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類文明的歷史長河中,河流宛如靈動的絲帶,串聯起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文化與記憶。而我曾遊歷的多瑙河、萊茵河、美茵河和我故鄉的母親——漢江;因為遊歷,所以印象深刻;因為思考,試圖上升文化層面加以表述。對它進行河川敘事,我認為這四大名河,以其獨特的歷史、文化、神話與傳說,才能構成了世界文明版圖上璀璨的星河。還因為它們流經在不同國家地域之中承載着豐富的象徵意義,更是各自散發着迷人的魅力。 
1.多瑙河:歐洲的藍色紐帶與文明交響 多瑙河,它是一條流經十國的歐洲第二長河,宛如一條藍色的紐帶,將歐洲大陸的多個國家緊密相連。我於1996年來到維也納,與它相遇。最初是不是因為一部電影《多瑙河之波》,這是一部反法西斯影片,當年很少看到外國片,我也許觀摩是1980年中後期了。這部電影鮮明的外國風情,獨特的故事敘述方式,不同於當年中國影視的那種驚險刺激場景,以及情節動人且富有感染力的特點,使我產生嚮往之意。當然我無法排除施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經典名曲所受的影響,甚至難以分辨是電影還是名典誰先給我產生多瑙河記憶的。 因為名河影響力,關於它的前世今生,隨時可以了解到。多瑙河發源於德國黑森林,那涓涓細流宛如靈動的音符,開啟了它波瀾壯闊的旅程。蜿蜒 2850 公里,它如一條巨龍,串聯起維也納、布達佩斯、貝爾格萊德等歷史名城。維也納,這座音樂之都,就是我與多瑙河兩次相遇的地方,它的波光粼粼倒映着城市中古老的建築,美泉宮的華麗、聖史蒂芬大教堂的莊嚴,都在河水的映襯下更顯韻味;而布達佩斯,多瑙河則是它的“靈魂”,國會大廈的金頂在陽光下閃耀着光芒,漁人堡的尖塔直插雲霄,它們倒映在河水中,仿佛在訴說着帝國曾經的輝煌與民族抗爭的艱辛;貝爾格萊德,這座歷經戰火的城市,多瑙河更是見證了它的滄桑變遷。 上溯歷史,在古希臘人的眼中,多瑙河是“伊斯特爾河”,象徵着神秘與未知;羅馬人則視其為帝國北境的天然屏障,沿岸的碉堡與商道交織成歐洲最早的“全球化網絡”,促進了不同地區之間的交流與融合。 多瑙河的象徵意義,既源於其國際性,也來自藝術與現實的碰撞。施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雖以“藍色”為名,但河水的顏色並非固定不變,而是因地質與光線變幻呈現出棕、綠、黃等色彩。這種“不真實的浪漫”恰似歐洲多元文化的隱喻,不同國家、不同民族的人們在這條河邊共同生活、交流,形成了一個多元文化的大熔爐。 在奧地利,多瑙河化作維也納森林的旋律,承載着哈布斯堡王朝的優雅與音樂之都的靈動。音樂家們在多瑙河畔創作出無數動人的樂章,將多瑙河的美景與情感融入音樂之中。 神話與現實的交織更增添了多瑙河的神秘色彩。塞爾維亞傳說中,英雄多瑙·伊萬因傲慢射殺愛妻,鮮血化為河流,警示着人性的脆弱與驕縱的危害。而在現實中,多瑙河三角洲的“鳥類天堂”與“歐洲最大生物實驗室”之名,則展現了其生態之豐饒。這裡棲息着眾多珍稀鳥類,是生物學研究的重要基地。這條河不僅是貿易通道,更是斯拉夫、日耳曼、馬扎爾等民族的精神紐帶,將戰爭與和平、傳統與現代編織成一曲文明交響。 我第一次經歷多瑙河的情景,歷歷在目,我是不是想到了,孔聖人在漢江上游時聽孩童在吟唱:“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這首兒歌現在研讀,它是在中國文化里勸人積極進取的。我是不是想到滄浪之水,亦未可知,便赤腳走向河谷,確實想試試多瑙河的水溫,與這條嚮往之河,作一次親密的接觸。望着這藍色之波,它的冰冷徹骨之水,似乎並不怎麼歡迎我這從萬里之外來的旅人,而我則認為,不管是它的溫暖還是寒冷,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作為出生在遙遠的華夏雲夢古澤腹地的我,這才是最要緊的。 2.萊茵河:德意志的史詩與法德的命運之界 
對於萊茵河,我來德國期間,不斷與之偶遇,不記得有多少次了。可以肯定的是,我了解它是從大文豪歌德作品開始的。歌德作品提到萊茵河是作為德國文化和自然景觀的重要象徵,他將它稱為“父親”,而海涅的詩歌《萊茵河》更是廣為流傳。它成為了德國文化和民族精神的重要象徵,這當然體現了萊茵河在德國人心中的崇高地位和深遠影響。 萊茵河發源於瑞士阿爾卑斯山,以 1232 公里的身姿橫貫西歐。它既是德國的“搖籃”,流域覆蓋其 40% 的國土,滋養着這片土地上的萬物;更是法德百年恩怨的見證者,法國“自然疆界論”曾將萊茵左岸視為天賜屏障,拿破崙的鐵騎與二戰的硝煙在此交替上演,而今日斯特拉斯堡的歐洲議會,卻將這條河化為和解的象徵。 如果說德國文豪吟誦萊茵河給我記憶,我認為更是它迷人的神話讓我嚮往。我清楚第一次與它遭遇的情景,記得有一位釣魚人,從萊茵河釣起了一條魚,便從魚簍里拿出一把尺子量了量,因為魚不夠尺長,便扔進水裡放生了,從這個小小細節我看到了道德國的規矩。 那年我隨一群窮游歐洲的留學生,走在萊茵河的中游,就是為了目睹“羅蕾萊傳說”,這個最為著名神話,傳播得久遠的故事:一位金髮水妖以美妙的歌喉,引誘行船的水手和漁夫,她的歌聲誘船觸礁。我們當然知道,這是一種隱喻,即大自然之力與人類欲望的永恆博弈。故歌德、海涅等文豪以此為靈感源泉,賦予河流浪漫主義的光暈。只是我們一行,步行半日,終於見到了半坐在石頭上的美麗水妖,實在說,多少有點失望的,歲月斑駁了流年,給她留下了模糊不清的面容,她的壯碩的身姿有點像女巫而非美麗女妖,或許歷史的長河的洗刷,使它故事顯得有點黯然,或許當時正處枯水季,灘干水淺,那種令人神秘的嚮往感已經變淡。 我有些古怪想法,認為一個河流同樣應該有歸屬感,而萊茵河最能代表是哪一座城市,我想它與科隆最為密切,為什麼是這樣的想法,這主要是科隆大教堂,它是哥特式建築的傑作,大教堂的尖頂直插雲霄,我仰望它的風姿時,因為要把頭顱與身軀折成九十度的角度,為它的崇高而暈眩,便與之聯繫上了萊茵河,它的風格和特點彰顯了中世紀建築的精髓和壯麗;而萊茵河下游支流魯爾河與利珀河之間的魯爾區的工業煙囪高聳入雲,萊茵河成這兩個最高之處連接點,這條名河便構成了另一幅歐洲壯觀圖景。 萊茵河更是歐洲歷史的親歷者和見證者,它曾見證神聖羅馬帝國的宗教心臟,中世紀的教堂鐘聲敲響,信徒們虔誠地祈禱;當然不排除還有近代歐洲工業革命的引擎,機器的轟鳴聲與機器的運轉聲交織在一起,德國人統一的關稅同盟,河道中巨型貨輪穿梭其間,將歐洲的產品輸往全球。 河流更是具有軍事與經濟雙重屬性,塑造了其“矛盾統一”的象徵意義。對德國人而言,它是“萊茵河”鄉愁的載體,承載着對故土的眷戀與對傳統的堅守;對荷蘭人來說,它是北海門戶鹿特丹的生命線,保障着國家的經濟命脈;對整片大陸而言,它則是生態保護與國際合作的試金石,提醒着人們要在發展的同時守護好這片美麗的家園。 3.美茵河:德意志的文藝復興與戰後重生 
我與美茵河有特殊的緣分,這不僅是因為我來法蘭克福這座城市比較多,還因為全球新冠病毒肆虐之時,我在被封閉的法蘭克福總領館501室,這裡可眺望波光粼粼河水,與美茵河近在咫尺的距離,在極特殊的時期,使館仍然同意能在美茵河畔徜徉一會兒。於是,我在美茵河之濱,完成了近50萬字的長篇小說《雲夢澤》海外書名《生命中的他鄉》的初稿創作,所以,美茵河之於我有重大的意義。這部小說,從歐洲開篇,又從德國結束全文,法蘭克福書展,那個巨大鋼筆外形的大樓,和書中一些故事節點是以美茵河畔為背景創作的。只是中國出版集團出版時,許是萊茵河太過著名,編輯不小心把創作地址“美茵河”寫成了“萊茵河”,說起這事,陳博士不禁憤憤然,如果此書送給她熟悉的朋友,或是駐歐外交人士,她堅持把後邊的創作地址修改,以示對創作之地的重視。 美茵河並非與萊茵河沒有關聯,它作為萊茵河的重要支流,以 574 公里的長度串聯起巴伐利亞至黑森州的文明碎片。維爾茨堡的美茵河老橋,橋身十二尊聖像靜立,記錄着中世紀工匠的虔誠與智慧;法蘭克福成歐洲的轉運中心,會展中心以及歐洲乃至世界的金融中心,它的摩天樓群在美茵河畔刺破天際,書寫着戰後“經濟奇蹟”的野心。 這條河扮演過重要的歷史角色:查理大帝因鹿渡河而建城,神聖羅馬皇帝在此加冕,1848 年德國首個民主議會於聖保羅教堂召開,民主的火種由此燎原。二戰中,法蘭克福 80% 古建毀於轟炸,但美茵河畔的重生堪稱奇蹟——歌劇院廢墟被改造為音樂廳,金融區玻璃幕牆與羅馬廣場的木桁架屋並存,傳統與現代在此達成微妙平衡。 美茵河的象徵意義,恰似德國民族性的縮影:既有哥特教堂的莊重,又有工業理性的冷峻;既承載着魏瑪的文人理想,也托舉起歐元區的經濟霸權。它不似萊茵河壯闊,卻以“美茵河畔曼哈頓”之名,成為歐洲大陸最獨特的城市景觀。 現在我又來到了美茵河畔,並且進入遛娃時代,那個坐在嬰兒車上的龍小子,我推着他在美茵河堤上行走時,他望着河中行走的船隻,還有覓食的飛禽,聽着長長的鳴笛,顯得尤為興奮,一路上他用嬰語問候他的這條生命之河。 4.漢江:中華南北的文明臍帶與神話沃土 
漢水,我的故鄉之河,母親之河,說起它我多少有點激動的,我在這條河邊長大,並由它用簡陋的小木船把我出去,讓我走向世界。漢水流經我的故鄉市漢川時,它獨具特色,值得我來大書特書,據《漢水彎彎》作者張馳鵬講述,漢川東西跨度53公里,而漢水橫貫漢川蜿蜒近百公里,形成獨特的蛇曲地貌奇觀。與長江上游的通天河蛇曲地貌和黃河上游的乾坤灣蛇曲地貌相比,故鄉市境內的漢水大堤蛇曲地貌是中國大河下游唯一的人工蛇曲地貌,且與明故宮和明八達嶺長城同期動工,堪稱建設周期最長用工最多的水利工程奇蹟。我的老家,地處雲夢澤的腹地,十年九水洪荒不斷,就是現在,每年春夏之際,河水猛漲,與河堤並齊,防汛之時,讓人分段嚴防死守,稍不小心,故鄉市將陷入一片汪洋之中。幾百年來,為了疏導水流,讓它順利進入江口,祖祖輩輩用肩扛車推挑出了一個漢江大堤。 我八十多歲的母親住在一個叫白鶴墩的地方,離漢江之濱只有一點五公里,我在家鄉時,每日順着涵閘河走向漢江,再向東看去,似乎漢江入江口就在視線所及之處。 漢江可是長江最長的支流,它以 1500 公里的身軀橫跨秦嶺與江漢平原。它是中國唯一以“漢”命名的河流,漢朝的開國之君劉邦在此崛起,奠定漢朝基業,“漢族”“漢字”等文化符號由此生根。最有特色之處,它在地理上,突破河流東西走向的常規,以南北支流溝通秦巴山區與雲夢澤,成為“南稻北麥”的交匯點。 改革開放之後,我的家族親友到江浙滬,到深圳廣東,到雲南昆明打拼安家落戶者甚眾,許多孩子便在當地出生長大,每逢年節回到老家,我便講述這條母親河。孩子們神奇於它的不朽故事,因為漢江獨特的地域文化,它的神話與歷史的交融在此達到極致。《詩經》中的“漢有游女”開啟神女傳說:周昭王南巡荊楚溺亡漢水,兩位妃子延娟、延娛化為漢水的精靈,成為永遠的傳說;萬世師表聖人,遊歷諸侯之國時,曾在漢江之濱巧遇神女;鄭國使臣鄭交甫出使楚國,途經漢水時,同樣偶遇佩珠的漢水女神,討要珍珠作為愛情的信物,成就贈珠瞬逝的典故;到了蒲松齡的筆下,漢江神女的傳說更為神奇,不僅鄭國使臣所見的神女再度出現,還有神女之子祝壽的儀式頗顯別致。歷史上的文人更是對漢水唱頌不絕,最為代表的是屈原、曹植屢屢吟詠。 在中國近、現代史中,漢江承載現實中的輝煌,使明清時期漢口憑此成為“東方茶港”,就是因為漢水能成為“茶馬古道”與“萬里茶路”的關鍵節點,多元方言與商幫文化在此熔鑄。 漢江的象徵意義超越地理,成為中華文明的“文化臍帶”。它連綴起秦腔的豪邁與楚辭的瑰麗,見證過諸葛亮的北伐烽火,更是見證當代南水北調的樞紐水利工程。 我要告訴孩子們的是,漢水,在《聊齋》的志怪故事中與武當山的道教聖地間,漢江始終是“南北混融、人神共舞”的永恆舞台。 5.結語:河流作為文明的鏡像 
我來講述四大名河的故事,雖然它橫跨歐亞,在地理上有萬里之遙,然而因為它們與我的生命曾經的交融,加上人性向水的特性,使我念念不忘,現在回到法蘭克福的美茵河畔,望着這條寬闊的河流,進行暢想。 我想,河流本質是人類與自然、戰爭與和平、傳統與變革的永恆對話。我們看到多瑙河的國際性、萊茵河的矛盾性、美茵河的重塑性、漢江的紐帶性,共同構成文明的多維鏡像。它們既是神話的載體,也是歷史的證人;既是地理的分界,也是文化的橋梁。在這些奔涌的水流中,我們讀懂的不僅是河床的走向,更是人類如何以河流為紙,以歲月為筆,書寫出波瀾壯闊的文明史詩。每一條河流都承載着獨特的記憶與情感,它們是文明的活化石,也是未來的啟示錄。 2025年4月22日星期二 法蘭克福美茵河之濱40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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