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言】 在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舉行的故宮特展雖然規模不大,卻通過中西文化對比的獨特視角,引發了關於文明融合與歷史真相的深刻思考。展覽通過觀音像與呂洞賓像的對比、宋代銅鏡與奧地利巴本堡王朝的跨時空對話,展現了中華文明的長流不息與組織方的精心策劃。 展覽中精美的廣東仿製西洋鍾、成系列的鼻煙壺以及乾隆皇帝親自設計的百寶箱,不僅體現了清代極高的工藝水準,更象徵了東西方文明在器物層面的深度交匯。尤其令人震撼的是,在代表皇權的玉璽、乾隆的禮儀頭盔以及高腳玉杯上,竟出現了典型的西洋翼龍紋飾。 這種立體生動的西方元素攀附於帝王最核心的禮制用品之上,反映出乾隆皇帝對西方文明細節的由衷喜愛與高度認同。 然而,這種對西方文明的“吸收”僅停留在審美與把玩的細微之處。歷史真相在於,儘管乾隆洞悉西方火器的威力,卻因固守“騎射為本”及對漢人掌握先進武裝的政治戒備,拒絕了軍事技術革新。這種從細微藝術喜好與宏觀政治防範之間的矛盾,揭示了盛世表象下的保守本質,也為清朝最終的命運埋下了伏筆。 1.從歐洲看中國文化大不同之處 
在國外看國內來的演出或展覽,有意思嗎? 這是我經常面臨的朋友提出的疑問,我毫不猶豫地回答:不僅有意思,而且非常有意思的。試舉這大半年在維也納的幾次經歷,應該可以說明問題的。我看過幾場文旅部下屬協會舉辦的戲劇季中國曲目,不管是演出陣容,還是所選節目,皆是優中選優,這樣的戲劇季還有一大特點,便是中國傳統戲曲集中面向歐洲大眾。在國內本人接觸和觀看傳統戲曲機會不少,在維也納觀看,體驗全然不同,一種強烈的中西文化對比,比如西方歌劇之類的同類劇種,促使我們不得不來思考,中國傳統戲曲講究忠孝節義,對愛情的表達基本上是“人鬼情未了”,農業文明的教化痕跡很重,它的優勢和欠缺便一目了然。我們同樣看到,中國音樂家一展歌喉西洋歌劇,在維也納這個音樂聖城,表演的水準,特別是鋼琴家演奏,與世界級音樂家不分伯仲,那種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陶身體劇場,這類中國人用儒道文化解讀的極簡主義舞蹈,表演完畢,觀眾多次站立鼓掌,掌聲雷動,中國人可以“傲慢”到不用謝幕。 我甚至連一些國內的團體,租用金色大廳為自己鍍金,同樣饒有興趣地觀看,台下觀眾寥寥無幾。這在國內最遭垢病,甚至會挨痛罵,我卻不反感,凡是能走出來的人,不僅開闊了眼界長了見識,而且把自己的從藝生涯立足在一個較高的基點上,這叫起點高,發展空間就大。 不管是我們國外觀看展覽還是演出,策劃組織者會充分考慮到,異域文化的特性,要有一定的適配性,便會找到較好的切入點,這樣既發揮自己的個性,又能融會到彼方的文化中。呈現在我們這些有東方文化的經歷者來觀察,多少能看得出來組織方的深意。如此說來,有了全新的角度,全新的體驗,加上我們因為域外文化的洗禮,就能形成強烈的對比。 上述所言雖能一併回復讀者諸君的疑問,似乎與我要表達的中奧“美美與共——紫禁城生活藏美”特展的主題無關。 其實大有關係。 2.故宮在維城特展核心是中西文明深度融合 
這次我在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參觀故宮特展產生的對比感更為強烈。 2025年9月上旬,我曾在特蕾莎女皇巨型雕像背後這個博物館流連半日,編寫過一篇《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哈布斯堡王朝的藝術瑰寶殿堂》,介紹過它的前世今生,以及它的鎮館之寶,在此就不在贅述了。 這個周末的特展,規模並不大,只有一個展廳,文化內涵卻異常豐富,十分榮幸的是,有位分量極重的人士做“超級講解員”親自講解,她全然站在中西文化的對比交流的立場,更是一種融會的角度上,令人很是震撼。進入展廳左側有兩尊銅雕,一尊是觀音菩薩,一尊是八仙過海中的道教人物呂洞賓。為什麼選取這兩位人物,觀音菩薩歷朝歷代塑造得千姿百態,每一尊雕像,呈現出來皆是超一流的造型,在雕塑藝術達到爐火純青的西方人眼裡,同樣是一種完美的呈現;而呂洞賓,則是一尊讓僕人攙扶着醉酒之態,那種靈動和瀟然,生動性呼之欲出。兩尊雕像雖小,放在一個玻璃櫃中,足以呼應展廳四周的白色大理石雕像。兩尊雕像旁陳列着中國古代銅鏡展櫃,圓鏡、方鏡、八角稜鏡,這次展廳都是明代和清代的文物,卻安排了一面宋代的銅鏡,為什麼這樣安排,因為宋代正好對應奧地利早於哈布斯堡的王朝巴本堡王朝,這個小小安排,只是想說明在九世紀,中華文明已經成熟,暗示中華民族的歷史淵源流長,可見組織方的用心之至。一面小小的銅鏡,承擔華夏文明歷史悠長的大梁。 講解的重點是在兩種文明的融合之中,我們經常見到的清代“西洋鍾”,當然知道這是外來產物,是西洋人向東方上國進獻的禮品。但拿到維也納特展的西洋鍾,則是在廣東仿製的。它的精巧程度,不敢說超過原件,至少達到了外來鐘的高度。被皇家收藏,足以說明我們打造技能,可與之媲美,同樣表達東西文明融合的象徵。 很有意思的是,同行者好幾位駐足於小小的鼻煙壺的展櫃,一個系列,高矮大小各異,造型別致,這點小小的物件,甚至可以說集傳統工藝之大成,問它的功用是什麼。我想了想,應該是提振精神用的。最初好像是意大利人發明的,從廣東流傳進中國,成為清代人的象徵之物。我突然想到五代十國時期,文人士大夫有服五石散的習慣,當它的藥性發作之時,走路搖搖晃晃,沒錢的人也想附庸風雅,便形成了今人所說的“散步”源頭。歷史變遷,五石散絕跡,給了外來物種一個生存融合的空間——這些小小鼻煙壺,是真正東西文明融合的結合點。 在“銅鍍金累絲嵌翠石三鑲如意”展櫃,還讓我們獲取了一個冷知識。每逢皇帝大壽,官員會送三件禮物,其中一件指定為如意,它集一切美好祝願於一身。於是大小官員,絞盡腦汁,出彩創新,可見造型之完美。如意我見過各類造型,這次眼裡是皇家飾品,與我過去所見高下立判。更因其“吉祥如意”寓意,為2026年中奧建交55周年致以誠摯祝福。 還有一件國寶級文物,尤令我興奮。因為曾從事武俠文化研究,我對武俠文學中常出現各式各樣的百寶箱,它們雖然功能各不相同,皆被作者寫得神乎其神,煞有介事指出它的來源於大內總管,申明是皇家之物。見得多了,久而久之,我自然堅信不疑。這次讓我見到了由乾隆帝親自設計的百寶箱,它外型用料與色澤尤為高貴,雕刻精緻,精美絕倫,分上下三層,裝在百寶箱中的有中國袖珍型象棋,還有失傳的跳棋,我觀看良久,這種跳棋是不是我們幼年玩過的那種。百寶箱中的這些文物,在當代人看來,未必有多麼珍貴,然而它畢竟是乾隆帝的把玩之物,顯得格外不凡。之於我更具有特別的意義,我終於看到了流行武俠世界的“百寶箱”,如果我還年輕,非要在網絡平台上,登高一呼,告訴我的作者和讀者,十分有幸地見到了百寶箱的真容。 以上講的幾件文物,恐怕是組織方為中西文化交流製造的一些氛圍,真正核心的部分在以下幾點。 3.龍是西方邪惡的象徵,哪知它竟攀附千古一帝頭盔之上 
隨着講解的深入,中西文明融合,進入了華夏文明最為核心的部分,這更是讓我震驚不已。進入展廳的第一個玻璃櫃中,兩枚厚實皇家玉璽,一枚上刻有希臘龍型,另一枚有西洋的紋飾圖形。如果不是仔細講解,是很難了解的,從這物件上,我們判定中西文明的交流深入到了骨髓之中。更令人驚訝的是,乾隆帝的頭盔,上下紋飾刻滿了中國龍型,但有兩尊立勢的精製小龍,則是典型的西洋龍型。我們去年10月中旬,前往斯洛文利亞首都被稱為翠綠之心的盧布爾雅那,行前做功課時注意到龍橋,我在《翠綠之心:盧布爾雅那——歐洲的微型寶藏》遊記中這樣寫道:“從我做的攻略上,對龍橋產生了嚮往之情。它是這個城市主要的交通幹道,更是城市精神的象徵。這座橋建於1901年,豆包介紹是以奧匈帝國皇帝弗朗茨·約瑟夫一世(著名的茜茜公主的丈夫)命名的,它是新藝術運動風格的典範。橋上的四隻綠色龍形雕塑,源於斯洛文尼亞的傳說,據說英雄伊阿宋和他的夥伴阿爾戈英雄們在旅途中來到了這裡,並殺死了一條惡龍。巨龍象徵着勇氣、力量與守護。實在說,我們見識了中國龍的雄壯和威武,以及昂然向上的靈性和它的霸氣十足,對這四尊翼龍,多少還是有點失望的。畢竟它是西方的龍代表,我們拍照留念,沒敢怠慢。” 我要引用這段文字,從我的嚮往之情到失落之意,就是對西洋龍的一種認識過程,不管怎麼說,西洋翼龍在我眼裡定了型。我從《聖經》了解到,龍在西方文化里是邪惡的象徵,就是我在盧布爾雅那龍橋所見之龍,也是被殺死的惡龍。它卻攀附上了乾隆帝的禮儀帽沿之上。這不是帝王用於征戰的頭盔,更顯得它的高貴,中國古人重視禮樂文化,這頂帝王之盔被西洋龍所盤踞,給予了何等高貴的地位。 在千古一帝十全老人,一生寫了兩萬多首詩的乾隆帝頭盔上真切地見到了西洋翼龍的身形,確認為盧布爾雅那龍橋上見到的展翅欲騰空而上的翼龍,震撼到甚至聽得見我的心跳。我用手機放大頭盔細看,它的造型是立體的,栩栩如生,而中國龍皆是趴着的,最多只是浮雕而已,足見乾隆帝對它的喜歡和高度認同。 下一個展櫃,更是讓我大開眼界,兩隻高腳玉杯,一隻是中國傳統造型,一隻是典型的西洋翼龍造型,對比強烈。一旁同行的觀者感嘆,這足以說明中西文明的融合,是何等的深入,又忍不住說,為什麼如此深刻地影響,不能造就出乾隆帝如俄羅斯彼得大帝這類的歷史巨人呢?我同樣驚嘆不已,也在暗自發問,只好說,我們的文明不僅早熟又過於成熟,穩定性高吧,儘管外來文化可以進入我們的心臟地帶的細微之處,依然難以讓我族受其影響。 4.從細微處辨識滿清統治防範之術 
我在這個並不大的展廳,思緒如潮,甚至印證了另一個困惑多年的結論。 乾隆帝雖然至高無上的標籤很多,他滿族少數族裔的身份給了這個帝王無法調和的局限性。中國歷史上,我注意到乾隆帝較之其他帝王要更多一些,也許他執政太長,話題更多,我接觸的信息量大的緣故。通過這次故宮在維也納的特展,把我心中對這位歷史上最長壽皇帝一些支離破碎印象串聯起來了。我曾花了月余的時間,研讀過美國漢學家魏斐德《洪業,清朝開國史》,這雖然與乾隆帝並無直接聯繫,畢竟這位皇帝是清朝承上啟下集大成之帝,他代表清人滿族統治者最高執政成就。我曾詳細研讀過,孔飛力的名著《叫魂》,我認為作者詳盡梳理了乾隆盛世背景下由“厭勝之術”並引發的全國性恐慌。這場所謂的妖術危機,我認同作者的見解,實質上是官僚體系過度干預與皇權高度敏感共同製造的“政府運作行為”,從側面了解到乾隆作為統治者的防範手段。 他還做了兩件載入史冊的大事,一是為貳臣立傳,如洪成疇之流,這一手展示出了他無比高明的統治之術,樹立忠孝節義的典範,對這些變節者投降派,為大清建國立過汗馬功勞之人,被定為“大節有虧”,大樹儒家傳統,意欲成為漢文化的正統繼承者;還有一手,便是大興文字獄,可以這樣說,秦始皇被罵了幾千年的焚書坑儒,比之他的“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殺伐果敢來,哪只是小菜一碟。他的手腕高超,轟轟烈烈地向全國征書,其實質只要不利於他的統治之術的“野書”“邪書”一律銷毀,據不完全統計,他銷毀之書高達十五萬餘卷,紫禁城中專門有焚書爐,由皇帝親自監管,長年不斷焚毀,讓許多珍貴的歷史典籍灰飛煙滅。 一個如此精細之帝,把西洋龍運用到出神入畫地步的帝王,卻有一件事無法解釋,便是英國人拿着當年最先進的武器,對所謂中國盛世之巔乾隆一朝,遊說打開通商口岸,進行通商貿易,他們萬萬不曾想到,不僅陷入三拜九叩的禮義之辯中不能自拔,還把這些祝壽之人禮送出境,沿運河南行,要讓這些人,親自見識大清盛世,以教化蠻夷之幫,卻讓他們得以見識了,所謂盛世,廣大百姓,依然處在水深火熱的生存狀態之中,這是大清呈現給洋人的,不過是徒有其表的虛幻之景。另有一種不能證實的說法,英國人終於妥協,按行單膝禮拜見了乾隆帝,並拿出製造最先進的大炮,演示給他看。皇帝指着高高厚厚的圍牆,讓洋人對它轟一炮,哪知一炮轟下來,城牆露出了一個缺口。我一時難以辨別這件事情的真偽。 清緬之戰,是史書記載的白紙黑字,不存在爭議,這足以證明洋人在工業革命中的輝煌成果,乾隆帝當然見識了,感受到了,甚至痛徹心肺,這就是清國與蕞爾小國緬甸的七年戰爭,最終以慘勝收場。參加清緬戰爭的將領領教過西方世界先進的火器,因為屢敗屢戰,急切上書皇帝,請求購置西方火器,以在清緬戰爭中發揮作用。哪知乾隆帝認為,騎射乃是大清的建國之本,不可廢棄。將領再次上書,聘請西方技術人員,仿造西方火器,依然得不到批准。清緬七年之戰,耗空了國庫,乾隆帝不得不承認,“五十餘年八樁戰事,就征緬之戰不算成功。”他心中清醒認識到,西方火器的威力,他當然了解,如此僻狹之地,有什麼本事與大清王朝對抗七年,且是在他與鄰國交戰,最為虛弱之時。 證明乾隆帝洞若觀火的精細性情,還可拿祝壽之事為例。據《清史稿》記載,在他八十九歲駕崩的前一天,他親自召集大臣,安排自己九十大壽的壽禮儀式,細緻到了廊上燈籠怎麼掛的地步,在生命最後一天,他還不知疲倦地批閱奏章。次日一早,起床並無異樣,喝了一碗自己配製的蓮子參湯,無疾而終。 我們對他親眼見識英國人大炮轟塌城牆真假不論,他對西洋先進武器的了解是心知肚明的,我們從禮儀頭盔上、玉器酒杯等細微處看他對西方文明的看重和喜愛,證明另一類學者的說法,他認為不管是購置的火器,還是仿製的火槍,絕大部分皆會落入漢人之手。乾隆帝是大力推崇儒家文化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是儒家核心觀念之一。而清代統治階級,他們一直清醒,兩百多年來,滿漢矛盾一直構成這個王朝的主要矛盾。從這個角度來說,他購置火器,雖可滅了蕞爾小國,這些手執火器的漢人,下一個瞄準的對象,恐怕就是滿族這個統治階級了。 清末統治者聽憑一群漢臣大練新兵,辛亥革命一聲槍響,是不是終結了這個大清王朝的壽命,乾隆帝顯然預判準確,這就是他的局限,千古一帝思維的天花板。 不言而喻,我們從維也納故宮的特展,這個細微之處,辨別到了歷史的真相。 2026年1月18日星期日 維也納多瑙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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