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中国人天生如此,而是创伤在一代代复制 ——从NPD谈专制社会的人格代价 艾地生
看到议论关于NPD(自恋型人格),谈到这类人格往往与童年长期缺爱、长期被否定、被羞辱、缺乏安全感有关,而且这种人格常常代际传递:父母如此,孩子又在同样环境中成长,于是创伤不断复制。 读完之后,我想到的,不只是某一个家庭,而是整个中国社会。 也许,我们应该问一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今天中国社会里,越来越容易遇见这样的人格? 当然,严格来说,并不是每一个自恋的人都属于医学意义上的NPD。人格障碍需要专业诊断,不能随意给人贴标签。但如果把视野放宽,我们会发现,一种以自我防御、拒绝认错、极度敏感、渴望控制、缺乏共情为特征的人格倾向,似乎并不少见。 这究竟只是个人问题,还是社会问题? 我越来越倾向于认为,这背后有着深刻的制度因素。 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并不会天然缺乏共情,也不会天然喜欢控制别人。他首先需要的是爱、接纳和安全感。 然而,在一个长期崇尚服从、等级和权力的社会里,孩子从小接受的,却往往是另一套教育。 家里告诉他:“听话才是好孩子。” 学校告诉他:“标准答案比独立思考重要。” 社会告诉他:“权力决定对错。” 如果表达真实情绪会被责骂,提出不同意见会被羞辱,犯了错误就意味着丢脸,那么,人为了保护自己,便会慢慢建立起一道坚硬的心理外壳。 不承认错误,因为承认意味着危险。 不愿示弱,因为脆弱意味着受伤。 不断证明自己,因为内心始终害怕自己“不够好”。 缺乏共情,因为长期生活在恐惧之中,很难真正理解他人的感受。 于是,一个原本渴望爱的孩子,渐渐学会了用防御代替信任,用控制代替交流,用面子代替尊严。 这样的防御,在心理学上未必都属于NPD,却与许多所谓“自恋性防御”高度相似。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人格并不会停留在个人层面。 它会进入家庭。 曾经被羞辱长大的父母,很容易继续用羞辱教育孩子;曾经没有得到尊重的人,也往往不知道怎样尊重别人。于是,童年的伤害又在下一代身上重演。 它也会进入组织。 领导不能接受批评,下属不敢提出意见;人人习惯讨好权力,却把压力转嫁给更弱的人。一个单位如此,一个行业如此,久而久之,整个社会便形成一种普遍的心理生态。 最终,它甚至会进入制度。 当一种人格越来越普遍,它就会反过来塑造制度;而制度又不断强化这种人格。于 是,创伤与制度彼此滋养,形成恶性循环。 很多人喜欢谈“中国人的劣根性”。 我越来越不赞成这种说法。 世界上没有哪个民族天生就缺乏公民意识,也没有哪个民族天生就喜欢专制。 人格,并不是血统决定的,而是在成长环境中逐渐塑造出来的。 如果一个孩子成长于充满尊重、信任和自由表达的环境,他更容易发展出独立、自信、合作与共情;如果成长于羞辱、恐惧和权力至上的环境,他更容易形成防御、敏感、讨好或控制的人格模式。 问题从来不只是家庭,也是社会。 问题从来不只是父母,也是制度。 因此,一个国家真正需要重建的,不只是经济,不只是法律,甚至不只是政治制度。 更重要的是人格。 真正的宪政,不只是限制公权力,更是保护每一个孩子能够在尊严中成长。 真正的民主,不只是让人民拥有选票,更是让人与人之间重新学会平等、信任与合作。 真正的文明,不只是建设高楼大厦,而是让下一代不必再继承上一代的恐惧。 当越来越多的人能够诚实面对自己的创伤,不再把伤害继续传递下去;当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用尊重代替羞辱,用倾听代替命令,用爱代替恐惧,我们才真正开始走出那个漫长的循环。 所以,我越来越相信:中国人不是天生如此;只是创伤,在一代又一代之间不断复制。 一个文明国家的使命,就是终止这种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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