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浮出的身体与灵魂的对白 
《白》这部作品,是韩江在华沙构思并完成一、二章。按作者的构思,“有别于前者如同棉花糖一样的白,后者则凄凉地渗透着生与死。我想写的是属于后者的‘白’书” 由此,引出母亲和姐姐的故事,23岁的母亲是乡村教师,27岁父亲“住在偏僻的公房里”,那时乡间只有一部电话,如要通告,得走几里去商店拨打它。母亲第一次怀孕,只有7个月身孕的母亲,自然没有准备好。突然她的羊水破了,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照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方法把水煮滚,然后给剪刀消了毒。她从针线箱里翻出一块够做一件婴儿服的白布,忍着阵痛,一边害怕得直掉眼泪,一边做起了针线活。婴儿服缝好后,又准备了一条用来当襁褓的被单。”生下了这个早产儿,“母亲抱着只有巴掌大的、哭声如细丝般的孩子反复喃喃自语着。一个小时后,孩子奇迹般地微微睁开原本紧闭着的眼皮。母亲凝视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再次喃喃地说,‘一定要活下来’又过了一个小时,孩子死了。母亲把孩子抱在胸前侧躺下来,忍受着怀里的身体渐渐失去温度,干涸的眼眶再也流不出眼泪。” “一定要活下来。”母亲这句话,是创作中的核心思考。关于“白”,应是那块在阵痛中缝制“襁褓的被单”“幼嫩的哺乳类中最幼嫩的动物,像半月糕一样白皙、美丽的孩子。”这个“半月糕”比喻初生婴儿的脸。 在华沙这座城市里,由作者的翻译家推荐,去了“华沙抗争博物馆”。这座城市“一九四四年九月民众起义后,希特勒下令毁灭的城市”。纳粹的飞机接近城市时,城市在“白雪皑皑的景色”中,作者“才意识到居住的这个地方是一座‘白’城。” 作者想象着某个人,“那个与这座城市有着相似命运的、被摧毁后仍能顽强重建起来的人。当我意识到那个人就是我的姐姐。”早产而夭的姐姐,“我透过你的眼睛观察时,看到了不同的景象;我用你的身体行走时,走出了不同的路。” 以上是我想贴近作者构思的意象,来理解这部作品。 但阅读《白》时,并无这样清晰的思维。我似乎感到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漂浮而出,在虚空中,看来这位姐姐,借助作者眼光观察她尚未到过的世界。这种意象,并不是第一次在我脑海里出现,记得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中写着住在三楼主人翁,听到一楼的风从门缝里进来,穿堂而过,缓慢地游历后,从二楼绕上来,一起来到这个瘫痪者的面前。这里必须用“听”,是他剥离身体的灵魂,与风同行。我在阅读残雪的《黑暗地母的礼物》时,这种灵魂漂浮进入虚空更是强烈,甚至想到早年读张洁《爱,是不能忘记的》,也有类似的感觉。从前,我曾写过一篇小说《水家门前南瓜梦》,似乎自己的灵魂也同样漂浮而起。 我相信人的灵魂,在人体睡梦中时,最容易从身体剥离开去,灵魂此刻观察四周的情形,便形成了梦。 作者在第一章里,还有些让我们极力去关注和分辨的事情,我指的是小说中的故事线索,在第二章时,呈现各种“白”的意象来。“走在路上,当我体会到生活对任何人都并不特别友善时,下起了雨夹雪。”“有些记忆不会因为时间而损伤,痛苦也是如此。时间会影响、毁掉一切的说法,并不是真的。” 作者带着姐姐的“眼睛”“我想让你看到干净的东西,比起残忍、难过、绝望、肮脏和痛苦,我只想让你先看到干净的东西。但总是事与愿违。” 一部作品诞生了,读者会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解读,这并不需要作者的感受。 漫天大雪与济州岛记忆 
《不作告别》中的庆荷,是一个作家,他因涉及过大屠杀事件,便开始不断地做噩梦;另一位女主仁善,济州岛籍的摄影师,主要策划制作战后纪录片,拍过三部影视,影响不大。她与庆荷曾是同事,在一家杂志社共事。这是一个勇敢和直面历史的女性,去过越南,寻找战争与屠杀记忆,并把它们制作成口述历史。因为庆荷怪异的梦,唤起仁善创作热情,她们约定将大屠杀噩梦拍摄成影视。因一个在首尔,一个在济州岛,相约难以成行。庆荷萌生退意,但仁善依然通过自己的木工坊,在做前期准备。 一个大雪弥漫的天气,庆荷突然收到仁善的短信,仁善因做木工戴手套违规使用电锯,不小心切断两个手指。见到好友的求助,在这种恶劣的天气来到济州医院来看望仁善。仁善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请求庆荷去她家照顾一只叫阿麻的鸟儿。暴风雪不停地下着,庆荷曾来过仁善的家,现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加上路途难以辨认,公共交通稀少到几乎停运的情况下,艰难地来到这里。显然,庆荷还是晚来了一步,小鸟阿麻已经死亡。她却有了意外的收获,见到了仁善和她母亲收集的剪报、照片、特别是众多骇人听闻屠杀遗骸图片,这就是《不作告别》的故事线索。 作者在巴黎凤凰书店签售会上讲了《不作告别》创作过程:“其实真的是我在《少年来了》出版后做的一个梦……在写那本书的过程中,我做的都是很残酷、血腥的梦。”这个梦一直持续不断,“正经历分不清噩梦或现实的人被融入难以置信的场景时……”她为了解脱,更是有一种使命感,便在济州岛租了个房子,开始调查和写作济州大屠杀真相。 作品开篇,作者便向读者呈现了一个巨幅恐怖的梦境:“我站立的原野尽头与低矮的山相连,从山脊到此处栽种有数千棵黑色圆木。这些树木和各个年龄层的人相同,身高略有不同,粗细就像铁路枕木那样,但是不像枕木一样笔直,而是有些倾斜或弯曲,仿佛数千名男女和瘦弱的孩子们蜷缩着肩膀淋着雪。”这就象征满是冤魂的坟场。 作者一如既往地采用隐喻、象征和荒诞的手法进行创作《不作告别》。就是这个梦,让仁善开始准备99根木头,这当然是个概数,因为济州大屠杀中,有二三十万人丧命。当庆荷顶着暴风雪去看仁善时,仁善为了让两根锯断手指再植成活,必须每三分钟,要看护用针刺一下手指,让其血流不止,不能麻木。庆荷在漫天大雪中,寻路来找仁善的家,能见度极差,她如梦似幻辨认着,四周的环境在一种迷茫的情绪中伸展,当她改乘去山里的交通工具时,等候的时间更是漫长。幸好有一位年老耳聋的妇人也在等候,她试图与她交流,对方却充耳不闻。这时的庆荷,完全凭着直觉下车,在齐膝深的风雪中缓慢行走,摔倒后难以爬起,将只有一格电池的手机也弄丢了。 这时的庆荷,依然带着怪异的噩梦,使这个行走的过程,让读者感到历尽千辛万苦似的。总算发现了前面有昏暗的灯光,走近一看是仁善的木工坊,她受伤时,被人送进医院来不及关灯,庆荷似乎并未高兴,甚至连松一口气的情绪也不曾有,所幸终于到了。 庆荷的第一使命,就是喂小鸟阿麻,见到小鸟,她惊呼道:“你动一下。我来救你了。”哪知它已经死亡。庆荷只好把它埋在冻土的树下。这时停了水,同时也停了电。 
庆荷收拾停当,恍恍惚惚中,阿麻出现在鸟笼里,她给它一边喂食,一边现实加梦境地思考着,死的鸟儿怎么能顶开便当盒,飞出来,还能像从前一样喝水进食。这时,受伤预备做手术的仁善回到了工作室,只是庆荷面对自己和仁善,“但是我看到仁善被黑暗笼罩的肩膀,有规律的轻微呼吸声在烛火后的寂静中传出,空着的反而是我坐过的椅子。”庆荷实在不知道是自己灵魂出窍,还是仁善的灵魂到来木工坊引导她。停电,让她们点燃蜡烛,室内的氛围更是鬼魅,庆荷翻阅仁善和她母亲收集的大屠杀的剪报、照片。 “那个冬天有三万人在这个岛上被杀害,第二年夏天在陆地上有二十万人被屠杀,这并非偶然的连续……海岸被封锁,媒体被控制,把枪对准婴儿头部的疯狂行为不但被允许,甚至还被奖励,死去的未满十岁的儿童有一千五百名之多……从所有城市和村庄中筛选出来的二十万人被卡车运走、囚禁、枪杀、掩埋,谁也不允许收拾遗骸。” 还有许多十分残忍的画面,一个婴儿两处受伤,命在旦夕之间,母亲把她抱在怀里,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咬她,据说这样会使失血过多的婴儿存活。在押送途中,军警将奄奄一息的孩子,从母亲手中抢过来,扔在码头上。有一位幸存者“是个明亮的夜晚。穿着血迹斑斑衣服的青年乞求给他一套衣服换穿。当时由于处于担心后患无穷的年代,所以前两家拒绝了,而另一家却给了他衣服。那个青年一拿到就马上在院子里换上,快速地飞奔而去。”大屠杀的场景,在照片上复原“骸骨大多是头盖骨朝下,腿骨伸开趴着,只有那具骸骨朝坑壁斜躺着,膝盖深度弯曲。照片下面刊载了推测报道,应该是十个人朝着坑口站着,从背后开枪,让他们跌落到坑里,然后再让下一批人重新排好队……如此反复。” 仁善的母亲,患老年痴呆症,这种病症恰恰存有年少的记忆,只是那些残暴的回忆,更使她惊恐不安,加重了她的病痛。 《不作告别》作者依然用了许多隐喻,从开篇风雪连天,到结尾依然是大雪弥漫,似乎想要隐匿什么,作品层层剥笋般地把真相呈现给世人,多么大的风雪同样掩饰不了。庆荷冒着风雪夜行,为了挽救鸟儿阿麻,却未能成功,却让她看到了鸟的不死精神。那昏暗的蜡烛光下,仁善的灵魂就像天花板上长长的影子,牵引着庆荷,从而成为走向光明的黑暗之光。《不作告别》,这个主题,就是让我们永世难忘。 一部并不长的作品,我花了三天才读完,阅读全篇同样遭受噩梦困扰,加上弥漫的风雪,许多潮水一般涌现出碎片化的记忆,呈现出来的支离破碎画面,虽然隐晦生涩,又往往鲜血淋漓,让人喘不过气来,不忍卒读。 作者说:“从2014年到2021年,这本书我写了七年。”可见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心路历程。不知怎么的,我想到《聊斋志异》中蒲松龄写的大屠杀故事,“于七一案,连坐被诛者,栖霞、莱阳两县最多。一日俘数百人,尽戮于演武场中,碧血满地,白骨撑天。”而《南京大屠杀》的作者张纯如,她写完这本后,自杀而死,她实在受不了人类互相残杀时,暴露出人性最丑恶最黑暗的一面。出版封面上,这样描述,《不作告别》是韩国前总结文在寅难以释怀之作。 
韩江女士在2024年10月10日获诺贝尔文学奖,瑞典皇家科学院对她的作品给予世界级的高度评价:“这是一部对抗历史创伤、揭露人类生活脆弱感的强烈的诗意散文。”获奖当天,韩国总统尹锡悦通过Facebook向韩江表示祝贺:“这是大韩民国文学史上的伟大业绩,也是令全体国民高兴的国家喜事”“(韩江作家)把我们现代史的伤痛升华为伟大的文学作品,向提高了韩国文学价值的作家表示尊敬”。韩国是个蕞尔小国,同时又是一个极发达的工业大国,总统对韩江盛赞韩江“伤痛升华为伟大的文学作品。”这就是一种胸襟。 我认为,伟大作家都是要直面历史,深入人性的。 2024年10月18日星期五 紫荆山中山陵下 作者简介:冯知明 1984年开始文学创作,曾发表《扭曲与挣扎》(长篇小说)、《百湖沧桑》(长篇小说)、《四十岁的一对指甲》(长篇小说)、《云梦泽》(长篇小说国内版)《生命中的他乡》(长篇小说海外版)、《楚国往事》(历史随笔)、《楚国八百年》(大陆简体版、海外繁体版)等作品,另有一套三卷《冯知明作品集》——《灵魂的家园》《对生活发言》《鸟有九灵》,台湾版散文集《童婚》,任3D动画片《武当虹少年》1、2季(52集)总编剧。其各类作品共计500多万字。 作为资深出版人,几十年来曾参与过经典名作、通俗文学、武侠、故事、网络文学等多种文本的编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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