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機屏幕亮着,各種拜年信息堆在一起。日本駐華大使館的推送跳出來,時間是2月16日,農曆丙午馬年除夕夜。高市首相發表春節賀詞,問候全球各地喜迎春節的朋友。
讀完那幾行字,很多人停了一下。 往年的賀詞會提在日華人華僑,或者至少出現中國這個詞。2026年的這份問候沒有。它面向的是一個更寬泛的群體,全球各地喜迎春節的所有朋友。 祝福本身是平常的。用詞的選取不是。 外交文本里的每個字都經過衡量。選擇哪些詞,省略哪些詞,背後有它的邏輯。這份賀詞的邏輯,和過去不太一樣。它建立了一種距離感。 或許可以這麼理解。 春節的慶祝範圍確實超出了單一地域。但在這個特定的文化時刻,在農曆除夕這個節點,賀詞指向的模糊性本身就成了信息。它不像一個疏忽,更像一個決定。 語言是容器,裝進去的東西和漏掉的東西同樣重要。 高市早苗的春節賀詞裡,華人華僑四個字不見了。 連中國這個國名也一併消失。 這當然不是無心之失。在日本的政治語境裡,每一個詞的選用和捨棄,都是經過精密計算的信號。語言就是政策本身。 日本首相通過春節賀詞拜年,這個慣例已經持續了將近二十年。 開端是2008年。時任首相福田康夫通過《中導報》向在日華僑華人和全球華人發出新年問候。那是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締結三十周年的節點,兩國關係正在解凍,賀詞裡的溫度是能摸到的。 從那以後,這就成了首相的年度功課。 麻生太郎、鳩山由紀夫、菅直人、野田佳彥、安倍晉三、菅義偉、岸田雄,然後是2025年的石破茂。每個人都做了這件事。對象有時是在日華僑華人,有時是全體華人。但那個核心的指向性,那個對特定族群的確認,從來沒含糊過。 2022年岸田雄把發布平台挪到了首相官邸官網,還配上了簡體中文、繁體中文和英文的版本。渠道在升級,形式在現代化,但那個稱呼被小心翼翼地保留着。 然後就是2026年2月16日。 高市早苗把那個稱呼刪掉了。她不是修改,是直接按了刪除鍵。 高市早苗的春節賀詞發了四個版本。 日語,簡體中文,繁體中文,英文。一份賀詞需要準備這麼多種語言,本身就不是隨手的舉動。英文版本裡,她用的是“Lunar New Year”。不是“Chinese New Year”。 這個詞的選擇不是疏忽。 近些年,“Lunar New Year”這個說法在英語世界被推得很廣。它聽起來更中性,更像一個地理概念上的節日,而不是一個特定國家的文化符號。用這個詞,對日本國內的政治光譜有個交代,對華人群體的表面禮節也做到了。還能讓同樣過農曆年的韓國越南那邊聽着順耳。 一份文書,想照顧到好幾個方向。 但有些東西比說了什麼更清楚。是沒說的東西。 賀詞裡沒有出現“華人華僑”這個具體的指稱。這種操作在日本的政治語境裡,有個說法叫“去身份化”。把具體的人抽象成一個模糊的群體概念。這和高市早苗一貫的立場,和她所代表的那股力量的顏色,是貼合的。或者說,這就是他們的底色。 高市早苗的政治標籤很鮮明。她是日本政壇里聲音很大的右翼代表。 關於歷史,她有自己的一套敘述。她把“九一八”之後日本的擴張行為稱為自衛戰爭。她多次去那個供奉着戰犯的地方。她上台後喊出的口號直接而緊繃,她說,有事,就是日本有事。 這邊的反應沒有延遲。外交渠道的交涉是嚴正的。國防部和國台辦的聲音也跟上了。但這像是一個序曲,或者說,是一個明確信號的釋放。 真正的措施落在2026年1月6日。中國商務部發了一份公告。內容是關於加強對日本出口兩用物項的管制。公告的文本是技術性的,枯燥的。但它的邊界劃得很清楚。所有那些既能用於民生也能轉為軍用的物資、材料和技術,都被圈了進去。禁止向任何可能用於提升日本軍事能力的途徑出口。 這個動作的指向,不需要額外解讀。 清單列了上千項,稀土、鎵、鍺都在上面。這些東西是工業的血液,日本造車、做芯片、搞軍工,離了它們不行。日本經濟產業省自己說的,他們進口的稀土裡,七成以上直接來自中國。有些特別高端的重稀土,百分之百從中國來。 這一下,正好卡在位置上了。 衝擊來得很快。日本汽車出口,有將近兩成的市場在中國。東京電子這樣的半導體公司,四成左右的營收也系在中國市場。有機構算過一筆賬,這麼摩擦下去,日本GDP可能要多損失0.43%,大概是2.6萬億日元。搞不好,會滑進技術性衰退的區間。 經濟上挨的這一拳,是實打實的。 但另一邊,高市早苗在國內的牌桌上贏了。2026年2月8日,她帶領的自民黨在眾議院選舉里大勝,單獨拿到了316個席位。這個數字,是自民黨1955年成立以來最高的紀錄。這意味着,她手裡握着了可以獨立推動修憲的“超級多數”。 執政的根基一下子變得無比牢固,權力也更大了。選舉結果剛出來,她就對外說,對和中國開展對話“持開放態度”。 再然後,就是除夕夜那份春節賀詞。那份賀詞,顯然是花了心思準備的。 事情到這裡就清楚了。這根本不是普通的節日客套。這是一場成本極低,風險近乎於零的政治表演。 她在東海那邊扣着中國的漁船,同時和美國搞了一場五千人規模的“鐵拳”奪島演習。她計劃解禁坦克、導彈這些武器的出口,想賣給菲律賓,目標指向哪裡不言而喻,無非是南海和巴士海峽那些地方。她的整個外交戰略,從裡到外都寫滿了對抗的意圖。 這些動作,和那份賀詞放在一起看,味道就全出來了。 大年三十晚上那份賀詞發出來的時候,我正刷着手機。 措辭是精心調整過的,語氣也顯得中性。 她大概覺得這是個聰明的做法。 對岸那邊,需要看到一點緩和的跡象。關係繃得太緊,對誰都沒好處,尤其是那些生意還在這邊的人。這算是第一層意思。 給港澳台和海外華人看的,是另一回事。一份用漢字寫的東西,能擺出尊重文化的姿態。她可能覺得這樣能拉攏些好感。 不對,她肯定這麼覺得。 至於國際社會,英文版本早就準備好了。展示理性和溫和,沖淡一下之前強硬對抗留下的印象。這是第三層。 一份東西,想照顧到三個方向。 想得挺周全。 但語言這東西,有時候最沒用。他們新出的那份《國家安全保障戰略》,我看過。裡面明明白白寫着,把我們當成最大的戰略挑戰。這不是我編的。 高市早苗三月份要去美國談的事,圈子裡的消息是圍繞第一島鏈做文章。 嘴上說的和手裡做的,完全是兩套。 一邊說着和平繁榮,一邊往緊張局勢里添柴火。這種戲碼演多了,觀眾早就散了。大家心裡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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