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前，中国新华社报道了美国青年古爱华（Edward Kuperman）的故事：耶鲁大学毕业后，他没有选择到北京、上海等一线城市，而是到甘肃敦煌担任实习主播。 

一个多月后，古爱华却被中国网民质疑“反华”“间谍”，最终放弃在敦煌的工作。

同一个人，为何会在短时间内，从中国官媒报道的对象，变成中国网民口中的“反华人士”？

新华社这篇题为《美国青年古爱华：在敦煌看见真实中国》的文章，发布于6月17日。文章称，古爱华17岁时凭借美国奖学金到苏州一所中学交流。这是他第一次到中国。回到美国后，父母为他请了汉语家教进行一对一辅导；后来，他到中国高校交换学习，中文能力逐渐提升。

今年4月底，24岁的古爱华成为敦煌文化国际传播中心的一名实习主播。虽然这个选择有些出人意料，“但古爱华觉得，敦煌是一个观察中国、理解中国、讲述中国的独特入口”。 

文章还介绍古爱华在敦煌拍摄当地日常生活，发布采访和科普内容，并引述他说：“一个真实的人站在真实的场景里，讲一个具体的问题、一段具体的经历，往往更有说服力。”

这篇人物报道刊发后，并未引起争议。将古爱华推上舆论风口的，是敦煌融媒体中心7月公布的一份拟聘人员名单。

新华社6月17日发布题为《美国青年古爱华：在敦煌看见真实中国》的文章。（文章截图）

敦煌去年12月开出30万元年薪叠加60万元补助的优厚薪酬，引进国际传播人才。敦煌融媒体中心7月16日公示三名拟聘用人员，毕业于耶鲁大学东亚研究专业的古爱华，是其中唯一的外国人。 

在公示前，一个面向外国人的Instagram账号“Dunhuang Plus”便显示，古爱华已担任敦煌文化国际传播中心主播。

公开信息显示，敦煌文化国际传播中心由新华社 新闻信息中心、新华社甘肃分社与敦煌市共同打造。成立于2019年3月的敦煌融媒体中心，则是这个县级市的官方媒体机构。 

随着上述公示期在7月23日结束，中国社媒开始出现大量质疑古爱华的贴文，有人指他“不爱华”，也有人翻出他的过往经历，对他是否适合这份工作表示怀疑。

 6月21日，游客在甘肃敦煌知名景点莫高窟参观。（新华社）

有网民发现，古爱华曾在台湾大学国际华语研习所（ICLP）学习中文，也曾出现在美国企业研究所（AEI）一份涉台报告的致谢名单中。“这些单拎出来都不算罪证，可全堆在一个县级外宣敏感岗位上，谁心里不打鼓？ 敦煌归酒泉管，旁边就是航天发射场，融媒体天天拍地貌、跑外景、发海外，地理信息和城市影像往外递的口子捏在谁手心里，得问清楚。” 

相关争议扩大之后，也有不少网民将焦点转向待遇问题，质疑官方媒体为何高薪聘请一名刚毕业的外国人。“一个刚毕业的外国人直接就能在中国拿到90万元的待遇，到底是网友在无理取闹，还是官方太过宽容？”“这不是赤裸裸拿公款养外国人吗？”

在中国青年就业压力居高不下、地方政府财政承压的背景下，官方机构“高薪聘请外国人”迅速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

中国高教管理数据与咨询公司麦可思去年6月发表报告，披露过去10年里中国本科生毕业半年后的平均月收入。2024年，该数据为6199元，较2023年的6050元微升2.5%，较10年前的4042元则跃升约53%。

对此，《环球时报》前总编辑胡锡进7月24日在微博发文分析，网民的批评不仅针对招聘流程是否合规，尤其是给古爱华“一年90万的工资和补贴”是否合理，还有人扒出古爱华曾在台湾学习、在美国“最保守且反华的智库”做过实习生，因而质疑他 政治倾向“反华”，是美国向中国渗透的“间谍”。 

胡锡进认为，对古爱华的“间谍”指控背后，是网民想搅黄他的“美差”：“这件事情在网上闹大的根结，还是敦煌融媒体给古爱华的收入加福利太高了，刺激了网友们的情绪。”

不过，上述贴文目前在胡锡进的微博上已搜索不到。

外籍传播人才在华走红

近年来，像古爱华这样参与中国国际传播工作的外国人并不少见。除了央视旗下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等官方媒体长期聘用外籍主持人与记者，不少地方政府也邀请外国博主拍摄短视频，希望借助他们的视角，向海外游客介绍当地文旅特色。

有观点认为，相比官方宣传，由外国人分享自己在中国的亲身经历，往往更容易引起海外受众关注和共鸣，也符合近年来中国加强国际传播的方向。

例如，以色列籍视频创作者高佑思创办的“歪果仁研究协会”，长期拍摄介绍中国社会和文化的视频，也曾与官方机构合作推广文旅项目。

自2020年以来，中国视频平台上掀起新一波洋人UP主（主播）与网红潮。这群洋人网红来自美国、英国、意大利等多个国家；他们的视频主要围绕外国人在中国的生活，通过外国人视角介绍中国的日常生活、语言和文化。

对于古爱华引发的争议，波士顿咨询公司前董事总经理陈果和多数网民持不同看法。他在微信公众号发文说，中国从来不排斥把有能力、原本立场未定或存疑的外国人，转化为理解中国的国际传播者。“我想对古爱华说：加油，网络暴力不是中国的全部......请坚持。” 

Instagram账号“Dunhuang Plus”显示，古爱华在介绍敦煌景点月牙泉。（Instagram截图）

不过，古爱华没能坚持下去。央视 新闻7月31日引述敦煌市相关部门报道，古爱华已放弃聘任资格。

针对网民关注的薪酬待遇问题，央视新闻也引述当地相关部门做出回应。

据介绍，此次人才引进为编制外聘用，网传的“90万元”并非年度薪酬。工资待遇每年税前30万元（含单位和个人“五险一金”）；聘用期间每年年度考核合格后发放生活补助3万元，连续发放10年；聘用满三年且在本地购房的，一次性给予购房补助30万元，若聘用未满10年，须退还部分补助。实际年度薪酬为税前33万元左右。

此外，针对个别网民反映的招聘合规性等问题，央视新闻提到，当地已成立调查组开展全面核查，对发现的问题坚决予以纠正，依规追责问责。 

报道还引述相关部门说法称，今后将“严谨审慎推进人才队伍建设，不断提升国际传播能力，弘扬中华文化，促进中外文明交流互鉴”。

这说明，中国地方政府引进国际传播人才的大方向并未改变。但古爱华事件提醒地方政府，这些人才除了要争取海外受众的关注，也要准备面对国内舆论的审视。