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百年变迁的水中江湖呈现人类社会发展的三种形态 
(人类社会发展至今,前农业社会、农业社会和后农业社会) 拜读冯知明的《云梦泽》(海外版的书名为《生命中的他乡》),有种像乘坐过山车之感。小说从横跨万里之遥的欧洲开笔,从热闹纷繁的世界名都之旅娓娓道来,那种热度尚未退去,就迎来飞机失事的悲惨事件。一个丧事,牵扯出中外五种丧葬仪式。从改革开放的大城市走近日益凋敝的乡村,让我们惋惜它的变迁如此之快时,哪知作者笔锋一转,便让我急速坠入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云梦古泽的江湖之中。 按我对作品的理解,冯知明想以一种宏大构想,试图建立百年间对自己家乡三个时代的宏大叙事。 他先以李氏家族为主体,把主角定位于一个传教士的私生子,他们以血亲和宗族的方式融入中国,展现三代人打拼和成长的经历,再由婚姻引出一位作为战争弃儿的著名历史学教授。我想不如此,冯知明就无法进行他文学上的汪洋恣肆,在小说世界中的纵横捭阖。 于是,我们看到,他把繁华的都市和落后的乡村,还有文明与愚昧混杂在一起讲述。从信仰入手,把天主教、基督教、佛教、道教、日本神道、泛灵论等宗教,还有诸如民间信仰、鬼神与巫术和盘托出,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和文化上的冲突。他不仅写尽人性,还以对民间文化表达最诚挚的敬意,大书特书了云梦泽的盘龙卧虎、香草神灵……总之,冯作结构复杂,层次丰富,故事传奇,人物众多,蒙太奇手法,画面感强——冯知明用他的如椽大笔,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向我们呈现了这样一部长篇大作。 读完冯知明的《云梦泽》,掩卷沉思时,不知是因为受了他作品的激发,还是本人过于浮想联翩,我的思绪如脱缰之野马,跳得很开。 人类社会发展至今,如果要按照我的分类方法,它简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前农业社会、农业社会和后农业社会。在前农业社会,人的生活基本上可以归纳为想方设法寻求保暖和安全。为了做到这一点,人类不断地积累经验,并且通过口手相传发展出了自己的文化。于是在黄昏之后、辰星漫天之时,年老的人开始讲述一个个传奇,解答一个个疑问,神话、传说、巫术和科技相伴相生,构成了人类童年绚烂的天空。 随着技术的进步和经验的积累,一部分人终于拥有战胜某些自然现象的能力,开始定居下来。这让他们得以观察到一些有规律的现象,并且利用这些现象,使得生产力再次得到了提高,采摘发展出了种植业,畜牧渔猎继续发展。除了养殖和放牧,那些偶然灵验的超自然活动发展出了巫术和宗教,而那些奸诈、诡计多端的人则一步登天成了挥舞皮鞭的人。人类进入农业社会是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古至今,还从来没有一件事比这更加激动人心、影响深远。 但是人类童年的那些美好事物还是留存了下来,并且深深地塑造着人们的感情和认识:那些神话还在丰满,那些传奇仍然在人们的浪漫想象中演变,而星光之下传授经验和教训的故事不但增加了娱乐和教化的功能,还有着凝聚族群、守望相助的精神作用。 冯知明的《云梦泽》,这部洋洋洒洒的大作,让我产生如上所述人类社会三种形态的联想。我是从这部小说所讲述云梦古泽的百年变迁,看到人类社会的三种形态来的。 2.人类即使有星球殖民的能力,依然离不开慰藉心灵的巫术与宗教 
(树神、水神、河神、雨神、雷神、花草神……) 我们今天怎么样?我们的神话与传说,不再来自远古,而是起于对天空的仰望,也许几千年过去之后,我们今天吟唱的诗句,就是未来遨游天际者的先民史诗。 我们现阶段依然只能是回望远古,时光悠悠,几千年过去,这种生产和生活形态从未改变,甚至直到上个世纪的中叶。在北方是朴素坚实的《诗经》和枝叶婆娑的大槐树;在南方,则是咿呀叹惋、抑扬顿挫的《楚辞》和水波动荡的芦苇丛。无论北方南方,官方务实、清高的政治理想与民间疾苦、偷欢的神奇想象相互交织,构成了亘古不变的社会图景。这种稳定的结构有着无比强大的同化和消解力量,哪怕再强悍的人物或力量最后都会被溶化,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中央帝国也因此吐故纳新,却永恒不变。 《云梦泽》中描写的百年故乡,也和千百年以来无数人的故乡一样。在那千里浩茫的水波中间,在那绵亘湖北省东部的云梦泽中,一个个凸起的山包上的小镇应运而生。而在小镇周围更小的山包上,则是一个个随时会被洪水淹没的村庄,村头必有一棵硕大无朋的古树,上面住着世代相传的神仙,古树周围则是如同雀斑一样的茅屋。茅屋里住着祖母或外婆和她的树神、水神、河神、雨神、雷神、花草神等,放置着她的宝剑、香烛、符咒和神像。这是一个矮小的乡下老太太,面容黧黑,神情委顿,踮着小脚蹒跚而行,慈爱,狡黠,勤劳。不过这只是她作为人的一面,而她作为神——准确地说是巫,则是严厉、残忍、神秘和强硬,绝不向他们甚至命运低头,而她也往往是对的,哪怕看起来虚幻得毫无根据。 茅屋里自然也住着母亲,可这个母亲往往显得弱势、懦弱、符号化,是作为祖母或外婆的反面而存在的。她有时候束手无策,有时候固执郁闷,偶尔灵光一闪,似乎靠近了真理那么一星半点,可也只是灵光一闪,然后就转瞬即逝。最后事实总会验证她的虚妄和无知,甚至不需要存在。 茅屋里还住着另一位女性,这个人往往是同龄人——妻子姐妹,活着时富有灵气、超越常人的女儿。很多时候,这位女性更加虚幻——大抵上是理想化的、顺从的、热情的、低眉顺眼的、只有奉献而没有索求的。不过,与母亲的形象相比,她的存在感无疑要强得多,可爱可感得多。当然,这样的形象也更可能存在于另一个茅屋之中,不过是哪个茅屋并无所谓。 奇怪的是,这样的茅屋里却几乎没有男性,或者说,即便有,他也是大气不出的,一声不响的——既不出朝(让神灵附体),也不讲古(叙述关于自己或者家乡的神话和传奇),只是干活,埋头在水中摸鱼摸虾从不回家,要顶天立地,那就更加不可能了。不过在古老的农业社会,即便是在河道里行船和谋生,男性角色也完全是不可缺少的,所以这个时候走出来的可能就是同族同村同镇的强人。 就是在这样的汪洋大泽之间,冯知明度过了自己的童年,也是人类的黄金时代中的一段美妙的时光。这段时光由美妙的故事和神的天空、略微苦涩而单调的劳作、自由熟悉的生活环境组成。在这样的生活中,白天天空碧蓝,水草丛生,鸟鸣声声,湖水起起落落,夜间则四处有莫名的声响,有龙穿行,有星光落地,巫婆仗剑行走,甚至有水妖、恶鬼和邪灵四处晃荡。这种生活是稳定的,也是单调的,是辛苦的,也是可感知的。如果一个人永远处于这样的环境,一生也必然会是平稳的,尽管可以一眼看到头,但是却没有那么多的焦虑和失落。 3.“他乡”是云梦泽所有生命的主题 
(传说中的荆楚大巫跳大神的情景) 《云梦泽》显然没法给我们这个民族平和、宁静、安逸的生活,或者说是现实把我们击打得粉碎。 因为时光一去不回头。自从一百五十年前,西方列强的枪炮声打破了南中国的平静,几千年稳定的生活就处于急剧的动荡和分解之中。西方人不但送来了炮舰、鸦片和洋布,也送来了新的神仙,古老的知识分子们被打断了膝盖再也没有医好,而民间的祖母或外婆和她的神们也面临着空前的挑战和竞争,进而沦入尘埃之中。一种新的社会生活图景——后农业时代来临。无论是战争,还是外来文化的打击,还是政治生活的刻意为之,都没有经济形态的变动更能彻底而深入地改变社会生活和人们的精神状态。也正是这样,人类才终于走出了自己的襁褓,成为一个普遍意义的存在。 这种变化是有益的,也可能是有害的——尽管人们普遍赞扬这种无知的进步带给人们的便利和丰富,但是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人无疑是在吞咽苦水。急剧变化的现实带给他们焦虑、不安、迷失和怅惘,这时候回忆和追问便接二连三地产生。 冯知明无疑是这种变动的亲历者,也是在其中沉浮的甘苦自知者,也因了他的知识、学养和追求,成为其中少有的清醒者和思索者。这思索带给他满足,也带给他痛苦,特别是当他回顾失落的故乡和文化时,童年便如影随形,带给他更多的思索和失落。他把这一切都写进了自己的作品中,作为文化的化石,作为一个时代的象征,留给同样思索和痛苦的人,留给后来的追寻过往的人们。 这种思索都体现在我拜读过的冯知明的两部作品中,一部是此前出版的《四十岁的一对指甲》,另一部就是《云梦泽》。只不过这部经历了十几年创作艰难面世的作品,与《四十岁的一对指甲》中,对自己与命运的冲撞不同,它更是一部打捞命运的作品。如果说前一部作品是反思,那么这部作品则是反思的拨正和反思。他从一个戏剧化的背景展开——一个外形类似洋人的云梦泽深处的乡下孩子费尽辛苦追寻自己的身世。也是经由此处,冯知明打开了关于故乡的长卷:李氏一族、亡人归乡、巨龙出世,三娘和江洋大盗、兰巫婆与洋菩萨,一群精灵古怪的猫,一群隐身湖泊的莽汉,都经由古怪纠结的方言一一来到人们面前。小说中,所有的人都在寻找自己的立足点——生命中的故乡:李来恩是寻找自己的身世,尹志红花了千辛万苦回到故乡却忍不住失落,李如寄是寻找自己的灵魂,三娘辗转腾挪着实在为了寻找自己的家,云梦泽这个龙的栖息之地的龙们,也在寻找重返天庭的契机,就连云梦泽的滚滚水流,也在寻找归海的路径。 其中无疑有着高度的隐喻:一个有着自觉意识的人,在无意中寻找着自己的故乡,寻找着自己的文化脉络,他想直接接通几千年的文脉,让窒息的流水重新流动起来。而这种寻找和探索,必然将人带回到童年,回到人类农耕之前的本初,重新塑造自己的魂魄,感受那些围着跳跃的火光团坐的讲述、沉思和幻想。可是被掩埋的云梦泽是否能够恢复如初,作者是否能够感受到久违的温暖和安全,这块化石是否能忠实反映那些失去的岁月和风光,这其实都是不言而喻的。所以在故事的结尾,李如寄也只是悄然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长江流域的文明,有其自己的特色) 总体而言,《云梦泽》是一部让人百感交集的作品,因为感受太多,反而变得无从谈起。我只是想说,这里面毫无疑问有着极其有趣的人物。第一个便是来自德国的传教士,这个带着理想来到偏僻水乡的洋和尚有着中国人顽强的生存意识和现实心态,因而能够把高大的理想和接地气的作风结合起来。第二个便是兰巫婆,尽管她的故事非常之少,但是她的如同《四十岁的一对指甲》中外婆一样的威风却一点都不少。第三个便是其妈,这个气场十足的农村女人一生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娘家,但有着自己独特的底线和气量。第四个则是三娘,她在懵懵懂懂被人骗到洋教堂做过“掌灯”,本来只是向往着把自己嫁出去做“小”,不承想跟着一个骑龙而行的男人成了江洋大盗,情性刚烈,睚眦必报的她却因为自己的儿子而不得不忍气吞声。当然还有战争弃儿的梁教授、本以为得了白化病实则是传教士私生子的李来恩、极力推动退耕还湖的龙形人身者酒店老板尤崇德,更有离开故乡全家下放的尹氏一家人,李如寄、李如皋、盘得头、假娘张媒婆、麻姑、撮嘴、穿梁子等人也自有独特,不过我也说过,在冯知明的作品里,他们多少是有些符号化的。 要不然呢? 2022年5月15日星期日 武汉南湖 作者简介 秦肆时,陕西商洛人,青年诗人、中国民间历史文化研究者,著有《刀尖上的舞者:竹林七贤传》《孔子传》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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