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德國危機到美國經驗: 歷史後拖力、現代性危機與私法的救贖
二十世紀的西方文明經歷了一場空前嚴重的危機。人們習慣將其稱為德國危機,因為它最終在德國爆發,並以納粹主義這一極端形式震撼世界。但如果深入觀察,就會發現這不僅是德國的危機,而是整個現代西方文明的危機;不僅是一個民族國家的危機,更是現代性自身的危機。 可以用一個概念來描述這種現象:歷史後拖力。
所謂歷史後拖力,是歷史遺留下來的精神結構、制度慣性與文化包袱對現實生活形成的持續牽制。任何文明都無法完全擺脫歷史,但不同文明承受的歷史後拖力並不相同。 德國屬於歷史後拖力極重的國家。 德國的民族國家形成較晚,卻擁有歐洲最強大的哲學傳統。從康德到黑格爾,從費希特到海德格爾,德國思想始終試圖從整體、民族、國家和歷史的高度尋找終極根據。德國人習慣於思考世界的根基問題,也習慣於從宏大的理論體系中尋找現實秩序的合法性。 美國則不同。 美國幾乎沒有歐洲意義上的封建傳統,沒有古老王朝,沒有深厚的民族歷史負擔。它誕生於契約、商業和移民社會之中。與德國相比,美國更像一個由私人關係、地方自治和市場活動構成的共同體。美國人不太關心歷史精神,也不太關心終極真理,他們更關心具體事務是否能夠運轉。 正因如此,美國的歷史後拖力相對較輕。 如果說德國是哲學民族,那麼美國更像是私法民族。 這種差異在二十世紀表現得尤為明顯。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德國陷入深刻危機。戰敗、賠款、經濟崩潰、政治撕裂以及精神失序共同作用,使德國社會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修復衝動。納粹主義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出現的。 今天的人們往往只看到納粹的罪惡,卻忽略了它最初的自我定位。納粹最開始並不認為自己是毀滅者,而是修復者;不認為自己是破壞者,而是守護者。它聲稱要恢復共同體、克服虛無主義、終結社會混亂、重新賦予德國以意義。 問題在於,納粹最終犯下了現代歷史上最致命的錯誤。 它把需要克服的歷史後拖力,當成了拯救德國的力量。 本來是為了擺脫歷史的束縛,卻轉而神化歷史;本來是為了恢復民族的健康,卻轉而將民族絕對化;本來是為了克服危機,卻最終成為危機本身。 這可以說是二十世紀最大的事故。 屠龍少年最終變成了最強大的惡龍。 納粹本來是作為修復者和守護者出現的,卻在不知不覺中與其要解決的問題融為一體。它不是超越歷史後拖力,而是徹底臣服於歷史後拖力。它接受了敵人賦予自己的規則,並將這種規則推向極端。 於是,修復變成毀滅,守護變成屠殺。 德國危機也因此達到頂峰。 然而,正因為經歷過納粹主義的災難,戰後德國反而比任何國家都更加深刻地反思現代文明的問題。德國思想與美國思想在戰後逐漸形成一種特殊的親密關係,也並非偶然。 因為德國開始意識到,問題並不只是出在某個理論、某個政黨或者某個領袖身上,而是出在整個現代性的設計方案之中。 自啟蒙時代以來,理性被賦予了重建世界的使命。啟蒙思想為現代文明提供了一整套關於自由、進步、平等與秩序的藍圖。這個藍圖構成了現代世界的地基。 如果地基出現問題,那麼崩塌的就不只是某個房間,而是整棟大樓。 因此,德國危機實際上是一場柱石危機。 它考驗的是整個現代文明賴以存在的基礎。 在這種背景下,一個有趣的現象出現了。 哲學最發達的德國受害最深,而長期被歐洲知識分子視為缺乏哲學深度的美國,反而受害最淺。 從某種意義上說,美國甚至提供了解藥。 因為美國社會從來不是建立在宏大的哲學體系之上,而是建立在契約、判例、產權和程序之上。它更關心如何解決問題,而不是如何解釋世界。 德國自由法學派在德國本土始終影響有限,卻在美國發展成為現實主義法學,這絕非偶然。 德國思想家習慣追問法的本質。 美國法學家則更關心法如何運作。 德國追求體系。 美國追求方法。 德國追求真理。 美國追求糾錯。 這或許揭示出一個更深刻的事實:真正能夠拯救現代文明的,未必是哲學,而可能是私法。 因為哲學總是在尋找終極正確,而私法則承認人的有限性。 哲學試圖建立完美秩序。 私法則試圖控制錯誤的後果。 哲學希望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 私法則允許問題不斷被修正。 因此,現代文明真正需要的,也許並不是更加宏偉的理論,而是更加可靠的糾錯機制。 從這個意義上說,美國經驗的價值,並不在於它比德國更正確,而在於它更早地意識到人類不可能永遠正確。 美國的力量不在於沒有犯錯,而在於保留了修正錯誤的能力。 而戰後德國真正學習美國的,也不是某種具體制度,更不是某種意識形態,而是一種自我修復的方法。 於是,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出現了。 當德國不斷減少歷史後拖力時,它便越來越接近美國;當美國越來越受制於自身的歷史後拖力時,它又會越來越像過去的德國。 二者並非絕對對立,而是在同一條道路上的不同位置。 這條道路的終點,不是勝利某種哲學,而是建立一種能夠持續修復自身的文明秩序。 或許,現代政治最重要的問題從來不是如何創造完美社會,而是如何防止人們在追求完美社會的過程中,製造出新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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