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以何種標準衡量，美國都在人工智能領域占據主導地位。最強大的人工智能系統都是美國製造。美國擁有的人工智能數據中心數量遠超其他任何國家。而且，用於構建人工智能的絕大多數計算機芯片都是由美國公司開發的。
然而，人們的觀感卻是另一回事。
最近幾周，中國似乎正在削弱這一巨大的領先優勢。上周，一家中國初創公司發布了一個幾乎與美國領先技術一樣強大、但成本卻低得多的系統，這場競爭由此變得更加引人矚目。這已是中國公司在大約一個月內第二次取得這一成就。
在上周五的講話中，中國領導人習近平讚揚北京是全球人工智能新秩序的引領者。“人工智能發展不應該是某個國家的獨奏，而應當是全球合作的交響，”習近平說。
正如在消費電子、電動汽車等其他尖端技術領域一樣，中國正在證明它能夠生產出質量相差無幾、但價格卻實惠得多的產品。這觸動了硅谷的神經，那裡的行業資深人士深知，在技術領域，如果價格低得多，“足夠好”往往能擊敗“最好”。自從個人電腦取代大型機以來，這一直是真理，而在人工智能領域，這種情況可能會再次發生。
但是，對中國日益增強的人工智能實力的擔憂，似乎更多不是源於中國的技術人員做對了什麼，而是源於美國可能做錯了什麼。美國公司構建產品的方式可能出了問題；他們可能在產品上花費過多，且收費過高。特朗普政府也可能是在對人工智能市場進行不必要的干預。
“美國依然掌握着這場競賽的主動權，但雙方的差距真的已經非常近了，”硅谷初創公司 alphaXiv的聯合創始人雷漢·艾哈邁德說，他在過去幾周里一直在使用最新的中國技術。
上個月，在政府出人意料地要求人工智能初創公司Anthropic禁止包括其自身員工在內的外國公民訪問其技術後，該公司關閉了其兩個最強大的系統。Anthropic的密切競爭對手OpenAI也表示，政府干預了該公司最近一次的技術發布。
與一些人工智能研究人員一樣，政府官員擔心這項技術可能會助長網絡攻擊，甚至可能被用於製造生物武器。
儘管政府隨後取消了限制，但Anthropic和OpenAI仍然嚴格控制着誰可以使用這些技術，誰不能使用。兩家公司的高管都呼籲政府以某種方式對人工智能進行監管。
周五，習近平特別提到了中國公司用來開發其技術的所謂“開源”方法。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時刻，一位世界領導人似乎在長達數十年的科技行業爭論中表明了立場。
在這場爭論中，一方認為新技術應該受到嚴格控制，另一方則認為新技術應該自由共享和分發——這正是習近平所倡導的開源方法。如果沒有開源，中國公司想要趕超將極其困難。
“最專制的政府正在打造最平等的模型，而本應最民主的政府卻在孕育最專制的公司，”專門評估最新人工智能技術性能的Vals AI公司首席執行官拉揚·克里希南表示。
Anthropic、OpenAI和谷歌等公司希望通過向企業和消費者出售日益實用但往往極其昂貴的技術，來收回其巨額投入。而中國則在免費提供類似的技術。這意味着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企業——包括美國的企業——都能以低得多的成本運行這項技術。
周四，中國初創公司月之暗面發布了一項新的人工智能技術，其功能幾乎與美國領先模型Anthropic的Claude Fable 5一樣強大。與其他中國人工智能公司一樣，月之暗面表示它將很快開源這項名為Kimi 3的技術。這家初創公司也像美國公司一樣，將該技術的一個版本作為在線服務進行銷售。
周五，中國推出的新人工智能模型Kimi 3引發了美國科技股的拋售潮。 GO NAKAMURA/REUTERS
一天后，以科技股為主的納斯達克指數下跌了1.4%，標準普爾500指數下跌了1%，谷歌母公司Alphabet以及Facebook和Instagram的母公司Meta的股價下跌了2%至 4%。在一些科技專家看來，這是一種愚蠢的過度反應。
“從根本上說，沒有任何變化，”從事人工智能研究20多年的軟件開發人員佩里·梅茨格表示。“問題在於，大多數投資者根本不知道這些系統實際上是做什麼的，也不知道這些公司是如何盈利的，或者這些新聞到底意味着什麼。”
Kimi模型處於中國開源技術的最前沿，其功能幾乎與美國頂級系統一樣強大。上個月，另一家中國初創公司智譜AI發布了一個模型，迅速被整個硅谷的初創公司和獨立開發人員採用。
該模型發布後，在備受關注的人工智能模型排行榜OpenRouter上，最受歡迎的10個人工智能系統中有六個是中國技術。
根據Vals AI和其他獨立公司運行的基準測試，在某些關鍵領域，Anthropic和OpenAI等公司的最新系統的性能仍然優於Kimi和其他中國模型。但由於頂尖的中國模型通常是開源的，其使用成本要低得多。
2024年初，第三家中國初創公司深度求索發布了一個高效到出人意料的開源系統，首次引發了投資者和科技高管的警覺。當時股市也出現了類似的下跌。很快，OpenAI等公司指責DeepSeek和其他中國公司通過不當手段抓取其人工智能系統的數據，以加速中國技術的開發。
DeepSeek於2024年初發布了一套高效的開源人工智能系統，令美國投資者和科技界高管感到震驚。ERIC HELGA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上個月，Anthropic向兩名美國參議員致函，指責中國科技巨頭阿里巴巴試圖通過2.4萬個欺詐賬戶“明目張胆”且“非法地”複製其技術。
使用一個系統的數據來訓練另一個系統——這一過程被稱為“蒸餾”——在人工智能開發中很常見，在美國也是如此。但Anthropic和OpenAI的服務條款禁止任何人暗中抓取數據進行蒸餾。Anthropic呼籲立法者和監管機構探索遏制這種做法的途徑。
然而，一些專家認為，隨着各家公司構建旨在作為“AI智能體”運行的系統——也就是能夠使用其他軟件執行任務的數字助手——蒸餾技術的重要性將逐漸降低。這些專家表示，訓練智能體需要的遠不止是蒸餾。
另一些專家長期以來一直認為，由於美國的出口管制限制了訓練人工智能技術所需的專用計算機芯片的流通，中國系統將永遠落後於美國頂尖模型。但月之暗面、智譜AI和深度求索花費成百上千萬美元，以獲取中國境外數據中心中的芯片。
多家中國公司也已開始自主研發專用芯片，像智譜AI這樣的人工智能初創公司表示，他們正在開始使用這些芯片，至少作為對已成功採購的美國芯片的一種補充。
儘管中國正在擺脫美國的出口管制和其他限制，許多美國高管、立法者和政策制定者仍在繼續呼籲出台法規，嚴格控制美國技術的使用。但一些專家認為，這些法規最終可能會將更多人推向中國模型，因為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這些技術。
“當美國公司知道中國模型變得越來越強大時，他們的運營就變得非常困難了，”克里希南說。他還說：“像Kimi 3這樣的系統是純開源的。根本無法控制任何人如何使用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