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與民國時期的武俠零距離接觸 我對民國時期的武俠文學知之甚少,因為一本刊物,卻又是頗有淵源的文學。 從20世紀80年代,我便就職於一家國內著名的通俗文學刊物。那個時候,刊物影響巨大,發行量高達287萬份,全國有10個分印點。現在遇到一些四十左右的人,會欣然告訴我,他們是看我們這本刊物長大的,特別會提到我們發表的代表作《玉嬌龍》和《春雪瓶》等作品。《玉嬌龍》是四川籍作家聶雲嵐先生撰寫的,就是這樣一部作品,使我們的刊物一度洛陽紙貴。哪知在聶先生撰寫第二部時,我們收到了投訴信,聲稱這部作品乃是抄襲之作,要追究雜誌社和作者的法律責任。 事情自然讓聶先生知曉了。他很驚訝,這些時代不詳的作品是他早年讀過的,被打成右派,下放到農村時,給當地人講過的故事,返城後,有志於把這些故事寫了出來。原以為是古人的作品,想不到作者與他相隔如此之近,是民國時期的北派武俠小說的代表人物王度廬先生作品,玉嬌龍是《藏龍臥虎》中的主人公。 20世紀80年代中期,我曾與雜誌社另外一位編輯拜訪過王度廬先生的夫人。當時王度廬先生已經仙逝,其夫人尚在。與王夫人溝通版權事宜,雜誌社認為《藏龍臥虎》是以事件來述說人物,而聶先生則是以人物為主線來講述事件,兩作有很好的互補性,乃是推陳出新之舉,應得褒獎,且作者手中並沒有原作,屬於再創之作。王夫人也承認,聶雲嵐手中沒有原著,完全憑記憶寫出,但這也構成了嚴重的侵權行為,堅決要求停止寫作和刊載。最終達成協議,我們給一定的補償費,聶先生完成《春雪瓶》後,便不再續作了。 雜誌社覺得挖掘出這麼好的作品,如果停止刊載,是令人遺憾的,也不好向廣大讀者交代。遂向王度廬夫人和女兒提出,我們可否連載原著,倒也得到了認可。但當雜誌社仔細研究過巨著文本,認為時代變遷,讀者的閱讀習慣已經改變,不太適合刊載。我們依然希望有人改寫,王度廬先生的家人堅決反對改寫,我們與民國武俠小說零距離的接觸才算告一段落。 《玉嬌龍》在刊物上連載的成功,給我們留下了的印象是異常深刻的。到了本世紀初期,我們創辦一本武俠雜誌,其動因與聶雲嵐先生改寫民國時期的武俠自然脫不了干係。時代在突飛猛進地發展着,從明末清初的武俠小說南北兩派交相輝映,到台灣武俠文學填補了中華民族一個文化斷層,加之香港武俠的異軍突起,武俠小說表現出頑強的生命力,令時代難以割捨,令世人嘖嘖稱羨。 本世紀初期,要創辦一本什麼樣的武俠刊物,是擺在我們面前的首要問題,當時有一批活躍在網絡上的武俠寫手,漸成氣候,他們以網絡為媒介,寫出了一批有着鮮明網絡特色的武俠作品,似乎開啟了一條新的武俠文學之路。圍繞走傳統的武俠路線還是走網絡武俠路線這個問題,我們決定開一次研討會,給尚未出世的專業武俠刊物定一個基調。我們從兩岸三地請了一批專家學者和活躍在網絡上的武俠寫手,其中比較有影響的有台灣出版古龍小說的出版家宋德令先生、湖南武俠作家獨孤殘紅、天津武俠作家馮育楠先生等人,當時記得馮育楠先生已經八十高齡,邀請他時十分猶豫,馮先生多次電話與我聯繫,堅持要求參加,其熱情可見一斑。我們把這次研討會,定為“武當論劍”。兩派人馬,在會議室尚未坐定,便開始了武俠路線鬥爭中的唇槍舌劍,其程度大有老死不相往來、異常激烈之勢。 在此之前,我對武俠文學很少涉獵,所知甚少,還帶有許多偏見。在武當期間,馮育楠先生與我交流武俠文學,平江不肖生這個名字就是馮育楠先生向我提及的。馮育楠先生撰寫過《津門大俠霍元甲》,就是深受了平江不肖生的影響寫成的。有學者認為,最值得商榷之處應是“霍元甲之死”。平江不肖生把霍元甲之死寫成被日本醫生毒死,這樣一來,儘管凸顯大俠英豪悲壯,強化了民族主義,卻讓人們對霍元甲的死因誤以為真,事實遂被歪曲。其實霍元甲之死因源於早年的咯血症復發。顯然馮育楠先生筆下的霍元甲也接受了這一提法。 這次“武當論劍”給我們很多啟示,也促使我們的武俠刊物取得成功。由月刊很快改成旬刊,薈萃武俠文學的各路精英,我們因此開始比較系統地研究武俠文學。其實,我們發現有些派別之爭,只是停留在作品的風格和語言敘述層面上的。我們甚至認為,武俠文學最具有傳承性。 武俠小說的歷史,應是十分久遠的。從司馬遷的《遊俠列傳》中,我們就發現了武俠小說的“身影”,追溯至唐代,就有唐人傳奇。其早期的作品均以神怪和情愛題材為主,比如有代表性的是《霍小玉傳》等;到了後期,就出現了以表現俠義為主題的《虬髯客傳》《紅線傳》《聶隱娘》等。唐人傳奇應開武俠小說之先河。至宋代,有了話本及筆記體中的武俠故事,明代有了白話武俠小說,清代則出現俠義公案小說等等。我們對清末民國初期武俠小說來次盤點,發現了武俠小說真正的源頭。 那次“武當論劍”的激烈爭論,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當我逐漸接觸以網絡為載體的幾百位武俠小說寫手時,他們無一不是認真研讀過民國時期的武俠小說,以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為最,以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次之,至於金、古、粱、黃、溫等人的作品,有些寫手甚至可以倒背如流。這樣的影響在所難免,他們似乎都是在前人作品中找出靈感,又去相互演繹,產生新的風格和帶着時代色彩的新文本。現在看來,不外乎一派為“堅守派”,另一派為“改革派”而已。 以金庸先生為例,他就如此借鑑過《江湖奇俠傳》中的情節。據金庸先生回憶,他8歲時就看過《江湖奇俠傳》,此作屬於他的啟蒙讀本。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因為是繼《三俠五義》《兒女英雄傳》以來的第一部長篇武俠小說,技法上自然不會太嫻熟,但想象力與還珠樓主一樣是比較豐富的,只是缺少展開,給後來者留下了大量的空間。比如乞丐作為俠客之事,平江不肖生以湖南乞丐為原型,這樣寫道:“……湖南的叫花,內部很有些組織,階級分得很嚴。不是在內部混過的人,絕看不出這叫花的階級來。他們顯然地表示,是在背上馱着的討米袋。最高的階級,可有九個袋。以下低一級,減一個袋……”這樣的情形,並非只屬於湖南,我在幼年時,和祖父見過一個背九隻口袋的乞丐,那些口袋並不大,疊在胸前背上,象徵性多於實用性,之所以記憶深刻,是因為當時祖父特別多多給了他一些,等乞丐走後,叮囑我,這是“討米王”,萬般不敢得罪的。 而到了金庸先生的筆下,成就了一個實力巨大,高手如雲的全國性組織“丐幫”,在他的小說里,乞丐的地位高下由他們背負的麻袋數量來定。《射鵰英雄傳》第二十六回里借黃蓉的觀察,“……數他背上麻袋的數目,三隻一疊,共有三疊,總數是九隻,再看那邊桌旁的三個乞丐,每人背上也均有九隻麻袋。”金庸先生似乎把九隻袋的乞丐,變成了丐幫長老,而非如平江不肖生的乞丐中最高統治者。 金庸先生不僅從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中借了“乞幫”,還借用了名字,據有心者對比,從第十九回有如下描寫:“……朱復的父親名繼訓,據說是朱元璋的第十六世孫,生小即懷抱大志……他存心謀復明社,所以生下兒子來,就取名朱復。朱復之下生了一個女兒,便取名朱惡紫……”在金庸先生《天龍八部》裡有一個慕容博父子,他亦想復辟大燕皇朝,生下個兒子,取名“慕容復”。給兒子配了個丫頭,名為阿朱,阿朱有個妹妹名為阿紫。這阿朱阿紫顯然從“朱惡紫”。 另外,金庸先生多次借用平江不肖生作品中的“懾心術”,就不再一一列舉了。
2,武俠小說中的革命家

平江不肖生(1890—1957),筆名來自老子《道德經》之“天下皆謂我道大;夫惟其大,故似不肖。”本名向愷然,湖南平江人。 《江湖奇俠傳》出版發行,被譽為“民國武俠第一人”,改編成電影《火燒紅蓮寺》後,收到了萬人空巷的效果,其影響巨大,同時也引發了當時武俠文學的創作熱潮,從而使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民國時期,武俠小說盛極一時。當時武俠作者有近二百人之多,作品六百多部,大多出版集中在上海、南京和北平、天津,因地域而分,故被稱為南派和北派,且南派武俠小說以平江不肖生最負盛名,又被視為南派武俠的領袖。可以說,平江不肖生是以一部作品定乾坤。 《近代俠義英雄傳》是平江不肖生的第二部作品,故事以清末戊戌變法、百日維新為歷史背景,講述了光緒年間會友鏢局總鏢頭“大刀王五”與“迷蹤拳”創始人霍元甲二人行俠仗義、抵禦八國聯軍入侵的故事。書中出現了許多真實的歷史人物如慈禧、康有為、譚嗣同、大刀王五、霍元甲等人,武俠以其當代性,為近代遊俠樹碑立傳,緊扣時代脈搏,因此名震大江南北。圍繞此作大獲不俗評價,台灣學者葉洪生先生為最,認為“……在向氏諸作中,尤以《近代俠義英雄傳》體大思精,寓意深遠,堪稱武俠典範……進而彰顯民族大義、愛國精神,令人奮然思以強身、強種。”故被稱為“民國武俠小說中的扛鼎之作”,奠定了他的“武術保種救國”思想。此作大打愛國主義這張大牌,這在當時中國內憂外患的情形下,給國人極大的一種激勵,特別是大俠霍元甲“三打外國大力士”的傳奇故事,成為民族主義的經典場面,即使是在當今中國也是婦孺皆知。使大俠霍元甲成為中國人不懼外侮的文化符號,滿足了民眾釋放壓抑的民族心理的需求。 備受爭議的作品是《留東外史》,清末民初之時,一批批官費生赴日留學,還有一些先後亡命而來的政客。留學生無書可讀,亡命客無正事可做,在日本這個國度里,吃喝嫖賭、打架鬥毆,在東洋異域上演了一幕幕荒唐無恥無聊的鬧劇。此作亦被作為中國近代“留學文學”的開山之作,這樣一部洋洋百餘萬言的巨著,在對日本文明徹底的誤讀中,突現了那個時代中國知識階層的道德危機和無法抑制的仇日心理。小說用了兩條線,一是“嫖”,除了日本皇宮外,其他地方都不在話下了;二是“俠”,充分發揮中華武術威力,隨時設擂,打遍日本無敵手,給我們的寓意不言而喻,就是我們這個泱泱上國教訓和擺平“小日本”,日本是個賣淫國,從中國自甲午戰爭以來所飽受日本人帶來的種種恥辱,由平江不肖生的這支如椽之筆,得到了阿Q般想象性的洗刷。 也許作者萬萬沒有想到,《留東外史》因為有影射嫌疑,受到某些留日名人警告而落得沒有收入,還使他大大蒙羞,被稱為 “嫖界指南”。如此罵名,從此棄絕描寫男女之欲,但依然保留了“武術強種救國”的思路,滿足小市民趣味和贏得精英文化的雙重認可,成功打造出近代武俠小說的領袖地位。 武俠文學多被稱消遣文學,卻出現在國家危難之際,所以我們對民國時期的武俠文學要多一些考量。我們了解一些向愷然的經歷,不難發現,他與一般武俠小說家的不同之處。 向愷然,出生於湖南平江一個富農家庭,其父是名鄉間秀才。自幼天資聰敏,文武兼修,具有強烈民族意識。因清政府廢科舉,改辦學校,於是就讀於長沙楚怡工業學校,後考入長沙高等實業學堂。1905年11月,清末思想家,同盟會秘書陳天華,因日本文部省頒布歧視並限制中國留學生的《清國留學生取締規則》,留日學生發動了抵制取締的運動。為了激勵鬥志,陳天華寫《絕命書》,投海自殺。長沙各界公葬陳天華,掀起了政治風潮,向愷然因積極參與被開除學籍,他隨後自費赴日留學。 1913年,向愷然回國參加了“倒袁運動”,任湖南討袁第一軍軍法官。討袁失敗後,再赴日本,結交武術名家,精研武術。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應湖南省主席何鍵之邀回湘籌組國術俱樂部,出任湖南國術訓練所教育長,對眾多武學著作有所詮釋,如《牌筅》《拳術》《子母三十六棍》等,他的武術理論功底頗為深厚,著有《拳術見聞錄》《拳術傳薪錄》《拳師言行錄》《拳經講義》等專著。 在抗戰中,曾隨21集團軍轉戰大別山區,任安徽省政府辦公廳主任,兼任安徽學院文學系教授。 簡述了向愷然的經歷,我們不難得出一些結論,他是一個執着的愛國主義者,身體力行的革命者。 民國時期的武俠,儘管與我有零距離的接觸,卻還是擦身而過,但我卻榮幸與港台武俠大家如金庸、梁羽生、溫瑞安、黃易、柳殘陽等大都面對面的交往;邀請過龔鵬程、葉洪生、林保淳、孔慶東、羅立群、湯哲生、韓雲波等諸多武俠評論先生為我刊留過畫龍點睛之筆;“大陸新武俠”的興盛,能夠薈萃近五百多位寫手和二百多位武俠畫手,亦與我刊大有關係。我曾組織過將“大陸新武俠”劃分過“新北派”“新南派”“女子武俠”“海外武俠”等流派,大量閱讀過這些新生代的武俠寫手大作。我之所以列舉這些,並非為了自我炫耀,而是想說明一點,幾乎沒有幾人能與向愷然先生比肩。他深厚的國術功底,這是金庸先生所不具備的。溫瑞安先生雖通曉武術,卻沒能著書立說。儘管許多留學才子也把武俠小說寫得才華橫溢,他兩度留學,強烈的愛國主義情懷,這也非當代留學才子所具備。最為可貴之處,他身體力行的革命精神,兩次參加“反袁護國”行動,轉戰大別山麓抗擊日本軍國主義者。從以上所述的三部作品中,我們都不難發現他的“武術保種強國”的思想,這個思想一以貫之在他的作品中。 3. “平江不肖生”應該走向世界 
文似其人,平江不肖生的作品自然體現了其一貫的民族思想,既繼承了民族文化的厚度,也體現了強烈的民族立場。我曾在“大陸新武俠”劃分流派的時候,提出過另一個論點:武俠文學才是真正的民族文學。通過對平江不肖生作品的梳理和觀照,讓我更加堅定了這個觀點。 何為民族文學?顧名思義,要求其有兩層屬性,一是要充分繼承民族優秀的文化傳統,二是要與當下世界流行的“普世價值”觀有共鳴點。武俠文學毫無疑問擁有了這兩點特質,且它與其他的文學類型相比,更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作為民族文學,肯定得有民族代表性,能代表着一個民族的特色,具有不可複製性。當今的世界文學是全球共享的文學,沒有哪種文學是獨立發展的,沒有哪種文學是秘密而不為人所知的。在共享的年代,文章是可以被借來的,技巧是可以被學會的,文風是可以被模仿的,而只有文化內涵是學不會的,具有獨特的不可複製性。一類文學如果在全世界都可以找到替代品,那肯定是稱不上民族文學的。 武俠文學充分繼承了民族文化傳統,突出體現了對“家國”和“倫理”兩大永恆命題一以貫之地弘揚。平江不肖生是這方面的佼佼者,如在《近代俠義英雄傳》中他刻畫了大刀王五、霍元甲、趙玉堂、山西老董、農勁蓀等栩栩如生的愛國主義人物,在注重史實的同時,又加以精彩的虛構,在救亡圖存的大背景下,愛國志士的仗節死義感人至深。而在“倫理”方面,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甚深的平江不肖生自也不遜於人,他的作品中對於中國傳統道義的刻畫,也一直是中國文學的典範。 越是民族的,才越能走向世界。當然,在走向世界的過程中,也需要作品有包含“普世價值”觀的一面。武俠文學本身所蘊含的自由平等觀念、個人英雄主義,正與今日之流行價值觀有相同的脈搏。美國的好萊塢大片之所以風靡世界,正在於它也有這兩種特質。自由和英雄是永恆的話題。 現在中國政府在世界各地開辦孔子學院,正是要擴大中國文化影響的舉措。但如果選擇載體不當,一味只強調民族的特異性,而不兼顧普及和流行,則會事倍功半,收效甚微。因此武俠文學作為民族文學的代表,是最適合不過的載體。 目前,武俠影視劇的風靡和成功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從《藏龍臥虎》《英雄》到《功夫之王》,中國式武俠的魅力已被世界廣為接受。但作家個人的品牌,其推動力度卻很小。平江不肖生的作品經過歲月的沉澱,已從流行轉為經典,其魅力和文化價值都具備了,是時候將其作為一張文化名片推向世界。 因此,我與在座各位今天的探討是極有意義的,我認為不僅要從歷史的角度來肯定平江不肖生,更要從民族文化的角度,來重新包裝打造平江不肖生的品牌。 
2010年10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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