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存在吗?——对人民主权的怀疑 (《后启蒙政治哲学》之五)
现代政治最成功的一场革命,不是推翻了国王。 而是发明了人民。 在中世纪欧洲,政治秩序围绕着一个人格展开。 国王。 国王拥有身体。 拥有意志。 拥有权威。 拥有统治权。 整个政治共同体被组织在这个人格周围。 因此问题总是: 谁是合法的国王? 谁有权统治? 谁代表上帝? 近代革命摧毁了这种结构。 法国大革命砍掉了国王的头。 美国革命否认了君权神授。 主权似乎从君主转移到了人民。 然而,一个很少被注意的问题是: 革命真的消灭了主权吗? 还是仅仅更换了主权者? 国王死了。 但人民出现了。 于是政治神学并没有消失。 只是完成了一次换装。 过去人们说: 国王不会犯错。 后来人们说: 人民不会犯错。 过去人们说: 国王代表国家。 后来人们说: 人民代表国家。 过去人们说: 国王是统一意志。 后来人们说: 人民是共同意志。 结构几乎没有变化。 变化的只是神圣人格的名字。 从国王变成了人民。 问题在于: 人民究竟是什么? 当人们说“人民决定”时,究竟是谁决定? 当人们说“人民意志”时,究竟是谁的意志? 当人们说“人民要求”时,究竟是谁在要求? 如果认真寻找,我们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现实中存在具体的人。 却不存在作为统一人格的人民。 存在农民。 存在工人。 存在商人。 存在知识分子。 存在老人。 存在青年。 存在富人。 存在穷人。 存在无数利益、信念和价值观相互冲突的人。 但不存在一个拥有单一意志的“人民”。 人民从来不会说话。 总有人替人民说话。 人民从来不会行动。 总有人以人民的名义行动。 人民从来不会决断。 总有人声称自己体现了人民的决断。 因此,“人民”与“国家”一样,很可能不是一个主体。 而是一种关系性的概念。 人民不是一个人格。 人民只是无数人格之间的集合性称呼。 就像森林不是一棵树。 市场不是一个商人。 语言不是一句话。 人民也不是一个人。 然而现代民主理论却不断把人民人格化。 尤其是在卢梭那里。 卢梭最伟大的创造不是社会契约。 而是公意。 公意被描述为一种高于个体意志的共同意志。 它能够判断公共利益。 能够决定共同方向。 能够赋予法律正当性。 从此以后,民主获得了自己的主权者。 人民成为新的国王。 但问题也由此产生。 因为一旦人民被人格化,就会出现一个无法避免的问题: 谁来解释人民? 于是现代政治最危险的现象出现了。 国王时代,人们争夺的是王位。 人民时代,人们争夺的是人民解释权。 每一个革命者都宣称自己代表人民。 每一个独裁者都宣称自己代表人民。 每一个政党都宣称自己代表人民。 甚至每一个暴君都能够以人民的名义统治人民。 因为真正的人民永远无法开口反驳。 于是人民成为政治世界最容易被滥用的神学概念。 历史上最血腥的暴力,往往并非以国王的名义实施。 而是以人民的名义实施。 因为国王至少是具体的人。 人民却是一种抽象人格。 抽象人格比具体人格更危险。 因为它没有边界。 没有身体。 没有责任。 也没有死亡。 一个国王会死。 一个民族会延续。 一个阶级会变化。 但“人民”永远存在。 于是任何人都可以不断借用它。 如果国家不是人格,那么人民也不应当是人格。 如果国家是信托关系,那么人民也应当被重新理解。 人民不是一个拥有统一意志的主体。 人民是授权网络的总和。 人民并不统治。 人民授权。 人民并不表达一个意志。 人民表达无数意志。 人民并不构成一个人格。 人民构成一个持续协商、持续冲突、持续合作的关系场域。 这样理解人民,民主的意义也会发生改变。 传统民主关注的是: 人民意志如何形成? 人民如何统治? 人民如何成为主权者? 但这些问题都预设人民已经是一个主体。 而新的问题应当是: 不同的人如何共同授权? 不同授权如何协调? 不同利益如何共存? 授权如何撤回? 责任如何追究? 民主不再是寻找共同意志。 民主成为管理分歧。 民主不再创造主权。 民主成为组织授权。 民主不再追求一个声音。 民主允许许多声音同时存在。 从这个角度看,现代政治最大的神话有两个。 一个叫国家。 一个叫人民。 国家被人格化。 人民也被人格化。 于是现代政治哲学始终在两个虚构人格之间摆动。 国家主权。 人民主权。 两者看似对立。 实际上共享同一种神学结构。 它们都相信存在一个最终主体。 存在一个最终意志。 存在一个最终决定者。 而真正值得怀疑的,也许正是这种最终主体本身。 也许政治世界根本不存在一个最高人格。 既不存在国家人格。 也不存在人民人格。 存在的只是无数具体的人。 无数具体的关系。 无数具体的授权。 无数具体的责任。 政治不是一个主体统治另一个主体。 政治只是这些关系不断形成、瓦解和重组的过程。 因此,未来政治哲学最重要的任务,也许不是寻找真正的主权者。 而是放弃寻找主权者。 因为主权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持续数百年的神学幻觉。 国王只是这种幻觉的第一种形式。 国家是第二种形式。 人民则是第三种形式。 而自由真正开始的地方,恰恰是这些人格化神话逐渐瓦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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