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一直思考的一个问题是:今天的基督教会之所以对当今社会逐渐失去了影响力,是因为上帝的话、圣经的原则,与当下的社会和现实生活存在某种意义上的脱节。 进一步的问题是:为什么现代人如此容易在斯多葛与犬儒之间来回摆动,却很难真正进入信仰? 简单梳理一下几个概念: 何为犬儒、犬儒主义(Cynicism)? 所谓犬儒,就是在看透价值之后,选择嘲讽而不再承担。它把“不再相信任何意义”当作一种自我保护的生活态度——世界不值得认真,所以我先嘲讽。 犬儒与“躺平”十分接近,却不完全等同。“躺平”意味着不再竞争、减少投入,它是一种行为选择;而犬儒是不再相信、提前嘲讽,是一种价值立场。 如果说“躺平”是“不做了”,那么“犬儒”则是“早就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很多犬儒的人最后都会躺平,但并非所有躺平的人都是犬儒。 何为诺斯底主义(Gnosticism)? 所谓诺斯底主义,是相信世界本身是错误的,只有少数人知道逃离得救的秘密。 何为斯多葛主义(Stoicism)? 所谓斯多葛主义,就是接受不可控之事,严格治理可控之心——既然世界不可改变,我就必须控制自己。 在基督信仰上,斯多葛主义被认为是错的。它错在把“得救的力量”从上帝的恩典转移到了人的自我节制。 换句话说:斯多葛主义试图用德性抵御命运,而信仰要求人向上帝呼求。两者最根本的张力在于: 1)斯多葛人追求自足,而基督信仰则以“我需要被拯救”为起点。 2)斯多葛人看重情感的治理,主张削弱激情;而信仰则强调情感的救赎,不是压平情感,而是通过爱、哀恸和盼望去更新情感。 3)斯多葛人的logos是冰冷的秩序,并强调人要顺应理性秩序;而信仰的上帝是可呼求、可回应的,强调的是顺服上帝,并向位格的上帝呼求、祈祷。 一句话:斯多葛主义教人“站得住”,而基督信仰教人“被抱住”——虽然世界已破碎,但上帝已进入其中来拯救我们。 倘若用“人在苦难中的本能反应”来区分,那么:犬儒—冷笑;诺斯底—逃离;斯多葛—硬抗;基督信仰—呼求。 如果循着这一思考链条延伸开去,那么从犬儒、诺斯底、斯多葛到基督信仰,其实是一个从“看透—拒绝—自持”走向“承认破碎—交托—被拯救”的信心跳跃。 回到之前的问题:为什么现代人如此容易在斯多葛与犬儒之间来回摆动,却很难真正进入信仰? 因为斯多葛与犬儒这两者都不需要“被爱”。斯多葛让人不必求助,犬儒让人不必再期待;两者都绕开了“易受伤的关系”。比如: 斯多葛用“我能撑住”来回应高度绩效化(强调成功)和责任过载的世界。当失败不可避免时,它能带给人尊严感——至少我没有崩溃。可代价是——你必须永远足够强。一旦撑不住,失败不仅是处境的失败,而且是人格的失败。 而犬儒的“反正都不值得”,是对斯多葛失败后的“退而求其次”。当斯多葛的“我能撑住”宣告破产,人往往会滑入犬儒。犬儒不是无知,而是被背叛后的聪明——既然我已经看清了,我就不会再受伤。可这样一来的代价是——你提前放弃了盼望,也放弃了自我投入的资格。 而基督信仰中最难的地方在于:我需要你!它要求的不是更强的自律,也不是更高明的看破,而是一句对现代主体极其冒犯的话:靠我,无法自救! 这句话不仅挑战理性,更挑战尊严,挑战掌控感,挑战道德优越感,甚至挑战我们“受过伤后学会独立”的全部人生叙事! 所以:斯多葛失败时人会羞愧,犬儒成功时人会空虚,而信仰一旦开始,人会发现自己完全赤裸。也因此,很多人宁可在两种不完整的状态里无望地循环,也不愿意跨进那个“需要被爱、被赦免、被抱住”的信仰。 现代人不是不信上帝,而是太习惯独自承受,以至于忘记了如何呼求! 说到教会,人们不禁要问:在现实的教会与信徒生活中,是什么东西把人又推回斯多葛或犬儒? 一言以蔽之:把人推回斯多葛或犬儒的,或许正是“去现实化的属灵话语”。当信仰不再进入真实处境,人就只能靠性格硬撑(斯多葛)或靠讽刺自保(犬儒)。这凸显了教会最常见的“错位”:正确,却不落地。 教会常说要信靠,要顺服,要交托,要忍耐……这些都对,都是真的。可问题其实不在于“对或不对”,而在于这些说辞跳过了现实的重量!于是信徒在现实中听见的是另一套潜台词:“你还痛苦,说明你信得不够”、“你愤怒,是属灵生命不成熟”、“你质疑,是你的问题,不是现实的问题”……。结果就是:信仰没有接住人,反而要求人先整理好自己再来。 当信仰不能直面现实、引导现实时,它就不再是信仰,而只是语言。而不敢进入现实的信仰,已经在现实中死去。 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但如果把它放回圣经传统里,其实一点也不激进: 什么是道成肉身?是上帝直接进入现实!因为上帝拒绝在“抽象真理”中保持安逸;什么是先知传统?是信仰必须对具体的历史与权力说话!诗篇哀歌代表了什么?代表了信仰正是从现实中的破碎开始,而不是绕开破碎!而十字架的信仰,更不是解释苦难,而是亲身进入苦难! 信仰从来不是逃离现实的工具,圣经中的信仰也从未给自己设立“安全距离”。人们看到的是:亚伯拉罕面对的,是真实的离开;摩西面对的,是真实的权力;先知面对的,是真实的不义;而耶稣面对的,是真实的失败与死亡。 倘若信仰只能在“解释完之后”才出现,那么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信仰!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现代社会太复杂”,而是人们是否仍然相信:上帝愿意为世人承担现实的重量! 现实也从来不是信仰的敌人,而是信仰的现场!我们常把现实当作“属灵面前的障碍”,但圣经却反过来:上帝只在现实中启示自己。不进入现实的“属灵”,在圣经里叫“虚假的敬虔,假冒伪劣”。 而信仰的十字架不是答案,而是进入!十字架不是告诉人“苦难为什么有意义”,而是宣告:上帝拒绝站在苦难之外。 逃离现实的信仰只会保护苍白的语言,只有进入现实的信仰才会拯救人。 或许,教会内部真正需要反思的核心问题之一是:我们的教会是在帮助人面对现实,还是在教导人如何绕开现实?倘若以下常见的五个致命信号任意出现其一,都在把人推向斯多葛或犬儒: 1)痛苦被迅速属灵化。表现形式是“你要感恩”、“神有美意”……但没有人先陪伴你一起坐在痛苦中。 2)愤怒被当作不成熟。结果是:人学会了压抑而不是向上帝呼求、申诉。 3)失败被视为信心不足。于是人只能假装“我没事”(斯多葛)。 4)问题被简化为个人问题。权力的傲慢、体制性的不义、荒诞时代的压力,所有这一切都被彻底消音,代之以“是你自己的问题”。 5)问题被容忍,但愤怒与哀恸被拒绝。这意味着,你可以提问,但不可以哭太久,更不能愤怒。 倘若教会只允许“得胜的见证”,不允许人“在上帝面前不体面地活着”,那么失败者就只能选择沉默或离开。于是,我们看到了一条精神退化的路径: 第一步:现实太重。工作、权力、关系、制度、时代焦虑,信徒在真实地承受着。 第二步:信仰语言未能接住现实。话是对的,但时机、方式、深度都是错的,信仰没有进入现实! 第三步:人想要自救,于是出现了两条退路。 1)回到斯多葛:我自己管理好就行 当祷告无法改变现实、属灵语言无法处理冲突时,信徒学会了一种“属灵包装的斯多葛主义”:我不抱怨,我不表达,我不指望,我不麻烦别人(包括上帝)。外表看起来貌似“成熟、稳定、有见证”,其实内在却是我只能靠自律活着。这不是信心,是孤独的克制。 2)滑向犬儒:反正这些话也没用 另一部分人更诚实一些——他们不再假装属灵:“教会就是这样”、“属灵话语解决不了现实问题”、“别太认真,大家都懂的”。这是被信仰语言反复辜负之后的自我保护。它并非轻浮,而是“我已经给过信任,现在我要保命”。这是典型的貌似清醒,实则放弃了盼望。 第四步:当人深刻地意识到“自救”完全没有可能时,出路透过迷雾灵光乍现,这出路,不是更现实主义,也不是更属灵,而是让圣经重新回到“活人”的处境中:允许失败者说话,允许祷告无果,允许愤怒、困惑、迟疑,允许信仰不是立刻奏效。 看看历史吧,圣经从不回避现实的残酷:诗篇充满抱怨,先知公开控诉权力,约伯拒绝“正确但无情”的神学,耶稣在十字架上不是解释,而是呼喊。 很可惜,许多教会做了相反的事,他们急于给出答案却逃避陪伴;他们急于属灵化却拒绝哀恸。结果是:现实的痛苦无法带进信仰,信仰的话语无法进入现实。断裂就在这里发生。 当教会试图回避“未被解决的现实”、甚至拒绝现实时,上帝其实正在现实中等待。 因为真正把人留在信仰里的,不是答案的正确性,而是你知道上帝一直愿意在现实中伸出手来等你。人们质疑的,或许不是信仰是否真实,而是应该追问:为什么真实的信仰没能在真实的人身上发生? 让信仰重新进入现实吧,那是“道成肉身”的那一刻!那是唯一的出路:不是把现实抬升为属灵,而是让上帝降临到现实。反之,不进入现实的信仰,正在把人推向斯多葛或犬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