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鄧小平復出工作，成為中共第二代領導集體的核心之後，先後將三任中共黨魁，中共中央主席華國鋒、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中共中央總書記趙紫陽趕下台。 

其中，胡耀邦是在1987年1月被趕下台的。事先，鄧小平等幾個中共元老商定要胡下台。1987年1月2日，胡耀邦被迫給鄧小平寫了一封辭職信。之後，中共召開了一個所謂的“民主生活會”，讓與會者給胡提意見。

這實際上是一次全面“清算”胡耀邦的“批鬥會”，也是他下台前中共“宮廷內鬥”的一場高潮戲。參與“逼宮”的高官，那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唇槍舌劍，火力迅猛”，把胡耀邦批得膽戰心驚。

很多觀眾，特別是年輕觀眾對這件事可能知之甚少。在今天的節目裡，我們就根據前新華社記者楊繼繩的文章《中國改革年代的 政治鬥爭》等資料，跟大家談談這場政治鬧劇。

胡耀邦被逼檢討

這場“民主生活會”，也就是事實上的“批鬥會”，在中南海懷仁堂召開，從1987年1月10日開始，直到1月15日結束，前後歷時6天。

參加的人員有：中顧委常委、中共政治局委員、中央書記處書記、國務委員、全國人大的中共副委員長、全國政協的中共副主席、中央軍委各大部門的首長、中共中央各部委的領導。

而“批鬥會”的主導者，中共的三大元老，中共政治局常委、中央軍委主席、中顧委主任鄧小平，中共政治局常委、中紀委書記陳雲，中共政治局常委、國家主席李先念，並沒有露面。

值得注意的是，會議的主辦單位不是中共中央委員會，也不是中共政治局，而是中共中央顧問委員會，主持會議的是中顧委副主任薄一波。

會議剛一開始，薄一波就要胡耀邦作檢討。

根據中共元老們的意圖，胡耀邦作了檢查。他說：“我犯了政治原則的嚴重錯誤，給黨造成了嚴重的損害。”在政治傾向上，“我只注意防‘左’，不注意防右。”在用人方面，我“喜歡用同意自己意見的人，不喜歡用不同意自己意見的人。”接着，他提出辭去總書記職務的請求。 

薄一波等發難

會上，薄一波等人先後嚴厲指責胡耀邦。

薄一波說：“胡耀邦整天到處亂跑，全國兩千多個縣，你都快跑遍了，你是黨的主席、副主席、總書記中能跑的最高記錄。這不叫指導工作，而是遊山玩水，譁眾取寵。”

中共政治局委員、中央黨校校長王震說：“你胡耀邦要是不願意和我們走的話，你就不必待在這裡了。”

中共政治局委員、中央軍委副主席楊尚昆說：“胡耀邦，你如果想要亡黨、亡國的話，你就和資產階級自由化分子結成聯盟吧。”

中顧委副主任宋任窮說：“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胡耀邦對待鄧小平的態度。”

還有中央書記處書記鄧力群，對胡耀邦進行了長達五六個小時的批判。不過，鄧力群自己說他只講了三個半小時。

鄧力群從六個方面“揭發”胡耀邦：（1）關於統一思想。在十二屆二中全會以後不久，胡耀邦很少講或不講“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甚至別人講，還引起他反感。（2）他揭發胡耀邦從1983年到1986年，在對待“反對精神污染”的問題上，經歷了肯定、否定、再肯定、再否定的反覆。說胡“兩次否定，對黨的損害，大家都看得很清楚。”（3）鄧小平提出“四項保證”和“四有”，後來胡耀邦很少講。（4）胡耀邦只注意防“左”，不注意防右，反右很不得力。（5）在用人上，“對有錯誤思想的人和搞資產階自由化的人，過於寬容；對于堅持馬克思主義批評資產階級自由化的人就過於苛刻。這是處處、事事都顯露出來的。”在中共 政治局常委中，陳雲分管幹部工作。但胡耀邦“實際上剝奪了”陳雲管幹部的職權。（6）“不尊重集體、不遵守紀律。”

中共政治局常委、國務院總理趙紫陽，說法算比較緩和的。他說：“耀邦為人寬厚，吵架不記仇，好共事。但也有弱點，喜歡標新立異。喜歡一鳴驚人，不受組織約束。”

他還說，“現在老人還在你就這樣，將來氣候變了，你的權威更高了，可能成為大問題。人再好，也會發生變化。斯大林、毛澤東也出了問題。我過去也想過，雖然我們現在合作得很好，將來到了這種情況能否合作好，就很難說了。”

出乎意料的發言

在這次批鬥會上，還有兩個人的發言讓人大感意外。

一個是軍隊總政治部主任余秋里。據趙紫陽回憶：“這次會上出人意料的是余秋里的發言。耀邦和余秋里那幾年關係很親密，但在這次生活會上，余秋里卻作了一個極其尖銳的、批評責問耀邦的發言。他收集了那個時期耀邦在不同場合有關十三大鄧及其他老人們退留的問題的講話和答記者提問，然後當面責問耀邦：你動機何在？為什麼這樣說？”

另一個是中紀委副書記王鶴壽。王鶴壽和胡耀邦關係一直很好。在延安時期，胡耀邦、陶鑄、王鶴壽三人關係密切，人稱“桃園三結義”。在這次會上，王鶴壽毫不留情地批判胡耀邦“目無中央”，對鄧小平、陳雲兩位老人講的話“頂着不辦”。

據趙紫陽回憶：王鶴壽在會上講，他到耀邦家裡去看他，耀邦情緒非常激動，說有些老人要整他，還講了其它一些氣話。王鶴壽這一講，會議氣氛變得緊張。後來趙紫陽和王鶴壽打了招呼，這類事不要再講了，幸好王鶴壽發言時有些老人不在場。

習仲勛激烈反對

會上，薄一波、彭真要求胡耀邦辭職。王震表示：“薄一波、彭真代表了我們大多數的意見。”

面對如此場面，中共政治局委員、中央書記處書記習仲勛忍無可忍，指着薄一波等人說：“你們這是幹什麼？這不是重演‘逼宮’嗎？”說着說着，習仲勛激動起來，說：“這不正常！生活會上不能討論黨的總書記的去留問題，這違反黨的原則。我堅決反對你們這種做法！” 

不過，胡耀邦沒讓習仲勛說完，就站起來說：“我已考慮好了，不讓我干，我就辭職。”

1月15日最後一次會議結束後，胡耀邦出門坐在台階上大哭。中共 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田紀雲默默站在旁邊，久久沒有離去。

中央書記處書記、國務院副總理萬里，回到家後，仍難抑心中不平。他說：“耀邦沒有錯。”為了安慰胡耀邦，萬里叫廚師燉了一鍋胡耀邦平時愛吃的肉送到胡家。

1987年1月16日，在中共政治局擴大會議上，胡耀邦被迫辭去總書記職務。

一段錄音 鄧懷恨在心

雖然鄧小平等中共元老沒有參加會議，但這場批鬥會卻是在他們的授意下進行的，因為鄧小平等人早就想把胡耀邦趕下台了，這是為什麼呢？

雖然胡耀邦是鄧小平提拔重用的中共改革開放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但鄧認為，胡耀邦對他的中央軍委主席一職，說了“不該說的話”。於是，他決定換掉胡。

在那次“民主生活會”上，胡耀邦與陸鏗的一段談話錄音被作為會議的“參考材料之二”，發給與會者。

陸鏗是香港《百姓》雜誌社社長。1985年5月10日，陸鏗在中南海採訪了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之後，他在《百姓》雜誌上發表了長達2萬多字的《胡耀邦訪問記》。其中特別談到了中央軍委主席鄧小平“去與留”的敏感話題。下面是和這件事有關的對話： 

陸鏗問：外面有一種想法，現在讓鄧大人做軍委主席，很明顯的，是因為他的權威比較高……大家對他都是心悅誠服的。那為什麼不乘他健康的時候，就乾脆把軍委的工作讓你接過來，由你做軍委主席，不是更好嗎？

胡耀邦回答說：我不會有這個誤會的。

陸鏗又問：對對，我是從整個局面考慮。對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是不敢領教的。但作為一個中國人，希望大陸和台灣都不要發生動亂……你們看胡耀邦做了軍委主席了，鄧大人又健在，他也仍在上面做出正確的決策，即使萬一發生了他提前去見馬克思，政局仍然是非常穩定的。為什麼一定要到他去見馬克思的那一天，你閣下才來做呢？

胡耀邦答說：我們倒沒有想到這個問題，我們想的是小平同志的健康。我們和趙紫陽事情比較多，也的確比較忙。而老實說，現在軍隊的事情並不很多，又不打仗，邊境上有點事，也不十分嚴重，不管是南是北，都比較平靜。但照顧到軍內歷來的論資排輩習慣，就讓他（鄧小平）兼任了……。

要知道，掌控軍權是鄧小平成為中共第二代領導集體核心的關鍵。在中共體制內，軍權是任何人都不能隨便染指的。

據趙紫陽回憶：鄧小平對胡耀邦與陸鏗的談話“非常生氣”，多次找有關中央領導談話。鄧曾對楊尚昆說：“陸鏗打着奉承耀邦的幌子來反對我們！”鄧還說：“這幾年我如果有什麼錯誤的話，就是看錯了胡耀邦這個人！”從這時起，鄧對胡耀邦的態度發生了很大變化，開始想把他換下來。

1986年9月13日，鄧聽取國務院總理趙紫陽等的匯報時，專門談到了 政治體制改革問題。正是在這次匯報會上，鄧提出由趙紫陽主持研究政治體制改革問題。

按常理，研究政治體制改革，應該是中共中央總書記的事，而不應該是國務院總理的事。但鄧不讓總書記胡耀邦牽頭，而讓趙紫陽牽頭。這表明：當時鄧就有了換掉胡的想法。 

1986年10月，鄧決定成立一個由薄一波牽頭的七人小組，負責十三大的換屆工作。

按常理，中共十三大的換屆工作，涉及中共最高層的人事安排，應由總書記胡耀邦牽頭才對；但鄧沒有讓胡耀邦牽頭。這進一步表明：在當時，鄧已經有了換掉胡的想法。

正好在1986年年底，一個“要求民主選舉”的學潮，從安徽合肥的中國科技大學開始，蔓延到北京，乃至全國各地的高校。

鄧認為，這是胡耀邦“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不力”的結果，力主換下胡。

中共黨內保守派元老如陳雲、李先念等，早就想把力主改革開放的胡趕下台。鄧此時借出現學潮這個由頭提出倒胡，立即得到陳雲、李先念等的支持。

胡耀邦：我沒錯

那麼，胡耀邦對自己被逼下台的真實想法是什麼呢？

他的生前好友，毛澤東的前秘書李銳在《耀邦去世前的談話》一文中寫道，據胡耀邦自己講，他辭職後，在家閉門讀書、思考了三個月，將自己過去幾年寫過或講過的，凡形成文件和付印過的紀錄，好幾百萬字都看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麼錯誤。

胡耀邦還講：“沒想到開‘生活會’，竟採取如此手段，要把我搞臭。19號文件是羞辱。”

他提到的19號文件，是在1987年中共中央發的19號文件，其中羅列了胡耀邦在政治、 經濟、用人等方面的“嚴重錯誤”。 

胡耀邦說：這個文件中“許多話並不是我說的，有的是造謠。

最後，胡耀邦談到自已的事情：“有苦惱，但不是個人問題，是歷史不公平。應當還歷史的本來面目。希望有個符合事實本來面目的新的結論。”

由此可見，胡耀邦直到去世之前，一直不承認自己在總書記任內犯了“ 政治原則錯誤”，當時他在“民主生活會”上的檢討，是在鄧小平等元老重壓下的違心之論。

結語

胡耀邦是中共十二大“選舉”產生的中共中央總書記。按中共黨章，胡的下台，應由中共中央委員會決定，而不是由鄧小平等幾個政治老人私下決定。

但是，鄧小平幾個政治老人卻在私下一合計，加上政治老人組成的中顧委的一個“批鬥會”，就把胡耀邦給趕下台了。新華社記者楊繼繩稱之為“宮廷政變”。

胡耀邦下台的根本原因，是“他冒犯了鄧小平的‘絕對權威’”；同時，他的改革開放主張得罪了中共保守派元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