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启蒙政治哲学(代序)
这组文章并不是从一个答案开始的。 恰恰相反,它开始于一个困惑。 这个困惑最初来自对现代政治哲学的一种不协调感。 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于把现代政治理解为启蒙的产物。 理性取代神学。 契约取代神授。 公民取代臣民。 法律取代命令。 自由取代服从。 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性似乎是一场持续数百年的解放运动。 然而,二十世纪的历史却始终令人不安。 两次世界大战。 极权主义。 革命暴力。 民族主义狂热。 集中营。 政治迫害。 这些现象并没有发生在启蒙之前。 恰恰发生在启蒙之后。 它们并非现代性的外部事件。 而是现代性自身历史的一部分。 于是一个问题开始浮现: 如果现代政治建立在理性、契约和法治之上,那么为什么它会不断产生例外状态? 为什么总有人能够超越法律? 为什么总有人能够以人民、民族、历史或者国家的名义要求服从? 为什么主权似乎总能在危机时刻重新出现? 对于这个问题,施密特给出了著名的回答。 主权者就是决定例外状态的人。 规范永远无法穷尽现实。 秩序最终依赖决断。 因此,政治神学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隐藏在现代政治的内部。 施密特的洞见具有巨大的穿透力。 因为他迫使人们看到: 启蒙并未彻底解决政治问题。 然而,他的答案同样令人不安。 如果每一种秩序最终都需要一个能够中止秩序的人,那么现代政治似乎只能在两种选择之间摇摆: 要么相信启蒙的乐观主义; 要么接受主权的必然性。 要么相信理性能够消除例外; 要么承认例外终将召唤主权者。 这种二元对立长期支配着现代政治思想。 但我逐渐开始怀疑: 问题是否出在别处? 也许我们始终把政治理解错了。 也许政治并不是从主权开始的。 也许国家并不是一个人格。 人民并不是一个人格。 历史并不是一个人格。 共同体也并不是一个人格。 如果这些被现代政治不断人格化的对象,本质上只是关系网络而非行动主体,那么许多问题都将获得新的解释。 国家不再是主人。 人民不再是主人。 历史不再是主人。 政治也不再是寻找主人的过程。 于是,一个不同的问题开始取代传统政治哲学的问题。 不是谁有权统治。 而是谁承担责任。 不是谁拥有最终决定权。 而是谁承担最终后果。 不是谁代表共同体。 而是谁回应共同体。 在这样的视角之下,许多熟悉的概念都需要被重新理解。 国家不再是主权者,而是受托结构。 宪法不再是意志表达,而是授权架构。 革命不再是历史主体的觉醒,而是关系网络的重组。 自由不再是绝对自主,而是关系保持开放。 正义不再是正确分配,而是权力与责任重新结合。 这组文章并不试图建立一个封闭的理论体系。 它们更接近一系列思想实验。 一种沿着问题不断推进的探索。 这些探索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从主权走向责任。 如果启蒙时代的问题是: 人如何摆脱外在权威? 那么后启蒙时代的问题或许是: 在没有绝对权威的世界里,人们如何共同承担责任?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最终会把我们带向哪里。 但我越来越确信: 现代政治最深刻的危机,并不仅仅是权力失控。 而是责任始终没有追上权力。 因此,这组文章并非关于如何寻找新的主人。 而是关于如何在没有主人的世界里生活。 如果说启蒙试图让人成为自己的主人, 那么后启蒙政治哲学所关心的,则是如何让任何人都无法成为别人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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