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文原則就應該如雲夢澤一樣豐富多彩) 《雲夢澤》(國內版)、《生命中的他鄉》(海外版)這部作品,我們就文風和語言做過一些討論。作者認為,普通話是不適合創作的,首先它的標籤就決定了其是普通的,不容易形成自己的風格和特點。如要創作有自己的風格和特點,就應該有自己的行文原則。在我看來,馮作文筆優美且洗鍊,用字詞義準確,句式可感性強,與他這幾十年來筆耕不輟大有關係。他的景致描寫,畫面感極強,讓人有種身臨其境之感。水鄉澤國多用漁具,這些家什早已淘汰不見。但在他的筆下,似工筆畫般地復原了。文中多精彩之句,試舉一例:“李如寄有點感慨,這個世界就是個浮光掠影的天地,我們過的就是一種走馬觀花的人生。於是他感到自己有了收穫,境界有所上升,思想有點深刻了。”寫到女子情愛:“有人說少女懷春,就像頓悟,她的心房突然被砸開,春水便像閘門打開再也收不住。”形象而生動。 他在創作時,借了家鄉大量的方言、俚語、俗話,似乎在他看來,語言越土越好,這樣才會更生動更形象,更有可感性。多年前,他曾得到過一個關於文風的啟示,他用祖父一輩的語言寫作,給江浙一帶的朋友們看,他們看後,認定這便是明清白話體的小說寫法。我對老家的語言自然相當熟悉,習慣了便不知美處妙處。現看馮作,摘上一句:“……或者說,小娃們零食多了,不太願意隨大人去做腳划子了。畢竟做腳划子,通常有被人嘲笑的風險,吃得幾分不自在。”讓人覺得頗有韻味。又比如此處:“……說得真兒一陣大笑,覺得這詞是很貼切,可縫補的高手……此刻她冒出一句土話,似是在與婆婆套近乎,讓不遠處的婆婆聽到,似在說婆婆能不能幹,就看她是不是一個大楷人,一個得理又饒人的撩漿人了。用土話講出,還有份私密,不讓尹師明白這個意思。”仔細品味這類語言,真是把土話搬過來,文中人物更鮮活,土言土語耐人咀嚼,有味道。有些俚語,比如這句:“人抬人高,無價之寶;人踩人低,寸步難行。”與當下流行語結合起來用,“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行也不行。”兩者對比,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最讓人感到驚訝的是,《雲夢澤》有些方言古語還在鄉間老一輩人中流行,不知他用了什麼辦法收集到了這些語句。比如鄉下母親看到兒子胸口的扣子脫了線縫,要拿針線為他補幾針。方言古語是這樣說的:“你的扣子線脫了,還是敹(liáo)幾針吧。”你不講這個“敹”字,就無法把母親的慈愛表達出來,普通話一出口,便失去了那個韻味。“等我渳(mī)幾口滿湖春的老酒再去陪你搓麻。”這“渳”字一用,把那甜蜜蜜的美妙生活展示得無比充分。“不讓他癱條了,把他搊(cōu)起來。”你不用“搊”,無法把水鄉人那種散漫滋潤生活講得形象生動。你還別說,德國人穆勒來雲夢澤傳教,使用了這些方言,即使被綁架,這些土語在幫他調劑緊張對峙的情緒方面,起了很大作用。馮知明先生喜歡用的這些方言古語,皆是來自明清白話小說,他果真信手拈來了。在《水滸傳》第四十四回,楊雄引結拜弟兄石秀見自己的娘子潘巧雲時,那段描寫極為絕妙:“……更有一件窄湫湫、緊搊搊、紅鮮鮮、黑稠稠,正不知是什麼東西。”還有那“斢(tiǎo)、搲(wǎ)、潷(bì)”等等,非方言土語而無法完滿表達其內在含義。 他這樣解釋,因為雲夢澤是湖泊之地,相對封閉,古來語言保存相對完好,用家鄉的方言寫來,其文風優美古雅。這裡存在一個問題,在我看來,《雲夢澤》作為地域小說頗有特色,不過如要翻譯出版,請問如一些“嚇人巴沙”“人事點心”“親戚里道”等等,是不是為譯者或外省讀者看了不知所云,而自設了一些障礙?作者自然也得承認,這確實是個問題。 
(方言的魅力和奧妙,全寫在這張神奇的面龐上) 而敘述一些現代人物,或並非這個地域的人物時,他會儘量找到人物的個性特點,拿捏語言生動處。洋和尚被水幫綁架到湖泊之中,學得一口土話,煞是有趣,夾雜着官話文話俚語方言,只要他一出口,便引出江湖好漢的一陣陣笑聲,綁架緊張氣氛變成了與往日的三丫頭敘舊。就連批鬥遊街話語,皆有濃郁水鄉文化特色。比如尹父常會對尹志紅開口便稱“乃父”,有次他對老洋人用了這個詞,後悔不迭,表明他內心深處是不認可老洋人這個女婿的。還有為了顯示自己有政治頭腦,高超的理論水平,尹母開口閉口引經據典,這也是一種建立語言風格的方法。那個下江人,口語快得好像聽天書般,洋人講話如嚼豆子,全是“咯嘣”味兒。當然對現代年輕人的描述,梁一真、尹志紅、李如寄,在語言基礎上,輔以身體語言,還有面部表情以展示人物的生動性。 《雲夢澤》皆做了不錯的嘗試。 2021年9月15日武漢 修訂於2021年1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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