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到底是什么?——一种反主权的政治哲学尝试 (《后启蒙政治哲学》之四)
现代人习惯于把国家看作一种实体。 地图上的边界是国家。 军队是国家。 政府是国家。 法律是国家。 国旗是国家。 久而久之,人们甚至开始相信国家拥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利益、自己的生命。 国家安全。 国家利益。 国家尊严。 国家意志。 仿佛国家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巨大人格。 然而,如果认真追问一句: 国家到底在哪里? 答案却变得十分困难。 国家不在土地之中。 因为土地始终存在,而国家不断变化。 国家不在人民之中。 因为人民更替,而国家依旧延续。 国家不在政府之中。 因为政府可以被推翻。 国家也不在法律之中。 因为法律不断修订。 于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出现了: 国家究竟是什么? 现代政治哲学对此给出的答案几乎是一致的。 国家是一个人格。 霍布斯最清楚地表达了这一点。 在《利维坦》中,国家被定义为一个“人造人格”。 人民通过授权创造出一个更高的人格。 从此,国家获得统一意志。 获得行动能力。 获得统治权。 这便是现代国家理论的诞生时刻。 此后的几百年里,人们争论民主还是君主制,争论自由主义还是社会主义,争论共和还是保守。 但他们很少怀疑这件事情本身: 国家是一个人格。 国家拥有意志。 国家能够行动。 国家能够要求服从。 而这恰恰可能是现代政治最大的神话。 因为所谓人格,意味着能够拥有自己的目的。 一个人有自己的目的。 一个公司有自己的目的。 一个协会有自己的目的。 那么国家的目的是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 国家从来无法回答。 因为国家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它不会感受痛苦。 不会感受快乐。 不会经历死亡。 真正痛苦的是具体的人。 真正快乐的是具体的人。 真正死亡的也是具体的人。 国家本身并不生活。 国家本身也不会死亡。 所谓“国家利益”,往往只是某些人的利益。 所谓“国家意志”,往往只是某些人的意志。 所谓“国家尊严”,往往只是某些人的尊严。 一旦把国家人格化,真正的人反而消失了。 于是现代政治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倒错。 原本国家是为了人而存在。 结果人开始为了国家而存在。 原本国家是工具。 结果国家变成了目的。 原本国家是仆人。 结果国家变成了主人。 二十世纪的历史几乎就是这种倒错不断扩大的历史。 法西斯主义如此。 共产主义如此。 民族主义如此。 甚至许多自由主义国家也未能完全摆脱这种逻辑。 每当人们说: “国家需要。” “国家决定。” “国家要求。” 国家便开始获得一种神秘的生命。 而这种生命恰恰来自人民让渡出去的生命。 因此,真正需要被质疑的并不是某一种国家形式。 而是国家人格本身。 国家为什么必须是一个人格? 国家为什么必须拥有独立意志? 国家为什么不能只是一个关系网络? 如果放弃人格化思维,国家的面貌便会发生根本变化。 国家不再是主体。 国家只是结构。 国家不再拥有意志。 国家只是协调。 国家不再拥有利益。 国家只是管理利益冲突的机制。 国家不再是行动者。 国家只是行动得以发生的条件。 这意味着一个极其重要的转变: 国家不是一个“谁”。 国家是一个“如何”。 国家不是某个存在物。 国家是一种组织关系。 就像市场不是一个人格。 语言不是一个人格。 互联网不是一个人格。 国家也未必是一个人格。 它更像一种制度性的基础设施。 这种理解将彻底改变政治哲学。 因为一旦国家不再是人格,那么主权就失去了存在基础。 主权本质上是一种人格概念。 只有一个人格,才能拥有最终意志。 只有一个人格,才能拥有最高权威。 只有一个人格,才能成为命令的来源。 如果国家不是人格,那么国家便无法成为主权者。 而只能成为受托关系的集合。 政府不再统治国家。 政府管理国家事务。 议会不再代表国家意志。 议会协调社会利益。 法院不再捍卫国家权威。 法院维护制度信任。 军队不再效忠国家人格。 军队履行共同体赋予的职责。 在这种图景中,国家更像一个信托平台。 不同的人将部分事务交给这个平台处理。 安全交给它。 基础设施交给它。 争端解决交给它。 公共服务交给它。 但没有任何人把自己的全部人格交给它。 国家获得的是事务授权。 而不是生命主权。 这两者之间存在决定性的差异。 授权总是有限的。 主权则倾向于无限。 授权可以撤销。 主权要求服从。 授权服务于目的。 主权创造目的。 因此,一旦从信托逻辑重新理解国家,我们便会发现: 现代政治最深刻的危险,并不是暴政。 而是国家人格化。 因为一切暴政最终都建立在同一个信念之上: 国家拥有独立于人民的存在。 国家拥有高于人民的目的。 国家拥有超越人民的价值。 而一旦接受这一前提,那么无论是民族、阶级、历史还是文明,都可能成为要求牺牲的理由。 相反,如果国家只是一个受托结构,那么事情将完全不同。 国家无法要求牺牲。 因为国家本身不是目的。 国家无法要求忠诚。 因为国家本身不是人格。 国家无法要求崇拜。 因为国家本身不是神。 它只能要求履约。 只能要求合作。 只能要求共同遵守已经形成的授权关系。 这是一种去神圣化的国家观。 也是一种去主权化的国家观。 在这里,国家不再是利维坦。 国家不再是历史主体。 国家不再是民族精神。 国家甚至不再是一个“存在者”。 国家只是人与人之间无数授权、信任、责任与合作关系所形成的制度性网络。 如果说近代政治哲学的问题是: 谁应该统治? 那么未来政治哲学的问题或许应该变成: 哪些事务需要共同处理? 这些事务应当如何被授权? 授权如何被监督? 监督如何被撤销? 国家不再是答案。 国家只是这些问题暂时形成的一种组织形式。 因此,真正颠覆性的结论也许是: 国家从来不是一个主人。 国家甚至不是一个人。 国家只是一种被误认为是人格的信托关系。 而政治哲学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一种关系当成了一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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