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报摊——从都市报黄金时代到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新闻革命
很多年以后,人们也许会忘记,中国的大街小巷曾经到处都是报摊。 今天的年轻人已经很难想象,在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一座城市的早晨,是从一张报纸开始的。 天刚蒙蒙亮,送报车便驶向城市各个角落。报亭的卷帘门缓缓拉起,一捆捆还带着油墨香味的报纸被迅速拆开,整齐码放在货架上。《南方都市报》《新京报》《华西都市报》《楚天都市报》《华商报》《大河报》《潇湘晨报》《齐鲁晚报》《辽沈晚报》《扬子晚报》《现代快报》……一张张熟悉的报纸,构成了一座城市清晨最独特的风景。 上班的人顺手买一份,公交车上有人翻阅,办公室里几个人传看,街边早餐店的桌上铺着当天的报纸。对于很多城市居民来说,读报不仅是获取信息,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参与公共生活的仪式。 今天,这样的场景几乎消失了。报摊消失了;送报员消失了;油墨的味道消失了。很多人以为,这只是因为智能手机取代了纸媒。 其实,真正消失的,不是一种媒介,而是一个时代。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新闻业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发展。尤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伴随着市场经济、城市化和广告业迅速兴起,一批都市报横空出世。 它们不同于传统机关报。它们关注城市,关注普通人,关注消费,关注教育,关注医疗,关注住房,关注交通,更关注那些发生在普通人身边、却长期得不到回应的社会问题。它们开始用新闻讲述普通人的故事,而不是单纯报道会议和文件。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调查报道、深度报道、新闻评论、副刊专栏迅速成长。都市报之间展开激烈竞争。谁先拿到独家新闻,谁就赢得市场。谁做出更有影响力的调查报道,谁就赢得读者。 新闻第一次真正成为一种需要靠专业能力赢得公众信任的产品。 那是中国都市报的黄金时代,也是中国新闻职业化程度最高的时期之一。 与此同时,一批优秀记者迅速成长。他们奔波在矿区、乡村、法院、医院、工厂和灾区之间,把那些原本不会进入公众视野的人和事,一次次带到社会面前。 很多城市居民每天讨论的话题,都来自当天报纸的头版。一份都市报,不仅塑造了一座城市的新闻议程,也塑造着城市居民对于公共事务的理解。 某种意义上说,都市报不仅卖新闻,也生产公共生活。 那个时代,人们当然也看电视、听广播。但真正形成公共讨论的,往往还是报纸。因为报纸能够留下文字,能够展开分析,能够持续追踪。能够在连续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里,把一个事件还原为一个值得整个社会思考的问题。那是一种今天越来越少见的新闻耐心。 进入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一切开始迅速改变。门户网站首先打破了报纸独占新闻传播的格局。随后,微博让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信息发布者。微信改变了信息传播方式。移动客户端改变了阅读习惯。短视频和直播又进一步改变了公众获取信息的节奏。 新闻传播越来越快,信息越来越多,传播成本越来越低。 每个人都拥有了一部随身携带的“媒体”,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传播革命。它极大提高了信息流通效率,也让更多普通人获得了表达机会。 然而,革命带来的,并不仅仅是效率。也改变了新闻本身。 过去,一篇调查报道可能需要几个月采访;今天,一条热点视频可能几个小时就完成传播。 过去,编辑决定头版,今天,算法决定推荐;过去,记者寻找事实,今天,平台争夺流量;过去,人们第二天早晨等待一份报纸;今天,人们每一分钟刷新一次手机。 新闻,从一种需要等待的公共产品,逐渐变成一种实时消费的信息流;阅读,也从沉浸式理解,越来越转向碎片化浏览。这是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也是整个媒介生态重构的重要表现。报摊的消失,并不仅意味着纸媒衰落,它意味着城市公共空间的一种变化。 过去,人们每天阅读同一份报纸,讨论同一个头条,形成共同的话题;今天,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信息流,算法根据兴趣推送内容,同一座城市的人,可能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信息世界里,公共舆论因此更加多元,也更加分散。 共同阅读的时代,逐渐让位于个性化阅读。这既带来了更多表达自由,也带来了更多信息隔阂。新闻传播变得更加民主,公共讨论却未必更加充分。 回头看,都市报黄金时代或许只有短短十多年。但它培养了一代记者,也培养了一代读者。它让普通中国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新闻不仅报道国家,也记录自己;不仅讲述宏大叙事,也关心日常生活。它塑造了一种现代城市文化。这种文化今天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纸质报纸越来越少,报摊越来越少,但人们对于真实信息、专业报道和公共讨论的需求,并没有消失。 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我们是否还需要报纸,而是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一个社会如何继续生产可信的新闻,如何继续维护事实的价值,如何在海量信息中保持理性的公共讨论。 报摊终究会消失,油墨终究会散去,纸张终究会泛黄。但一个社会不能失去对事实的尊重,也不能失去愿意认真阅读、耐心思考和公开讨论的能力。 真正值得怀念的,从来不是报摊,而是那个每天早晨,人们愿意停下脚步,买一份报纸,认真理解这个世界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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