣海軍只能自己幹了。
這時候瓜島還沒有開打,三川軍一還沒有想到城管活動也能打到驚天動地的。當時想想取締一個違章建築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死了張屠夫,不吃混毛豬,你陸軍不肯出兵,本官自己來,點了不到兩千人的海軍特別陸戰隊,由幾個中佐帶着,坐着一艘叫做南海丸的船,由第18水雷戰隊護航於8月24日就去米爾恩灣拆房子了。第18水雷戰隊派出的包括輕型巡洋艦天龍,龍田和驅逐艦浦風,谷風,浜風,還有兩艘獵潛艦。指揮官是第18水雷戰隊司令官松山光治少將。
日本海軍原來是沒有常設陸戰隊的,到了要打陸戰的時候由水兵臨時組成陸戰隊,同時各鎮守府也能編組陸戰隊,叫“特別陸戰隊”。8.13淞滬抗戰以後海軍覺得陸軍指望不上,各鎮守府都準備了一些人組成特別陸戰隊,有點常設的意思。太平洋戰爭開始以後這些特別陸戰隊都來了南洋,像這次派出去的人裡面就有吳第五特別陸戰隊(吳五特)的612名,司令林鉦次郎中佐,吳三特576人,司令矢野實中佐,佐五特(佐世保)228人,橫五特(橫須賀)200人。司令安田義雄中佐,其中吳五特還有兩輛九五式輕型坦克。佐五特還有三百多人是坐登陸艇準備在另一個方向登陸以後和主力形成夾擊的進攻形式,後來被美國飛機炸到一個島上進退不得,就只有這麼幾個人去攻打機場。
可以比較一下美國人和日本人的城管行動,剛剛見識過美國人登陸的三川軍一中將到底是怎麼想的,美國城管隊是以航空母艦為核心的五十多艘船,來了一個師,而日本人就去了這麼幾個人那不就是在找死嗎?
一行人25日一上陸就有美國人的飛機來迎接了,人員倒沒受什麼損傷,但糧食彈藥全被鬼畜炸沒了,到了27日,兩輛輕型坦克又陷入了沼澤地動單不得,只好放棄。

(被拋棄在米爾恩灣的日軍九五式輕型坦克)
接下來就是大批鬼畜來襲,不是美國人,而是澳大利亞人。克勞斯少將指揮的澳大利亞第七師的兩個旅大約一萬人正等着這幫人呢。美國人怕死,澳大利亞的放牛娃們可能是從小鬥牛斗慣了,不怕死。也可能是鄉下人沒多少見識,根本就沒聽說過什麼皇軍百戰百勝這句話,不由分說就上前拼命。這些連地圖都沒有的皇軍們算是遇上了第一百零一戰了。吳五特的司令林鉦次郎中佐掛了,吳三特的司令矢野實中佐受重傷被送回了驅逐艦,換個副官指揮,不到半天又身負重傷,還沒送到驅逐艦上就咽了氣,眼看着指揮官快死光光了,松山光知少將也來不及報告三川軍一,9月5日自作主張就撤了兵。
登陸時被美國人炸在一個荒島上的佐五特被撤下來以後和橫五特的一部分就送去了布納,這就是橫山手下有海軍特別陸戰隊的原因。
聯合艦隊參謀長宇垣纏在日記里是這樣寫的:
“特別陸戰隊本來就素質不好,都是30歲以上的應召兵,怎麼能指望他們去打仗?”
而英國元帥,戰後的澳大利亞總督威廉·斯利姆子爵後來在緬甸戰役時是這樣鼓舞英國士兵的:
“在新幾內亞的米爾恩灣,澳大利亞軍隊在陸地上粉碎了日本軍隊不可戰勝的神話,如果當時的澳大利亞人可以做到,今天的我們也應該可以做到。有些人忘記了是澳大利亞人首先粉碎的日本軍隊不可戰勝的神話,我們在緬甸應該回憶起來才對”。
米爾恩機場得到了確保,麥克阿瑟還一不做二不休,又修建了第二機場,第三機場,運輸機成天源源不斷地從莫爾茲比港運兵運軍火,大輪船再從布里斯班往莫爾茲比運。
麥克阿瑟現在要布納了。
如果布納僅僅是陸軍南海支隊的前進基地可能三川軍一還不會很急,問題是第八艦隊的三川在萊城還有個三無工程:無報批,無備案,無人知道的小機場。新幾內亞島是第八艦隊,也就是後來的南東方面艦隊的防區,三川在那建機場是分內事,不犯規,而且確實那個小機場在後來也起過點作用,但他沒有向聯合艦隊報告,如果報告了或許能建得更大一點,日本人以後不至於那麼慘。
鬼畜來了,從10月初開始,美澳聯軍開始進攻布納。艾克爾伯格徒弟想到麥克阿瑟師傅的那句“提頭來見”就背心發涼,指揮着手下的小鬼畜更努力地進攻,也就是更努力地放炮。
橫山大佐手下是工兵聯隊,修建的共事質量還不錯,所以皇軍在一開始還有閒心幫鬼畜數炮彈,數得直心疼:“對面的八嘎可真闊氣,那門炮一個小時居然打了500炮”。
什麼?一門炮一小時就能打500炮?長官們一聽知道不對了,這裡面有問題。瓜島上美軍炮火強大很好理解,因為那是防禦炮火,火炮位置不動彈,邊上就是炮彈。可是現在美軍是在野戰進攻,火炮的位置在動,慢說是鬼畜,就是閻王親自來也不能有這麼強大的炮火,因為彈藥不可能跟得上,三川軍一聽到這個消息立即命令偵察機去看個究竟,這一看才知道原來美軍在離瓦尼格拉又建了一個機場起來,現在鬼畜的彈藥是從那兒來的。
更加讓人哭笑不得的是這個機場投入使用是在10月14日,而日本人發現這個機場是在11月16日,整整一個月日本人不知道80公里之外的這個機場的存在。
11月16日還是今村均大將的第八方面軍成立的日子,不知道是應該怪鬼畜還是怪偵察機,今村均大將上任就不吉利。
和瓜島一樣,陸軍本來對巴布亞新幾內亞也沒有什麼興趣,正在想轍怎麼糊弄海軍的時候,自己的辻政信就先打了起來,現在南海支隊就在島上,這就使得必須過問這事。而且從前面給出的南太平洋略圖大家可以看得到,新幾內亞一丟拉包兒還就真完了,拉包兒完蛋以後的連鎖反應不管是不是像海軍所渲染的那樣,但起碼不是什麼好事,至少菲律賓就受到直接威脅。本來參謀本部是準備在新幾內亞島上動用百武晴吉的第17軍,但是天算不如人算,這第17軍被鬼畜們釘在瓜島上了,所以現在今村均大將的第八方面軍時除了瓜島上的第17軍以外,還有一支準備用在新幾內亞的第18軍。
第18軍軍司令官是安達二十三中將。
安達二十三中將兄弟四人,其中三人是陸軍將軍,老二叫安達十六,是陸士14期的,和支那派遣軍總司令官西尾壽造,關東軍總司令官山田乙三是同學,但因為沒上過陸大,最後只混上了陸軍少將,應該說這個少將軍銜還有點受兩位弟弟的榮光;老三叫安達十九,陸士18期的,和陸軍大臣阿南惟幾,甲級戰犯,駐德大使大島浩是同學。安達十九沒上陸大,而是被送到東京帝國大學理學部學化學去了,後來搞軍工,官至陸軍中將。
老巴子安達二十三是最典型的皇軍精英,從幼年學校升入陸士22期,同期同學中的名人有英帕爾的牟田口廉也,甲級戰犯鈴木貞一,哦,還有一位大家都熟悉的人物是曾任國府行政院院長,國軍參謀總長的何應欽陸軍一級上將。陸大是34期的,同學中有戰後和辻政信一起在南京幫忙的第18方面軍(不是這個第18軍)司令官中村明人,有幫蔣介石守金門島的根本博,哦,還有一位也是陸大第34期的,就是那位在對面的瓜島被辻政信炒了魷魚的川口清健少將。現在該知道辻政信能欺負川口的原因了吧,別人都是中將軍司令官,方面軍司令官了,川口還只是一個少將旅團長,就是說川口已經升官無望了,這種人還不去欺負一下也就不是辻政信了。

(第18軍司令官安達二十三)
會不會有人覺得這家人養孩子怎麼取名這麼怪?十六十九二十三的,是不是連同堂兄弟表兄弟一起算了?不是,可能是他們家老爺子,陸軍士官學校教授安達松太郎太懶,或者是因為太忙怕記不住孩子歲數——直接就用孩子們出生年份做名字了,安達十六是明治十六年(1883年)生的,同理安達十九生於明治十九年(1886年),這位安達二十三就是生於明治二十三年(1890年)了。
安達二十三是一個很不起眼的人,只是最近時不時有有人提出他來和東條英機相比較來駁斥想為東條英機翻案的那些人。
戰後澳大利亞人將安達二十三中將作為乙級戰犯進行了審判,判決是終身監禁。其實澳大利亞對安達二十三的判決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成就了安達的名聲,安達在拉包兒審判中是主動把第18軍被指控的所有戰爭罪行都大包大攬到了自己身上,在受審的第18軍所有戰爭犯罪嫌疑人都定罪了以後再向澳大利亞軍方提出要求赦免八名部下的請求以後再用一把不知怎麼偷運到監獄中的鏽跡斑斑的水果刀在腹部切開一個十字以後再割斷頸動脈自殺。
所以現在時不時有人把在監獄裡被人監管着還能想法子偷運兇器自殺成功的安達二十三和一人呆着三個星期都自殺不成,最後到美軍憲兵上門以後再用一把打不死人的小手槍自殺的東條英機作對比是很正常的。
但是在說安達二十三夠義氣,是漢子之前先要了解這麼一個事實:對於中華他是真正的乙級戰犯,最遺憾的是中華未能審判他。1937年8月23日,第12聯隊聯隊長安達二十三大佐在進攻寶山時就使用了毒氣,1940年以後,第37師團長安達二十三中將幾乎和發生在山西的所有“焦土掃蕩”事件有關,對中華來說這個判決是理所當然的。
出任第18軍司令官之前安達二十三是北支方面軍參謀長,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位置,他的前任就是參謀次長田邊盛武,再前任是關東軍總參謀長笠原幸雄,再往前是山下奉文。派他到新幾內亞來說明參謀本部確實在看重新幾內亞。
第18軍下面有三個師團,從山西太原抽出來的北支方面軍的第41師團,從漢城抽出來的朝鮮軍第20師團和原來就在拉包兒,準備增援瓜島,從廣東的第23軍抽出來的第51師團。其中最精銳的就是第20師團,有種說法是第20師團的戰鬥力就已經占第18軍戰鬥力的一半。滿洲事變時,和石原莞爾相呼應的越境將軍林銑十郎朝鮮軍司令官派出的越境部隊中就有這個師團主力編成的混成第39旅團,後來進攻錦州,嚇跑“愛國將軍”張學良的也是這個師團,盧溝橋事變以後石原莞爾向華北增派的三個師團中還是有他。
盧溝橋事變以後這個師團又回到了朝鮮接受機械化改裝,雖然不像第5師團,第48師團那樣是全機械化師團,但也擁有相當多的汽車和裝甲車輛,在日本陸軍中起碼能算上一支“快速反應部隊”。
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點子,派這麼支機械化師團到南洋想幹什麼?新幾內亞島上有路嗎?看到美國人什麼都是機械化就也來跟着學是行不通的,機械化的美軍之所以能夠行動是因為美軍的工兵也是機械化的,而機械化的日軍沒有機械化的工兵支援,在除了茫茫熱帶雨林之外一無所有的新幾內亞島反而不能行動。
機械化的美軍在米爾恩灣一旦得手之後就一邊修公路修機場一邊向布納進攻,在1943年1月1日元旦衝進了布納鎮。
從布納鎮的工事裡端着刺刀衝出來向美軍的坦克發動最後的自殺衝鋒的只有十個日本人了,這十個人中就有海軍特別陸戰隊司令安田義達大佐和第144聯隊聯隊長山本重省大佐。第144聯隊是第38師團的,原來準備登陸瓜島,但上不去,布納一吃緊就派來支援布納來了。
布納地區的最後據點吉爾瓦的失守是1月19日,陸軍的“船舶工兵”用登陸艇往下撤人。但傷病員無法處理,繼任的南海支隊支隊長小田健作少將命令除傷病員以外全體撤退,他和傷病員留下來。登陸艇離開以後,小田健作槍殺了傷病員以後自殺。
麥克阿瑟現在向日軍的最後據點萊城,薩拉毛亞和芬什港發動了進攻。麥克阿瑟的線路就是從新幾內亞-〉棉南老-〉呂宋-〉台灣-〉沖繩-〉日本本土,拉包兒是這條路線的必經之地,而尼米茨的線路則是馬紹爾群島-〉特魯克環礁-〉馬里亞納群島-〉硫磺島-〉日本,拉包兒還是必經之地。
瓜島讓日本人知道了一個道理,就是這次戰爭的形態和甲午戰爭,日俄戰爭似乎有點不一樣了,宇垣纏參謀長1942年12月26日的日記是這樣的:
“越來越感到他(指美軍——筆者注)不要戰列艦,也不怕巡洋艦和驅逐艦的損耗,就僅僅想憑藉壓倒性的航空兵優勢來使我們屈服”。
日本人感到了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