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稀奇古怪的故事和經典文學的直線距離只差三步) 王家衛說過這麼一句話:“有人說,稀奇古怪的故事和經典文學的直線距離只差三步。但走不完的也正是這三步。”由此,期待《雲夢澤》(海外版書名為《生命中的他鄉》)作者馮老師步伐堅定,在自己的新作里緩慢有力地去走完這三步,留下的腳印必會成一幅尋找他鄉、精巧詭秘的地圖。 我與馮老師同作為文化工作者,都知道寫個好看的故事不難,但當故事不止於精彩,而是真正走到人心裡時,這個故事就不再只是故事了,那時,故事就會成為一件經得起時間考驗的藝術品。從馮老師的經歷來看,他是濡染於社會主義經驗的文化情境,受教育於計劃經濟時代的理念,但又能有幸受惠於改革開放和思想解放。喜歡走一條自己的路,不斷訴說與自己生活經歷和生命狀態相關聯的情理和韻致,新作中人物和故事所描繪出的那種茫然的孤獨感及對未來的懷想,浪漫與憂傷的確又是那樣令人久久不能忘懷。他既能夠敏於社會的變遷,又能非常敏銳地捕捉到轉型期社會人們的思想方式的悄然變化。在其變化性的寫作轉型的過程中,他一次次用來自靈魂深處的激盪心情撞擊着這個既突然來臨又變幻莫測的現實世界。 《雲夢澤》,作者藉助自己生活的經歷,抽離出原來的歷史情境而編碼為新的文字符號,在對眾多人物畫像的構建中,我們看到了他對於社會問題的思考,對現實焦慮的思考,折射出當代人的精神困惑,但也反映出自我的內心世界,對自己所經歷過生活的思考,即透過物慾橫流的消費世界,表達人性中浸潤着欲望的、生命的、身體的和自我追尋的一種表達。整部小說以不疾不徐的節奏,頗具長度的篇幅,加上幾乎可謂沉重的筆調,看得出作者筆下的故事耐心地集聚着細節,只為循序漸進地注入極具力量的情緒。 我以為,對於藝術創作的人來說,故鄉總是繞不開的題材,一輩子總會寫一本關於故鄉的書。我想這一方面是對自己童年的一種紀念,一方面是和故鄉的一次和解。從作者馮知明《雲夢澤》這篇小說的文字來看,故鄉應該記錄着他的成長中的某種舊傷。老洋人李來恩是故事主線,故事也是圍繞他來展開,整體創作上應該讓故事裡想要知道秘密的人和藏着秘密的人都竭盡所能達成自己的目的,故事也便可在窺探欲與守護欲的對抗中快速推進,所有人物與老洋人的人生糾葛交纏,而矛盾也逐漸激化,最終在他去世的時候一夜爆發,所有人物的命運開始扭轉……每個人物歷經的世事、所處他鄉的不安,在經歷過艱辛、抉擇後,最終找到自己與人生相處的方式。 
(植根於傳統文化上的傳說、神話故事,在小說中被認為屬於“魔幻現實”) 從整體結構上看,《雲夢澤》有三個層面:一是個體因為生活地域的變化或社會的快速發展,產生了身份認同上的困惑,從而主動尋找故土或傳統文化。這一點可以歸為身份認同問題;二是家族的百年史、個體的成長史,可歸為家族史敘事;三是植根於傳統文化上的傳說、神話故事,在小說中被認為屬於“魔幻現實”。 這三層面的主題都很好。身份認同問題,是當前全世界人都普遍遇見的困惑。年輕人從農村走入城市,生活場景的轉換讓人產生離鄉之感,進而讓他們主動親近鄉土;許多人遠走異國,在陌生的文化中建立家庭,也註定會回望過去,有尋根、尋找傳統文化的想法。這些感受不僅是個體的孤獨感,也與現代社會、各國文化、國際政治相關聯,因此在世界文學界都是很受重視的題材。在過去20年,印裔美國作家裘帕·拉希莉、日裔英國作家石黑一雄都有相關作品,口碑銷量均很好。 就本書而言,作品的主線便是“老洋人”和戰爭棄兒歷史學家梁教授以及尹家從中心城市下放到偏僻地區的身份認同問題,當然書中的所有人物,或多或少地帶着身份認同的難題。甚至書中的生物、植物以及傳說中的龍也帶着身份認同的深深困惑,作者似有要寫盡天下身份認同這一主題。 家族的百年史部分,是國內讀者更熟悉的模式,如小說《白鹿原》、電視劇《大宅門》都屬此類,不須冗述。“三娘”“老洋人”“尹志紅”三人的經歷,是綿延幾十年的生活史。作者熟悉這些內容,因而給出清晰的故事描寫。屬於魔幻現實的傳說神話故事,為本書增添了濃厚的地方特色。楚文化、龍的描述都是不同於其他書的地方,令人印象深刻。 不過,作品目前也存在一些問題。比較難解決的問題是,上述三個面向本身的性質決定它們很難融合在一部小說之中。 首先,身份認同難以與家族百年史共存。家族百年史給讀者的期待是了解這家人、這些個體如何一步步走到現在,了解他們的悲辛。如果故事到最後是尋根,在事實上是不認可自己。這樣就衝擊了家族百年史要表現的宏大時代感和個人奮鬥。本書以老洋人的尋根開始講起,其中穿插了尹志紅回到故鄉,都削弱了家族百年史的感情力量。 其次,家族百年史很難與魔幻現實的傳說、神話共存。著名小說《百年孤獨》也講了一個家族,並且是魔幻現實主義的代表之作。不過,《百年孤獨》開頭第一句話所描述的事情就是假的,最後一句也是假的。換句話說,它全部是建立在魔幻之事上,情節離奇、角色行事不合常規。而《白鹿原》《大宅門》這樣的小說,就很難插入魔幻現實的元素。就本作而言,作者對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描述非常真實、對改革開放以來的描述也讓人身臨其境之感,使讀者覺得這是一部真實展示個人奮鬥的小說。在這種情況下,加入魔幻般的神話削弱了前者的力量,很容易讓讀者走入其他作品之中。對此,要麼將個人奮鬥史加入宿命一類的魔幻元素,使它不那麼真實,以與神話傳說相吻合,要麼就將魔幻剝離,創作完整的百年史作品。 綜上,從出版的角度上,建議將家族百年史單獨拆出來作為一部作品,將尋根與魔幻合為一部作品或再度分拆為兩部作品,並將重點放在尋根及魔幻這部分。 
(從三個層面來審讀《雲夢澤》) 此外,從作品細節方面來考察,也有一些小問題需要調整: 一是尋根之旅無需以血統為線索。從現實角度上來看,血統是最好識別的。歐洲血統的長相與白化病後遺症區別巨大,很容易找出真實原因。這一設定容易產生邏輯漏洞,並且無法支撐作者漫長的尋找過程。這一點不如將老洋人的生父改作“華裔外國人”。 二是以“李如寄”為線索存在一些問題。尋根之旅只存在一代人的心中。從農村來到城市、從中國來到異國,或者血統獨特的人,因為幼年的經歷而感受到新環境的衝擊,但下一代人就不再會有。第二代人從小在城市裡長大,城市就是他的故鄉,無論父輩如何尋根,他們都因為沒有生活經歷而無法理解。小說中,李如寄從農村考入城市,但從描寫看出他完全是城市人,並沒有太多對個人身份的疑惑。他與父親的關係也很差。因此,即便父親因尋根而死去,他也很難基於個人心理而追尋。對這一點,可以安排李如寄自己尋找,並自己歸來。 三是避免以職位名作為角色名。作品開頭去歐洲遊玩的部分,一些過渡性的人物,多以職務相稱,我們認為給予一個人名字,才會讓讀者產生了解他的興趣。單純的職位名破壞了讀者閱讀感受。 四是在小說手法上,讀者更希望小說要通過角色行動表達情感、信息,而不要直接解說。這一點最突出的體現在詳細描寫其媽搶骨灰後出現的事情,比如車輛、遠房親戚等,讀者就知道她來之前做了充分準備。此時讓李如寄感嘆一句她做了充分準備,令讀者索然無味。 五是建議搜索一下台灣電影《孤味》看一看,電影配角去世時,兩個家庭因信仰不同發生的衝突讓人感受很震撼。對女性的描述也是很有特點的。這部電影它向我們展示了回歸傳統敘述的一種“煙火”精神,希望能給您開闢一下思路。 六是對於現今意識形態的把控,文學作品只是需要規避歷史虛無主義的概念,敏感點的文字表達是可以刪除和修改的,文中有多處描寫到紅色運動以及跟黨史相關的細節,需做正面處理。 2021年7月12日書於武漢 作者簡介 楊寧巍,編審,先後在湖北科學技術出版社、省新華書店、長江傳媒上市公司從事過編輯、銷售、數字出版及出版業務管理等工作。深耕出版行業近20年,在國家核心期刊上刊發《出版企業高水平人才隊伍建設動力機制研究》等專業論文數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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